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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壽星 卅一·二哥會照顧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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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壽星 卅一·二哥會照顧你的

將筆記本合上放回床鋪中的暗格裏, 齊茷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間,他的鼻尖不知何時充斥著一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耳邊是鐵鏈嘩嘩作響的刺耳聲響, 腿上的舊傷仿佛被重新撕裂, 疼痛如影隨形。

朦朧中,有人輕柔地擡起他的右手, 聲音溫柔得像毒蛇吐出的信子:“你還是不願意說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聽見自己虛弱的聲音, 聲若蚊蚋,氣若游絲,“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窮學生……”

“普通的窮學生?”那人輕笑起來, 笑聲裏滿是戲謔, “你啊你, 還是這麽有趣。”

一只冰冷黏膩的手突然掰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要將他的頜骨捏碎。

“如果你還不願意說的話, 之後的日子裏,我對你可能就沒這麽禮貌了。”

齊茷艱難地動了動唇,血絲從唇角溢出:“抱歉, 這位先生,我是真的不……啊!”

右手無名指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那人的聲音在耳邊低語,帶著魔鬼般的蠱惑:“我聽說, 右手無名指是最接近心臟的地方……你的心臟在第一時間感受到疼痛了嗎,我親愛的……小玄鳥……”

“唔!”

齊茷猛然睜開雙眼,胸腔劇烈起伏,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他的右手無名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齊茷連忙用左手按住。那錐心刺骨的疼痛仿佛還殘留在神經裏,他深吸了好幾口冷氣, 才勉強將心中的驚懼與戰栗壓下去。

等他緩了過來才驚覺,他的指尖竟冰涼一片,仿佛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此刻停止了流動。

他擡手撫上自己的右手無名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指節,那裏光滑一片,沒有任何傷痕,可神經末梢傳來的鈍痛卻真實得可怕。冷汗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嘈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與噩夢裏的獰笑交織在一起,讓他忍不住蜷縮起身體,將臉埋在臂彎裏。片刻後,齊茷深吸一口氣,起身披上素色長袍坐在桌前。

他沒有點燈,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屋內昏暗得恰到好處,將他臉上的蒼白與脆弱藏在陰影裏。

恍惚間,眼前光影交錯,有顧鸞噦銳利如鷹的目光與他身上灼熱的溫度,有那間牢房裏揮之不去的血腥味與鐵鏈聲,耳邊還殘留著鄭莫道臨死前的淒厲尖叫,鄭曲港慘白如紙的臉龐在他面前被淚水打濕……

最終,一切的一切都匯聚成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的父親,齊照,齊廬川。

“阿茷,你還記得父親對你的教導嗎?”

“記得,父親。”

齊茷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身上透骨的疼痛都仿佛在這一刻遠去。

“我會繼承您的遺志,保護好華夏的文化珍藏,不讓這些國之珍寶流落到洋人手中……尤其是……玄鳥之眼。”

他的眼神漸漸變得冷漠,如同覆霜的寒鐵,帶著破釜沈舟般的決絕:“為此……不惜任何代價。”

******

第二天一早,齊茷剛走出家門,就看見清遠胡同口停著顧鸞噦的車。車窗搖下,顧鸞噦沖著他勾了勾手,語氣輕佻:“小君子,上車。”

副駕駛座空著,齊茷拉開車門坐進去,見車內只有顧鸞噦一人,心中有些不解,帶著幾分疑惑問:“鳴玉兄怎麽來接我了?道周兄呢?”

“我讓他先去齊雁斜家等著了。”顧鸞噦發動汽車,語氣隨意,“齊雁斜家在城北,離這不算近,我怕你找不到地方。”

這倒是……清遠胡同在城西,齊雁斜的家中卻在城北。雖是離著不算特別遠,但齊茷自己去只能靠換乘電車,怎麽也要一段時間,確實要耗費不少時間。

但這時顧鸞噦卻又突兀地補充了一句:“我只是怕你耽誤事而已,你別多想。”

齊茷:“???”

多想什麽?

齊茷一時之間都有些理解不了顧鸞噦的腦回路,但他的疑問還沒有問出口,就見顧鸞噦從一旁遞過來一個油紙包,油紙的縫隙裏透出淡淡的食物香氣:“早上吃飯了嗎?我讓家裏廚娘做的豇豆包子,一點肉都沒放,油都是用花生榨的,你嘗嘗合不合胃口……忘了問你有沒有其他忌口,這個應該能吃吧?”

齊茷臉上露出明顯的訝異,霜白的臉頰上掠過一絲錯愕:“鳴玉兄……你怎麽……”

他有些驚訝於顧鸞噦竟然會給他帶早飯,更驚訝於這個大少爺記得他說過他的胃不適合吃肉,竟然會專門讓廚娘做素包子,連油都貼心地用花生榨的油。

——顧鸞噦怎麽對他這樣好?

“你每天趕早班電車去巡警廳,又到的那麽早,”顧鸞噦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了然,“我聽說,你住的這種老式住房開一次火麻煩得很,我猜你舍不得燃一晚上竈火,早上又沒有時間生火做早飯,想必應該是沒吃吧……怎麽樣,先說,早上有沒有吃飯?”

齊茷想說一句“吃了”,但肚子已經先一步聞到了包子的香味,不爭氣地發出了控訴,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一瞬間,齊茷的臉頰上羞得通紅,這輩子沒這麽丟臉的窘迫與羞恥感讓他臉上的緋色從耳根蔓延到脖頸,暈染了他素來如霜葉般清冷淡漠的面容。

暈染了他素來如霜葉般清冷淡漠的面容,那抹淺淡的緋紅覆在瓷白的肌膚上,恰似車窗外枝頭飄搖的霜楓,褪去了往日的凜冽疏離,平添了幾分枝頭掛露般的脆弱。

好一會兒,他才壓下心頭的尷尬,聲音細若蚊蚋:“多謝鳴玉兄。”

偏臉上的緋紅絲毫未減,反而愈加濃艷。

“謝什麽,趕緊吃吧。”顧鸞噦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調侃,“以後有事就說,你還是個孩子呢,二哥會照顧你的。”

二哥……

照顧……

齊茷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遮住了眼底的覆雜情緒。他極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不同,但臉上壓制不住的緋紅卻又濃重了幾分。

他連忙低下頭,拿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咬著,吃相文雅得不像話,不讓顧鸞噦看出他的窘迫來。

顧鸞噦只用餘光瞟他,就見齊茷的吃相很文雅。他吃的每一口都不大,明明肚子剛剛叫過,他卻依舊吃得不緊不慢,活像個小少爺。他咬包子的時候也不會低頭,而是將包子放到嘴邊,脖子一直未曾彎下,像只高貴的白天鵝。

——他的父母真的將他教養得很好。

不知為何,這一刻,顧鸞噦的喉結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讓他覺得身上都無端多了幾分燥熱。他連忙別開頭,強迫自己移開眼睛,想一些正常的事來壓制住腦海中翻湧的雜念。

顧鸞噦喉結滾動的瞬間,餘光瞥見齊茷捏著包子的手指——指尖幹凈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即便吃著最普通的素包子,姿態也依舊端莊。

他忽然想起自己查到的資料:齊照只是個窮困的賬房先生,死後連棺材都湊不齊。這樣的家境,怎麽能養出這樣一雙連粗活都沒碰過的手?又怎麽能教出這般進退有度的規矩?

他心頭的疑惑更甚,忍不住開口問道:“你父親……齊先生在世時,除了做賬房,還教過你別的嗎?”

齊茷咬包子的動作一頓,擡眸看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隨即又淡下去:“家父教我讀書寫字,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就這些?”顧鸞噦追問。

“嗯。”齊茷低下頭,小口吞咽著食物,聲音輕了些,“家中清貧,沒條件學別的。”

顧鸞噦看著他避重就輕的模樣,沒再追問,只是腦海之間不由想到了他收到的關於齊茷父母的信息。

齊茷祖輩在山東老家的事已經因為戰亂無從查起了,顧鸞噦查到的只有齊茷父親的經歷。

他的父親叫齊照,字廬川,是無冬一間普通當鋪的一個普普通通的賬房,生平平庸無奇,可謂是泯然眾人矣。在來到無冬沒幾年後就重病而亡,死後連一副像樣的棺材都湊不出來,還是齊茷變賣了家中除老房子外所有值錢的東西,才勉強將他下葬。

這樣一個窮困潦倒的賬房先生,怎麽能將兒子教養得如此知書達理、氣質出塵?

這無疑實在說明,齊茷的祖上絕對是山東大戶。

齊茷自述他的祖籍是山東蘭陵,那麽他的家族必然是蘭陵首屈一指的大戶,百年甚至千年的家風積累,才能讓齊照在窮困潦倒之際依然不忘祖輩遺風,將齊茷也教養得如此君子端莊。

但這樣大戶人家出來的子弟,又怎麽會在一間當鋪裏碌碌餘生?

都是逃難來的富家少爺,鄭莫道能成為無冬市鼎鼎有名的大法官,甚至和山東菏澤老家重新取得聯系,得到了菏澤老家產業的資助,錢財名利皆滾滾而來;

齊雁斜離開老家山東即墨,失去了從小到大錦衣玉食的生活,卻能憑借一手認領古董的本事,成為鼎鼎有名的收藏家,就算是背地裏靠著擔任古董掮客才能維持生計,但勉強也算是維持住了體面;

怎麽到了齊茷的父親這裏,就只能靠給一間普普通通的當鋪做賬房來賺一點微薄的家用,死後連棺材本都攢不下?

還有齊茷的母親……他的母親呢?為何所有查到的信息裏,都從未提及過她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齊照那般貧窮,一副飯都吃不起的潦倒模樣,竟還雇得起一個啞女女仆來照顧齊茷的起居……當真是奇怪。

……

懷著滿心的疑惑,顧鸞噦將車開到了城北齊雁斜的家門前。

遠遠地就看見齊雁斜家門前停著一輛熟悉的車,杜杕正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百無聊賴地四處打量,神色冷淡依舊,目光卻尖銳異常。

見顧鸞噦和齊茷終於來了,杜杕換了一副神色,沖他們招了招手:“快來,你們兩個怎麽這麽慢?”

顧鸞噦第一時間甩鍋:“還不是為了接這位小祖宗,他家離得那麽遠,我開車都要好久。”

齊茷:“……”

他強裝鎮定地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言不由衷的歉意:“都是在下之過,在這裏向兩位賠個不是。”

杜杕對顧鸞噦的甩鍋行為進行了強烈的譴責:“你看看你,就知道欺負小孩子。也就是阿茷脾氣好,換個人必然要套你麻袋的。”

顧鸞噦笑了出來,隨即轉移了話題:“之前通知齊雁斜了嗎?”

一聽顧鸞噦談起了正事,杜杕也正經起來:“提前通知過了,他現在在家。”

說著,收斂笑意,從隨身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文件袋遞過來:“這是臨時查的齊雁斜的資料,我之前看過了,你們先看看。”

顧鸞噦接過文件袋,抽出裏面薄薄的幾張紙。齊茷湊過去看,兩人一起瀏覽起來,就見這幾張紙上面寫了些齊雁斜的生平。但資料上的內容不多,與他們之前了解的相差無幾——

齊雁斜是十八年前逃荒來到無冬的,當時孤身一人,沒有同伴。他自稱山東即墨人,家中原本是即墨的鹽商,雖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小有資產,供得起他少爺般衣食無憂的生活。

轉折在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

光緒二十三年,德意志第二帝國以兩名德國的傳教士在山東巨野被無辜殺害為由,派遣軍隊強占膠州灣,奪取青島炮臺;次年,清廷與德意志第二帝國簽訂了《膠澳租界條約》,強行租賃膠州灣九十九年。

即墨就在膠州灣附近,受到了極大的影響,齊雁斜的家中也因此而破產,家人不得不拋家舍業,扔掉了祖祖輩輩在即墨的大量田產商鋪,只帶著一些可以帶走的資產背井離鄉。

因為凇江三省離即墨還算近,又相對和平,因此齊雁斜便隨著家人一路奔波跋涉,來到了凇江三省,最終決定在凇江省的省會無冬市定居。

一路顛沛流離使得齊家其他人陸續病逝,只剩下齊雁斜自己,連個舊仆都沒有,以至於齊雁斜的過去根本從查證,只能依賴齊雁斜這些年自己的說法。

巡警廳秉承著“謹慎持重”的辦事作風,向即墨當地的巡警廳發去了問詢函。但現在兵荒馬亂,問詢函什麽時候才能到達即墨、甚至能不能到達即墨、到達即墨之後會不會被人重視、即墨的回信又能不能安全地到達無冬,那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簡而言之,齊雁斜現在的人際關系很簡單,因為他的過去根本無從查證,巡警廳能夠查到的只有他來到無冬後發生的事。

但齊雁斜在無冬定居之後也沒有做什麽特別的事。他來到無冬後以收藏家的身份自居,沒有固定的經濟來源,靠著變賣家中遺留的古董度日,偶爾也做些古董掮客的生意,從中牟利——這與他們之前的猜測一致。

……

“沒什麽有用的信息。”顧鸞噦看完後,隨手將文件袋塞回車裏,“走吧,進去問問就知道了。”

三人走到齊雁斜家門口——這是一處位於城北居民區的普通宅院。

在無冬,由於地域的劃分,各個衙門所坐落的“城中”地段是最貴的,但“城中”並沒有建造住宅,全部都是政/府的衙門,住宅都分布在城東、城西、城南、城北四處。

其中,因為無冬地處北方,氣候寒冷,反而城南部分因為有一條貫穿全省的“凇江”而使得氣候溫和一些,因此城南是最貴的區域,顧鸞噦的家“顧公館”就坐落在城南。

其次就是地處松江下游的城東,鄭莫道的家鄭公館就坐落在城東。

再次便是城北——由於城南只有極貴的人家才能居住,身份不夠,有錢都住不了,城東的房價便節節攀升,住不起城東的小富人家便會將家安在城北。

最後的城西則是相對貧窮的人才會居住的地方,因為無冬的“貧民窟”就坐落在城西,因此有點錢的人家都會想辦法搬離城西,只有齊茷、裴別浦這樣的窮苦人家才會住在城西。

齊雁斜家住城北,說明他經濟狀況不算富裕,卻也不至於拮據。

事實也確實是如此,城北少見城南和城東那樣的公館或者大宅,住宅建築相對密集。齊雁斜住的地方人員很是密集,一排的人家,若不是提前踩過點,都不一定分得清哪扇門才是他的家。

……

杜杕上前敲門,沒過多久,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女仆探出頭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梳著簡單的發髻,皮膚粗糙,眼神怯生生的,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聲音都帶著顫抖:“你、你們找誰?”

“我們是來找齊雁斜先生的。”

見女仆一臉的害怕,杜杕難得揚起一抹溫和的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嚇人:“昨天有巡警來和齊先生說過今日要上門拜訪,你還記得嗎?”

女仆茫然地搖了搖頭——昨天來這裏的人只是巡警廳內一個普通的巡警,她並未見過眼前這三個人。

但她記得先生說過今天會有客人來訪,便連忙側身讓路,聲音依舊細弱:“幾、幾位請進,我去請先生。”

三人走進院內,迎面是一間古色古香的客廳,四四方方的紅木長桌擺在最裏,配套的寬闊木椅被擦得很是幹凈,墻邊立著一個擺滿古董擺件的博古架,角落處還放著一扇繪著《千裏江山圖》的屏風,雖不是名家手筆,卻也透著幾分雅致。

齊茷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聽見裏屋傳來腳步聲,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身著一身灰色長袍馬褂,布料考究、剪裁合體,襯得他身形挺拔、精神矍鑠。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眼角的魚尾紋讓他看起來甚至帶著幾分慈祥,仿佛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者。

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沖著三人招呼道:“幾位警官別客氣,坐。”

——竟帶著幾分長者的和氣與不易察覺的傲慢,仿佛他面對的只是三個小輩。

齊茷不由瞇起了眼。

杜杕不僅僅是巡警廳的警官,更是無冬本地大戶杜家的嫡長子;顧鸞噦則是第三師師長顧垂雲的次子,即便只是庶出,但不論是顧垂雲還是柳潮出都對他很是看重,出門在外也是普通權貴惹不起的煞星。

但齊雁斜這個看似沒什麽背景的古董掮客,面對這樣出身的大少爺,竟不帶商人慣有的八面玲瓏,反而真如長輩對晚輩一樣矜持。

齊雁斜似乎沒有想過自己一個普通古董掮客先兩位大少爺一步坐在主位上有什麽問題,又轉頭對女仆吩咐道,“桃枝,去泡壺好茶來。”

“是,先生。”

桃枝應了一聲,低著頭快步退了出去,全程不敢擡頭看任何人,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顧鸞噦和杜杕也不在乎齊雁斜對他們到底是諂媚還是傲慢,在齊雁斜的話音落下之後也自然地坐在下位上,齊茷見狀便跟著坐在顧鸞噦身邊,脊背挺得筆直,頭卻微微低了下去,看著腿上的筆記本。

齊雁斜這才註意到兩身西裝之後的素白長衫——他早已聽聞,顧師長家的少爺不知從哪找了個窮學生當助手,用得似乎還很順手。

齊雁斜的目光落在齊茷身上,就見這窮學生長得倒真是好看,膚如素白之雪,眉如點漆之墨,神情冷淡疏離,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瓷娃娃,仿佛對這世間的一切都不感興趣。

看著倒是賞心悅目,難怪眼高於頂的顧二少會留著他。

只是……這學生的眉眼,怎麽看著有幾分眼熟?

就好像……

齊雁斜盯著齊茷不放的目光太過直白,讓顧鸞噦的眉心不經意地蹙到一起,語氣冷淡地開口:“齊雁斜先生?我們今日前來的目的,昨天來和你溝通的警官應該和你提過了吧?”

這突如其來的冷意讓齊雁斜回過神,心中暗自腹誹——果然是嬌生慣養的權二代,脾氣這般陰晴不定,想來眼前這不繼承家產就愛在外瞎晃蕩的權二代腦子大概是不正常。

然而心中冷淡,齊雁斜的臉上卻依舊掛著慈祥的笑:“是為了莫道兄的事吧?昨日那位警官說,莫道兄家中丟了一幅畫?”

“沒錯,我們就是為了這幅畫來找你的。”

顧鸞噦點點頭,身體後仰,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像是對接下來的問話並不關心:“鄭小姐說,鄭莫道先生丟的是一幅鳳凰圖。鄭家的管家陳汴則稱,那幅畫是從你這裏買來的,有這回事嗎?”

齊雁斜皺著眉想了想,隨即搖了搖頭:“幾位怕是找錯人了,莫道兄從未在我這裏買過鳳凰圖……誒?”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想起來了!莫道兄確實從我這裏買過一幅畫,你們說的應該就是那幅。只不過,那幅畫不是什麽鳳凰圖,而是……”

顧鸞噦微微凝眸,眼底的輕佻褪去,多了幾分銳利;

杜杕不由身體前傾,神色專註;

齊茷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指尖緊緊攥住了衣袖。

他們都在等那個意料之中的答案——玄鳥。

可齊雁斜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鸞鳥圖》。”

一時之間,三人臉上的表情各異,卻都帶著點意料之外的不解。

不是預想中的《玄鳥圖》,而是聞所未聞的《鸞鳥圖》,這個答案一出口,三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耐人尋味,眼底都不約而同地漫上一層難以言喻的失望,原本緊繃的氛圍也跟著松垮了幾分。

齊茷最先從失望中回神,他指尖在筆記本上輕輕敲了敲,目光銳利地看向齊雁斜:“齊先生,據在下所知,鸞鳥與鳳凰在古籍中常被混為一談,二者雖有區別,卻也常被視作同類神鳥。您說鄭先生買的是《鸞鳥圖》,可否詳細說說這幅畫的內容?比如畫中的鳥是否有特定的紋飾、配色,或是畫旁有題跋?”

齊雁斜被問得一怔,似乎沒料到這個年輕學生會有如此深厚的古籍功底,不由擡眼看向這個之前未曾被他註意的年輕人。

然而,只這麽一看,齊雁斜忽地楞住了。

眼前這個漂亮又冷淡的年輕人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眉眼間卻總縈繞著一股讓他莫名熟悉的氣韻,像極了記憶裏某個模糊的影子,可任憑他怎麽回想,都抓不住那點縹緲的關聯。

見齊雁斜不說話卻盯著齊茷看,顧鸞噦下意識皺起眉,打斷了齊雁斜的沈默:“齊先生?”

齊雁斜這才回神,笑道:“二少勿怪,老夫只是有些驚訝於這位小先生倒是博聞強識。至於那幅畫……我記不太清細節了,只記得畫中的鸞鳥是金紅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紋路,至於題跋……好像沒有,畢竟不是什麽名家大作。”

齊茷頓了頓,又沖著齊雁斜拱手行禮,問:“那敢問齊先生,這《鳳凰圖》與《鸞鳥圖》,究竟有何區別?”

聽了這話,齊雁斜才將目光重新投向他。

半晌,他只能將這份怪異壓進心底,臉上又堆起那副慈和的笑:“區別?說到底,也沒有什麽區別的。”

齊茷:“……”

顧鸞噦:“……”

杜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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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高鐵上的鄰座,上海到南京一站距離還要拿著筆電辦公,好牛馬啊

然後我轉頭看到了我小桌板上的筆電[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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