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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梁 十一·保佑我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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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大梁 十一·保佑我平安歸來

不一會兒, 齊雁斜便從書房的方向匆匆走了出來,臉上堆著客套而僵硬的笑容。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綢緞馬褂,頭發梳得很是整齊, 只是眼底深處藏著不易察覺的慌亂與緊張, 看見顧鸞噦時,笑容僵了一瞬, 像是根本沒想到這個大少爺竟然會突然前來。

顧鸞噦沒跟他虛與委蛇, 也沒給他緩沖的時間,上前一步就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齊雁斜的肩膀, 力道頗重, 拍得齊雁斜一個趔趄, 差點摔倒在地。

“齊先生,別來無恙啊?”顧鸞噦語氣隨意, 臉上帶著幾分不羈的笑容,可說出的話卻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射向齊雁斜的心臟, “趙非秋死了的事,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這話像一塊沈重的石頭, 狠狠砸在齊雁斜的心上,讓齊雁斜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嘴唇哆嗦著,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卻最終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動了動唇,先是機械地、顫抖地說出一句:“顧、顧二少,這、這是何意啊?老、老夫與趙非秋先生, 素、素昧平生,他、他死了,跟老夫,有、有什麽幹系啊?”

這話說得蒼白無力,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信服。他不敢去看顧鸞噦的眼睛,只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可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兩道銳利的目光正緊緊地盯著他,一道冰冷不羈,一道沈靜銳利,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裝,將他的內心看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識地擡起頭,先對上顧鸞噦嘴角掩飾不住的嘲諷,又對上齊茷抿起的、毫無溫度的唇瓣,齊雁斜的心剎那間一跳,身形都不由地晃了一下,心中也不知腦補了些什麽,竟腳下一軟,差點就癱倒在地。

自然沒有人會扶他,顧鸞噦抱著胳膊,靠在一旁的廊柱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裏滿是嘲諷與不屑;

齊茷則站在一旁,腰背挺直,神色沈靜,眼神清明,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甚至沒有說話,可那份沈默卻比任何話語都更具壓迫感,讓齊雁斜渾身不自在起來,心中的恐懼更是愈發濃烈。

齊雁斜強撐著穩住自己的身形,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著自己內心的恐懼與慌亂,臉上重新堆起客套而僵硬的笑容,對著兩人拱手道:“顧、顧二少,齊、齊先生,是、是老夫糊塗,是老夫說錯話了!快、快裏面請,裏面請,有、有話咱們屋裏說,屋裏暖和,外面風大,別、別凍著二位先生。”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語氣裏滿是討好與忌憚,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與傲慢。

顧鸞噦嗤笑一聲沒說話,只是擡了擡手,示意齊雁斜引路。

三人穿過客廳,齊雁斜的腳步依舊有些虛浮,走得磕磕絆絆,時不時地偷眼瞥向顧鸞噦,眼神裏滿是忌憚與恐懼,仿佛顧鸞噦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

“齊先生,別這麽緊張啊。”顧鸞噦的聲音突然響起,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壓迫感,嚇得齊雁斜的身體又是猛地一僵,腳步也頓住了。

“我們又不會吃了你,你這麽慌慌張張的,反倒顯得你心裏有鬼,顯得你跟鄭莫道、趙非秋的死脫不了幹系似的。”

“顧、顧二少,您、您說笑了!”齊雁斜連忙解釋道,聲音依舊顫抖,眼神裏的慌亂卻愈發明顯,顯然,他的謊言不堪一擊,“老、老夫沒有慌,真、真沒有!老、老夫只是近日身子不太舒服、有些乏力罷了,絕非是慌了,絕非是……”

顧鸞噦沒再拆穿他,只是嗤笑一聲,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廢話了,有什麽話咱們書房裏說。”

“是、是,顧二少,您說得是!”齊雁斜連連點頭,連忙轉身繼續引路,腳步比之前又快了幾分,“我、我這就帶你們去書房,咱們到書房裏詳說。”

不一會兒,三人便來到了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是雕花木門,質地厚重,上面刻著精美的花紋,透著幾分文雅與莊重。

齊雁斜擡手輕輕推開書房的門,一股樟木與墨香交織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驅散了幾分客廳的壓抑。

齊茷擡眸看去,就見齊雁斜的書房布置得文雅而奢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擺在書房的正中央,書桌的後面是一個巨大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瓷器、玉器、青銅器。

“兩位先生,請坐,請坐。”齊雁斜連忙側身,招呼兩人坐下,隨後轉身朝著門外喊了一聲,“桃枝,快,奉茶,給兩位先生泡杯好茶。”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了桃枝慌慌張張的腳步聲,隨後桃枝便端著一個茶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依舊是那副膽小懦弱的模樣,走路腳步極輕,大氣都不敢喘,端著茶杯的手不停發抖,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茶杯摔了,惹來呵斥與打罵。

茶盤上放著三個精致的青花瓷茶杯,茶水冒著淡淡的熱氣,散發著淡淡的茶香。

桃枝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小心翼翼地將茶杯放在顧鸞噦、齊茷與齊雁斜的面前,隨後又小聲囁嚅了句“先生們慢用,我、我就在門外候著”,便匆匆轉身想要退出去。

書房內只剩三人,氣氛瞬間凝重下來。

齊雁斜端起茶杯,指尖哆嗦著,茶水灑出幾滴在衣襟上,他也渾然不覺。

顧鸞噦身子前傾,手肘撐在桌案上,開門見山:“齊先生,我們今日前來,不是來跟你閑談打趣的,也不是來為難你的,我們只是想向你打聽幾件事——關於鄭莫道,關於趙非秋,還有……玄鳥之眼。”

聽到“玄鳥之眼”四個字,齊雁斜的身體,猛地一震,手裏的茶杯也差點掉在地上,雖然最後被他穩住,但茶水依舊灑到了桌面上,順著桌面滴落在齊雁斜的衣衫上,暈開一片水漬。

但齊雁斜已然顧不得這些了,他眼神裏的恐懼瞬間被放大,臉色也變得愈發蒼白,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顧鸞噦也收起了臉上的促狹與笑意,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案上:“齊先生,明人不說暗話,你、鄭莫道、趙非秋,你們仨湊在一起,偷偷摸摸地找玄鳥之眼,這些事我心裏清楚得很,你就別再百般欺瞞、裝瘋賣傻了,沒意思。”

書房內,瞬間變得一片寂靜,只剩下三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風吹楓葉的“沙沙”聲,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齊雁斜的身體抖得愈發厲害,指尖緊緊地攥著茶杯,茶水灑出幾滴,落在他的綢緞馬褂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漬,他也渾然不覺。

“玄、玄鳥之眼?”齊雁斜的嘴唇哆嗦著,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與慌亂,“顧、顧二少,您、您胡說什麽呢?老、老夫從來沒聽過什麽玄鳥之眼,您、您一定是誤會了,肯定是有人故意造謠,陷害老夫啊!”

他一邊說,一邊連連搖頭,眼神裏滿是慌亂與心虛,試圖掩飾自己的謊言,撇清自己與鄭莫道、趙非秋,還有玄鳥之眼的關系。

可惜,他的謊言太過蒼白無力,他的慌亂也太過明顯,讓他看上去像是一個演技拙劣的演員。

“誤會?”顧鸞噦嗤笑一聲,語氣裏滿是嘲諷與不屑。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摩擦著文明杖頂端的墨玉:“齊先生,你這謊撒得也太不走心了吧?普通收藏家會跟鄭莫道、趙非秋鬼鬼祟祟地往來?普通收藏家會在鄭莫道丟了那副玄鳥圖之後,故意扯謊說丟的是鸞鳥圖,試圖混淆視聽、掩蓋真相?”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壓迫感也愈發強烈:“齊先生,你也一把年紀了,活了大半輩子,怎麽連撒謊都不會撒?你以為,你這樣百般欺瞞、百般推諉,就能撇清自己的關系、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嗎?你錯了,大錯特錯!”

齊雁斜的眼神躲閃著不敢與顧鸞噦對視,只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身體抖得愈發厲害。他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知道,顧鸞噦說得對,他的謊言太過蒼白無力,根本經不起推敲,可他還是不願意說出實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說了實話,第一個要他命的人,就是顧鸞噦。

“我、我沒有撒謊,我、我真的沒有撒謊啊!”齊雁斜依舊在徒勞地辯解著,聲音帶著幾分哭腔,“我、我也是聽鄭先生說的,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他們倆的死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求你們放過我,就放過我這一次吧!”

顧鸞噦看著他這副醜態百出虛偽至極的模樣,眼底的嘲諷也愈發濃烈:“放過你?齊先生,你覺得,我們放過了你,兇手就會放過你嗎?鄭莫道死了,趙非秋死了,他們倆都是跟你一起鋌而走險的同夥,如今他們死了,你作為唯一的知情人,你覺得你能全身而退嗎?”

他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裏的壓迫感愈發強烈,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直直射向齊雁斜的心臟:“沒關系?你說他們倆的死跟你沒關系?我告訴你,有關系,而且關系大得很!鄭莫道死了,趙非秋死了,下一個就是你!到時候,你積攢了一輩子的財富與權勢都會變成別人的囊中之物,你到了九泉之下怕是都閉不上眼,怕是都要後悔今日沒跟我們說實話!”

齊雁斜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的恐懼再也掩飾不住,像潮水般瞬間湧了上來,淹沒了他所有的偽裝。

他擡起頭,眼神裏滿是恐懼與絕望,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咬著牙閉了回去,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的內心在劇烈地掙紮著——說,還是不說?

說?

他說出實話之後,那個人根本就不會放過他,就連顧鸞噦也會想要殺了他。

不說?

那他就可能會成為下一個鄭莫道、下一個趙非秋。

兩種恐懼在他的心中激烈地交織,折磨著齊雁斜。

此時,一直沈默不語的齊茷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沈穩溫和,卻字字珠璣:“齊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沈靜,眼神清明,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齊雁斜:“如今,鄭、趙二人接連殞命,線索斷了,兇手依舊逍遙法外,而你是唯一的知情人。你若執意隱瞞欺騙,非但保不住你想要的榮華富貴、權勢地位,恐怕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真相終有大白的一天,兇手也終有一天會被繩之以法、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你若肯吐露實情,把你知道的關於鄭莫道、趙非秋、玄鳥之眼的消息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也算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也是給你自己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反之,你若執意隱瞞頑抗,最終只會引火燒身,落得個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到時候,再後悔可就晚了。”

顧鸞噦在一旁,見狀連忙趁熱打鐵:“聽見沒?阿茷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你還執迷不悟嗎?命都快沒了,還揪著你的榮華富貴、錦繡前程不放,你覺得,那些東西還有意義嗎?”

他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屑:“你一把年紀了,攢下這麽大家業不 容易,辛辛苦苦活了大半輩子,要是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死了,把自己的一切都拱手讓人,你覺得值得嗎?”

齊雁斜擡起頭,眼神裏滿是恐懼、猶豫與掙紮,他看著顧鸞噦,又看著齊茷,嘴唇動了又動,似乎想說什麽,似乎已經下定決心要說出實話。

可就在這時,他的眼神突然一變,眼底的猶豫與掙紮瞬間被一絲決絕所取代。

他搖了搖頭,硬著頭皮不肯松口:“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你們別再逼我了,真的別再逼我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顧鸞噦見他依舊油鹽不進,瞬間就沒了耐心,臉上的笑意也徹底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不耐。

他猛地站起身,文明杖拄在地上,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

“好!好得很!”

顧鸞噦的語氣仿佛要將齊雁斜生吞活剝一般:“齊先生,既然你這麽不識擡舉那我們也不強求。”

他拍了拍西裝下擺,語氣裏滿是不耐與警告:“只是,我勸你好自為之,下次我們再來的時候,可就不是這麽好說話了——希望我們下次再見的時候,看到的還是活著的你。”

說罷,他轉頭看向齊茷,語氣陡然間平和下來:“阿茷,我們走!”

齊茷微微頷首,緩緩站起身。他對著齊雁斜微微拱手,語氣意味深長:“望先生三思而後行,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執念太深,無異於作繭自縛,終有一日會引火燒身,悔之晚矣。”

言畢,他不再多瞥齊雁斜半分,轉身便跟上顧鸞噦的腳步。月白色長衫的下擺掃過書房冰涼的青磚,悄無聲息地踏出了這方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屋子。

齊雁斜望著兩人並肩離去的背影,緊繃的神經驟然崩斷,身子一軟,如灘爛泥般癱坐在雕花紅木椅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藏青色綢緞馬褂,涼得他渾身打顫。

待兩人走出齊公館大門時,天色早已沈得徹底,白日裏殘存的最後一縷夕陽餘暉早已被暮色吞噬殆盡,墨色般濃稠的夜色如潮水般漫開,將整座無冬城裹得嚴嚴實實。街旁的煤油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玻璃燈罩,灑在青石板路上,暈開一圈圈朦朧的暖光,卻驅不散半分深秋的凜冽寒意。

晚風卷著幾片經霜的楓葉,打著旋兒從頭頂飄落,一片恰好落在齊茷的長衫肩頭,葉片枯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齊茷微微擡眸,擡手輕輕拂去,動作優雅如焚香撫卷。

顧鸞噦眼角的餘光恰好瞥見他這副傷春悲秋的模樣,又瞧著他單薄的長衫在晚風中微微晃動,二話不說便脫下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齊茷肩上。

外套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與淡淡的香氣,瞬間將齊茷裹進一片暖意裏。

“晚上風跟刀子似的,你這身子骨弱得跟紙糊的似的,凍著了誰給我引經據典、裝腔作勢撐場面?”顧鸞噦語氣輕佻,嘴上不饒人,手卻下意識地替他攏了攏外套領口,動作間藏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齊茷渾身一僵,耳尖悄悄泛起一層淺紅,連忙伸手想去扯外套,想還給顧鸞噦:“我不冷,鳴玉兄自己穿吧,這般深秋夜寒,你也別凍著了。”

顧鸞噦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不容分說的強勢,眼底漾著促狹的笑:“讓你穿你就穿,哪來這麽多廢話?我火力旺得很,渾身跟個小火爐似的,別說吹點晚風,就是光著膀子站在雪地裏都沒事。再說了,你要是病了,臥床不起,還得我端茶送水伺候你,耽誤我查案事小,累著我顧二少可是得不償失。”

齊茷:“……”

齊茷張了張嘴,想反駁幾句,可看著顧鸞噦眼底的促狹與不易察覺的關切,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餘下幾分無奈,耳尖的紅色卻愈發深沈了。

兩人正說著,剛走到黑色奔馳旁,還未等拉開車門,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從街角的老楓樹幹後鉆了出來,腳步匆匆,穩穩攔住了兩人的去路,動作急切卻又帶著幾分拘謹,生怕沖撞了眼前這兩位惹不起的主。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短打,頭戴一頂破舊的氈帽,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擡眼看清顧鸞噦的模樣,當即身子一躬,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顧二少,您可算出來了,小人在這兒等您好久了。”

顧鸞噦挑眉,居高臨下地打量著眼前這人,很快認出了對方的聲音與身形:“是鄭公館的李四?鄭曲港讓你來的?”

李四連忙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是小姐讓小人來等您的。小姐說,自從老爺出事之後,她這幾日翻來覆去睡不著,方才突然想起了老爺生前一些奇怪的舉動,還有幾句莫名其妙的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怕是跟老爺的死有關,對您查案能有大用,特意讓小人連夜來請您去鄭公館一趟,當面跟您細說詳情。”

顧鸞噦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眼神沈了沈,銳利如刀的目光直直掃過李四的臉,將他眼底的急切、忐忑盡收眼底。

他沈吟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掌心,心思百轉千回。

半晌,在李四焦急的目光與急促的呼吸中,顧鸞噦如恩賜般緩緩點頭:“好,我這就跟你去。”

說完,顧鸞噦轉頭看向身旁的齊茷,臉上的冷硬瞬間褪去,伸手替他又攏了攏肩上的西裝外套,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輕輕蹭過齊茷的脖頸,惹得後者又是一僵。

“阿茷,天色不早了,夜路難行,你先回去。”顧鸞噦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哄勸,又藏著幾分調侃,“這幾日降溫,夜裏風更烈,你可得註意些,別凍著了。”

齊茷沈默片刻,目光在李四身上仔仔細細掃了一圈,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拉住顧鸞噦的衣袖:“鳴玉兄,夜色已深,不如我與你同去,也好有個照應。”

顧鸞噦看著齊茷眼底毫不掩飾的擔憂,又瞧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霜白的臉頰上滿是認真,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指尖時,動作頓了頓,隨即臉上的笑意愈發溫柔:“放心,鄭公館又不是虎穴,去過八百次的地方,能有什麽危險。”

齊茷語氣急切了幾分:“可是鳴玉兄,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顧鸞噦輕輕推著往汽車旁走了兩步,力道不大,卻帶著幾分不容分說的強勢。

“別可是了,回去吧。”顧鸞噦的語氣裏帶著濃濃的暖意,“有事我會讓人第一時間給你捎信,絕不會讓你擔驚受怕。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就回去給我念幾遍《道德經》,保佑我平安歸來——說真的,我別的不信,就信你念的,比廟裏的老和尚念經還靈驗。”

齊茷:“……”

齊茷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他望著顧鸞噦眼底的溫軟,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能再說什麽,緩緩點了點頭。

他靜靜站在原地,身上披著顧鸞噦帶著體溫的西裝外套,寬大的外套套在他單薄的身上,顯得有些不合身,卻格外溫暖。

顧鸞噦又細細叮囑了兩句,無非是“回去早點休息,別熬夜等他”“記得喝碗姜湯暖身子”之類的話,語氣絮絮叨叨,全然沒了平日裏的輕佻不羈,倒像是個操心的大家長。

叮囑完,他才轉身,對著一旁依舊躬著身子的李四冷聲道:“帶路。”

李四連忙應了一聲,快步走在前面引路,顧鸞噦緊隨其後,黑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濃稠的暮色之中。

齊茷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尊清冷的玉像。

晚風卷著一片片霜葉,落在他的肩頭、發間,他也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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