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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壽星 廿四·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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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壽星 廿四·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

意識陷在昏沈的泥沼裏, 連空氣都像是被火烤過一般熾熱,滾燙地裹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往鼻腔裏鉆。

他嗆得喉間發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順利的呼吸甚至稱得上是種奢侈的恩賜。胸腔劇烈起伏, 連帶全身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腿上的劇痛順著神經爬上來, 密密麻麻地紮進心房, 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裏滿是鮮血淋漓,仿佛籠罩著一層永遠都化不開的血霧, 把眼前的一切都糊成了猙獰的模樣。

耳邊忽然飄來一道聲音, 溫和得近乎黏膩, 又帶著股陰濕的潮氣:“你想好了嗎?”

想好什麽了呢?

思緒一片模糊,可他自己的聲音卻清晰得詭異, 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想好了……我……拒絕!”

那人忽然笑了,笑聲像毒蛇在草叢中穿梭,帶著股說不出的詭異:“還真是和……一樣, 冥頑不靈。”

和誰一樣?

他沒聽清。

混沌的意識想要追問,那道堪稱溫柔的聲音又響了, 還帶著點小孩子獻寶似的炫耀,甜得發膩:“我畫的畫, 好看嗎?”

他拼命睜大眼睛,終於看清眼前突兀出現的畫作——

一只黑色玄鳥被鐵鏈鎖在鎏金牢籠裏,羽毛浸透了鮮血,眼神絕望得像要滴出水來。流下的血被誇張地塗成了一道幕布,紅得刺眼,直直撞進他的眼底。

“啊!”

齊茷猛地睜開眼。

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滑, 後背的衣衫早被浸透,黏在身上涼得刺骨。他撐著床頭坐起身,長長呼出一口濁氣,帶著夢魘殘留的冰冷。

冰冷的晨風從窗欞縫隙裏鉆進來,拂過齊茷霜白的臉頰,吹散了殘留的恐懼,讓混沌的意識總算清明了幾分。

他環顧四周,熟悉的老舊木床、靠墻的書架、桌上的硯臺一一映入眼簾,這才後知後覺地松了口氣——還好,他還在自己家中,不是那間彌漫著血腥味的、讓人作嘔的牢房。

齊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腿——不疼。

當初被硬生生打斷的骨頭如今早已重新愈合,竟奇跡般地沒留下明顯後遺癥,只有偶爾的陰雨天才會傳來隱隱的酸痛,但這比起一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上,已然好了千倍萬倍。

他又緩緩擡起手,指尖摩挲著右手無名指——這裏曾經碎得徹底,如今卻只有淺淺一道疤痕。

指尖劃過那道淺疤,記憶忽然不受控制地翻湧——斷裂的骨頭、碎裂的指骨、彌漫的血腥味,與方才噩夢裏的場景纏在一起,讓他指尖微微發顫。

齊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回思緒,掌心覆在眉心,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平覆。

——那場幾乎毀掉他半生的意外,終究還是像根細刺,藏在皮肉裏,稍有觸碰就隱隱作痛。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給窗欞鍍上了層淡淡的銀邊。檐下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過,嘰嘰喳喳的叫聲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

翌日清晨,齊茷獨自踏上去往鄭公館的路。

秋風卷著霜葉簌簌落下,緋紅的楓葉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少年立在楓葉間,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冷調,眉宇間的淡漠像經了霜的楓葉,透著股生人勿近的疏離,仿佛昨晚的噩夢與失眠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半點痕跡。

鄭公館門口冷冷清清,既沒拉警戒帶,也看不到半個吊唁的人影。

僅僅是前幾天,這裏還是何等風光,門庭若市,賓客盈門,車水馬龍,堵得一條街的交通都徹底癱瘓。

然而僅僅幾日,如今卻只剩一片死寂,朱漆大門落了層薄灰,檐下的燈籠蒙著白布,在風裏晃晃悠悠,透著股淒淒慘慘戚戚的荒涼,活像座被遺棄的鬼宅。

楚東流早就在門口踮著腳張望,看見齊茷的身影,立刻像只見到主人的大型犬似的沖過去,熱情得差點把人撲個滿懷:“阿茷!你可算來了!老大和鳴玉兄已經先進去了,今天總算能去看電線被剪的地方了!”

齊茷側身避開他的“熱情攻擊”,聽他絮絮叨叨地解釋:“你也知道,涉及高壓電多危險,老大昨天第一時間就請了個工程師來探查。那工程師昨天蹲在那兒查了一整天,我們根本近不了身,只能在旁邊幹等著。”

楚東流一邊領著他往裏面走,一邊垮著臉吐槽:“那工程師叫約翰遜,是個美法混血,英語說得顛三倒四,大部分時候還只說法語。我跟他說話就是雞同鴨講,一句都聽不懂,實在待不下去,就出來等你了。”

言外之意很明顯——杜杕和顧鸞噦能聽懂法語,早就跟工程師湊在一起討論案情了,就他一個人被排除在外,只能當這個“接人小弟”。

齊茷跟在他身後,向鄭公館的後方走去。電線被剪斷的地方在公館的大後方,那裏是電箱的所在地,被剪斷的位置正好位於電箱的連接處。

路上,楚東流繼續補充情報:“我們昨天問過管家陳汴了,這鄭公館裏的仆人沒幾個,除了他自己,就一個廚娘、一個伺候疏簾格格的女仆,還有五個打掃衛生的。這些人裏,也就陳汴識幾個字,剩下的都是大字不識的粗人,思想還封建得很。陳汴怕他們誤碰電線出事,就故意嚇唬他們,說‘電是索命的妖物,碰一下就會被勾走魂魄’,沒想到這招還真管用,仆人們嚇得魂飛魄散,背地裏把電傳得神乎其神,陳汴看了也沒阻止。”

“也正因如此,電箱這地方根本沒人看守,仆人們都繞著走,生怕被‘妖物’纏上。”楚東流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這也就意味著,兇手剪電線的時候,大概率連個目擊者都沒有,等於給兇手打了層完美掩護。”

兩人剛走到後院,就聽見約翰遜正用法語飛快地說道:“那一定是個擁有專業知識的人,他的手法非常幹凈利落,而且在剪斷電線之後還能立刻離開,說明他非常地知道保護自己。”

顧鸞噦見他來了,頭都沒擡,只是沖他揚了揚下巴,語氣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調:“小君子,記一下——兇手懂電力相關的專業知識,說不定還有實操經驗,手法幹凈得很。”

齊茷自動過濾掉那個令人不快的稱呼,掏出筆記本和鋼筆,筆尖在紙上輕輕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自然明白顧鸞噦的意思——電箱裏的都是高壓電,稍有不慎就會觸電身亡,兇手不僅成功剪斷了電線,還能全身而退,顯然是做足了防護措施。

可能他用的剪斷工具是骨頭之類的絕緣體,可能他腳上穿了絕緣鞋,也可能他提前切斷了總電源……但無論哪種可能,都印證了“兇手具備專業電力知識”這一結論。

齊茷認真記下這一點,筆尖頓了頓,擡頭問道:“僅憑這一點,能縮小排查範圍嗎?”

顧鸞噦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點嘲諷:“哪有這麽容易?凇江大學好幾個專業都開了電力相關課程,就算不是本專業的,蹭課也能學個皮毛;更別說還有人自學成才,捧著本書就能鉆研明白。無冬雖然就這麽一所大學,可其他的院校也不少,想從這些人裏找出兇手,跟大海撈針沒啥區別。”

杜杕也冷著臉嘆了口氣:“確實難辦……我們總不能把所有懂點電力知識的人都抓來審問,先不說人手夠不夠,光是輿論壓力就扛不住。”

“與其在這死磕,不如換個角度想。”顧鸞噦忽然開口,指尖輕輕敲了敲電箱的外殼,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後院裏格外清晰,“兇手是怎麽跑到這兒來剪電線的?又怎麽跟客廳裏的謀殺配合得天衣無縫?”

齊茷的動作猛地一頓,右手無名指下意識地跳了三下。

杜杕立刻反應過來,追問道:“鳴玉兄的意思是?”

“目前可以確定,兇手至少有兩個。”顧鸞噦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人,“一個在後院剪電線,另一個在客廳實施謀殺——這裏離客廳隔著大半個公館,除非兇手長了雙翅膀,否則絕不可能在剪完電線後立刻沖到客廳完成謀殺,時間上根本來不及。”

杜杕點頭附和:“我已經問過陳汴了,兇殺案發生當晚,舞臺上的鮮花需要低溫保存,因此客廳裏一整天都放著冰塊降溫。為了能持續保持低溫,窗戶都是緊閉的,到了晚上天氣轉涼,又怕風把鮮花吹亂,窗戶也一直沒打開。”

杜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換而言之,在屋內點燃那面墻的兇手,肯定就在大廳裏,絕不可能在屋外通過窗戶操控。”

“所以,當晚客廳裏的那些客人,必然有一個是兇手,或者至少是幫兇。”顧鸞噦的目光落在齊茷身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畢竟,只有能進入客廳觀禮的人,才有機會在燈滅之後趁亂動手。”

杜杕沈默了一瞬,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我無法反駁這個邏輯,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裏滿是無奈:“能進入客廳觀禮的,要麽是鄭家的親朋好友,要麽是無冬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想向這些人要口供,難度極大。而且現在外面流言四起,都說鄭莫道並非表面上那麽公平正義……巡警廳的領導們都怕得罪人,不想因為一個鄭莫道,得罪半個無冬市的權貴。”

“誰要跟他們直接要口供了?”顧鸞噦嗤笑一聲,語氣輕佻,“時間過去這麽久,當晚又那麽混亂,人很容易產生虛假記憶,就算拿到口供也未必可信。再說了,那麽多人口供,光整理分析就要耗費大量時間,純屬浪費精力,還不如去街頭聽八卦來得有用。”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我們可以先從這些人的背景入手。”

杜杕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清冷的眉峰微微蹙起,指尖下意識地收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你的意思是,從當晚赴宴的客人裏,排查與鄭莫道有過糾紛的人?”

“不然呢?”顧鸞噦聳聳肩,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擦著文明杖頭的墨玉,“難不成指望兇手良心發現,自己送上門來投案自首?道周兄,我知道這辦法很笨,也很麻煩,但現在線索就這麽點,我們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他說著,擡手拍了拍杜杕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我們現在的處境本來就被動——那晚的客人雖沒有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但也都是些有頭有臉的角色,不是商會老板就是學界名流。加上斷電後的黑暗混亂,你又不敢強留他們問話,現在想再追查,可不就是難上加難?”

“兇殺案發生在八點半,城門早就關了,沒人能連夜出城。”杜杕補充道,語氣裏帶著點自我安慰的意味,“只要兇手還在無冬市,我們總能找到他的。更何況……”

他頓了頓,帶著點他自己也意識不到的焦慮:“鳴玉兄不是也說了嗎,兇手就在鄭公館的客人名單上——他跑不了的。”

“可城門今早五點就開了啊。”顧鸞噦挑眉,身子微微前傾,眼底滿是戲謔,像在看個天真的孩子,“出城記錄雖有,但兇手要是想蒙混過關,有的是辦法——買通守城巡警、找個替身代他出城、甚至偽裝成貨物混出去,這些手段哪個不比你想象的簡單?道周兄,你總不能指望兇手乖乖留在無冬,等你上門抓捕吧?”

——言下之意,兇手很可能已經溜之大吉,這案子大概率會變成一樁懸案,不了了之。

這也是杜杕最頭疼的地方——鄭莫道不過是個法官,巡警廳本就沒多重視;偏偏案子鬧得滿城風雨,報紙鋪天蓋地報道,什麽“厲鬼索命”“受害者家屬覆仇”的說法都有,搞得人心惶惶;上頭又一個勁地施壓,催著盡快破案。

可權限不給、人手不足,這案怎麽破?

簡直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杜杕沈默了半晌,擡手揉了揉眉 心,動作帶著幾分克制的隱忍。好半晌,他才無奈開口:“鳴玉兄,現在人手本就緊張,若都抽去核實客人背景,可能就沒有足夠的人手去進行調查走訪了,兩邊都會顧此失彼。”

杜杕本以為顧鸞噦會慎重考慮他的顧慮,卻沒料到顧鸞噦竟直接嗤笑一聲,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抱胸,頭微微歪著,笑聲輕佻又玩味,像是在嘲笑他的多慮:“道周兄,慌什麽?山人自有妙計。”

顧鸞噦說完,也不解釋這“妙計”究竟是什麽,只沖杜杕揚了揚下巴,語氣輕快:“道周兄,別愁眉苦臉的,跟著我走就是,保準能找到新線索。”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齊茷,目光掃過少年膝頭的筆記本,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小君子,把本子收好吧,接下來不用記,用眼睛看就行。”

齊茷聞言,下意識擡起頭。

……

十分鐘後,顧鸞噦拉著杜杕和齊茷就往停在門口的汽車走去,臨上車前,探出頭沖還楞在原地的楚東流揮了揮手,語氣輕快得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東流,把當晚赴宴客人的祖宗三代都給我查清楚,尤其是那些和鄭莫道有過官司、有過過節的,哪怕只是拌過嘴、紅過臉,都給我一一記下來!查不清楚,你就別回巡警廳了!”

說完,他“砰”的一聲關上副駕車門,動作幹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被留在車外的楚東流:“???”

他站在原地,看著汽車絕塵而去,風中淩亂了足足半分鐘,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合著他不僅是個接人小弟,還得兼職苦力?

……這波屬實是被壓榨得明明白白。

……

顧鸞噦坐進駕駛位,熟練地打火掛擋,動作行雲流水。

齊茷坐在副駕駛位,脊背挺得筆直,將筆記本平鋪在膝頭,杜杕則坐在後座上,眉頭緊鎖,顯然還在琢磨顧鸞噦的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一路上車內都格外沈默,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窗外的風聲。齊茷的目光不知何時已經從筆記本上移開,落到了車窗之外——

黃包車車夫佝僂著腰,像只蝦米似的奮力蹬著車,汗水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浸濕了粗布短褂,後背的布料緊緊貼在身上;

車上的貴婦人則挺直腰板,用繡著精致花紋的手帕捂著嘴,眼神輕蔑地掃過路邊的行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的玷汙;

穿粗布麻衣的年幼報童正蹲在路邊撿起被丟棄的報紙,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塵土,把還能賣錢的版面仔細疊好,放進懷裏的布兜;

不遠處,幾個穿學生服、騎著自行車的少年說說笑笑地掠過,車鈴清脆悅耳,青春的笑聲灑了一路。

顧鸞噦一邊開車,一邊用餘光瞥著齊茷,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隨意地搭在車窗沿,指尖還輕輕敲著車門,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看什麽呢,這麽入神?”

齊茷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聲音清冽如霜葉簌簌作響:“你說,那幾個騎自行車的學生,是不是遲到了?”

“遲到?”顧鸞噦輕笑一聲,方向盤打了個漂亮的急轉彎,車身微微傾斜,他卻穩坐如山,“這都快中午了,哪裏是遲到,分明是逃學,也就你這小古板還會往‘遲到’上想。”

說著,顧鸞噦側過頭,沖齊茷挑了挑眉,眼底滿是促狹:“你會不會覺得那些逃學的學生太不像話,想上去教訓他們一頓?畢竟,我們的小君子就算被資本家壓榨也堅持讀書,最見不得這種違背規矩的事。”

齊茷抿了抿唇,沒再說話,他輕輕地垂下眼,仿佛是沒聽見顧鸞噦所說的話,耳根卻悄悄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紅。

後座的杜杕被他們的對話攪散了心中的焦慮,他擡眼掃過窗外愈發荒蕪的景致,語氣平淡卻藏著調侃:“鳴玉兄,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兒?別是想把我們賣了吧?我們這身子骨,當豬肉賣也值不了幾個錢。”

“賣了能賺幾分是幾分,總比白跑一趟強。”顧鸞噦大笑,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拍著大腿,語氣輕佻無賴,“實在不行,我就自己留下,道周兄與阿茷細皮嫩肉的,沒準骨頭熬湯也挺好喝。”

杜杕:“……”

一旁的齊茷已然全然無視了顧鸞噦的不著調。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回筆記本上,指尖在“燃燒的火龍”“剪斷的電線”等關鍵詞上輕輕點了點,陷入沈思。

……

齊茷默數著時間,約莫過了半小時,顧鸞噦終於將車停下,手剎一拉,動作幹脆,隨即推開車門,率先跳了下去。

眼前是一片規劃整齊的住宅區,房屋都是西式風格,紅瓦白墻,帶著精致的小花園,與無冬市區的老舊建築截然不同,透著一股異域風情。

齊茷正疑惑,杜杕已經推開車門,動作利落地下了車,雙腳落地時穩穩當當,他擡手理了理身上的外套,目光快速掃過四周環境:“這裏是……”

杜杕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租界?”

“道周兄可別亂說話。”顧鸞噦靠在車門上,一只手插在褲兜裏,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摩擦著文明杖上的墨玉,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大帥要是聽見了,怕是要提著槍來找你理論——他最恨別人把這裏叫租界。”

他說著,還攤了攤手,一副“我也沒辦法”的無賴模樣。

聽顧鸞噦這麽一說,齊茷瞬間想起這“新區”的來歷。

洋人喜歡在華夏的各大城市裏建立租界,華夏也無力阻攔,甚至各大軍閥為了得到洋人的幫助,爭相建立各種租界。

但無冬不同。

一是無冬地處偏遠,遠在關外又沒有什麽值得說道的地方,洋人租界也不願意來這麽遠的地方;

二是軍閥姜鐸痛恨洋人,其人還有點骨氣,死活不願意在凇江三省設立屬於洋人的租界。

可各方勢力平衡之下,姜鐸終究還是退讓了——他允許洋人在無冬劃出一片區域居住,給予一定特權,並將這裏稱為“新區”。

但是這裏不是租界,洋人也不能做法外狂徒,犯了法依舊要按照華夏的法律懲處。

只不過這話說得漂亮,可“但是”後面的話就和放屁一樣。姜鐸嘴上嚷嚷著“洋人怎麽了”“洋人犯法也得挨槍子”“洋人挨槍子也會死”。但實際上,實際執法的時候,巡警廳對這片區域避之不及,平日裏恨不得繞路走,哪裏敢真的執法。

想到自己要在洋人的地盤……不是,是洋人在華夏的地盤……不是,這裏是華夏的地盤,只不過現在這裏屬於洋人……不是……算了……

杜杕臉色微沈,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拳,又緩緩松開,語氣帶著幾分凝重:“鳴玉兄,你該知道這裏的規矩。我們要是在此鬧出亂子,我輕則停職,重則丟官,而你……就算有顧師長護著你,你也討不了好。”

“放心,我是來做客的,不是來打架的。”顧鸞噦緩步上前,沖兩人揚了揚下巴,語氣輕松,“帶你們見個朋友罷了。”

齊茷:“???”

杜杕:“???”

……

顧鸞噦向齊茷和杜杕介紹道:“這裏住了很多洋人,根據國別不同,住在不同的地方。我們現在要去的是法國人的地盤。”

找一個法國人?

誰啊?

齊茷好奇了一路。

走了約莫一刻鐘,三人停在一棟精致的西式小洋樓前。

門前花園打理得一絲不茍,草坪齊整,鮮花盛放,蝴蝶翩躚,顯然主人極為用心。一名身著黑色三件套西裝、金發碧眼的白人管家早已等候在門口,見三人走來,恭敬彎腰行禮,開口便是流利的聖日耳曼口音:“尊貴的客人,你們好。”

——很正常,洋人在華夏的土地上,很少會說華夏的語言。

好在前來做客的三個人都聽得懂法語,顧鸞噦拄著文明杖上前,擡手拍了拍管家的肩膀,語氣熟稔得仿佛在自家:“安托萬,好久不見,你家先生呢?我和塞巴斯蒂安約好了,今日來拜訪他。”

“顧先生,塞巴斯蒂安先生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

安托萬側身引路,一路上與顧鸞噦用法語談笑風生,一會兒聊倫敦的天氣,一會兒聊巴黎的珠寶展,顧鸞噦偶爾點頭,偶爾擡手比畫,神色輕松,兩人看起來交情匪淺。

齊茷跟在後面,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洋樓內部的裝飾,沒有絲毫好奇,只在路過一處擺放著古董花瓶的架子時,停頓了半秒,也不知想了些什麽,隨即又面無表情地跟上,眉目如霜葉冷淡。

耳邊是顧鸞噦和安托萬熟稔的聊天聲,直到齊茷聽到顧鸞噦開始和安托萬聊起了他在倫敦辦過的案子,齊茷終是忍不住轉頭看向杜杕,聲音壓低:“道周兄,你認識這位塞巴斯蒂安先生嗎?鳴玉兄似乎和他很熟。”

杜杕搖了搖頭,眉頭微蹙,指尖輕輕敲擊著掌心:“名字聽著耳熟,卻想不起來是誰……可能是外國人的名字都差不多,記混了。”

兩人帶著滿心疑惑跟著顧鸞噦走進洋樓,便看見安托萬推開一扇房門,對著屋內彎腰,流利的法語響起:“塞巴斯蒂安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二十來歲的金發白人青年走了出來,身材高大,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璀璨明亮,笑容爽朗。他大張開雙臂,與顧鸞噦熱情擁抱,用法語道:“親愛的顧,好久不見!你終於想起我了!”

“好久不見,塞巴斯蒂安。”顧鸞噦也用法語回應,擡手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輕松,“昨天我讓人送的東西,你收到了吧?這次可得幫我個忙——我對珠寶、水晶之類的東西一竅不通,只能指望你這位珠寶大家了。”

塞巴斯蒂安哈哈大笑:“收到了!你交代的事,我一定辦好,我親愛的小福爾摩斯!不過,你這次找我,不會又是為了什麽案子吧?我記得上次你找我,是讓我鑒定一顆沾了血的寶石,結果害我三天沒睡好。”

“這次的案子可比上次有趣多了。”顧鸞噦挑眉,伸手勾住塞巴斯蒂安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神秘,“而且,我還帶了兩位有趣的朋友來見你。”

顧鸞噦這時轉頭,對杜杕和齊茷介紹道:“這位是塞巴斯蒂安貝爾納,法國人,我在英國留學時的同學。他的家中開了一家很大的珠寶公司,在整個歐洲都赫赫有名,只要是和珠寶、水晶有關的東西,就沒有他不知道的。”

珠寶公司?

齊茷一開始還有點雲裏霧裏,但隨即他就想到了什麽,心跳猛然加快,下意識擡頭看向顧鸞噦。

——他瞬間猜到了顧鸞噦的用意,心跳驟然加快。

陽光打在顧鸞噦的身上,齊茷這個角度只能看到顧鸞噦的側臉,冷硬的線條從側臉一路向下蜿蜒,直到被白色襯衫的領口淹沒。眼中的神色卻被陽光照耀,閃得齊茷看不分明。

顧鸞噦對齊茷忽然尖銳起來的目光恍若未見,又轉向塞巴斯蒂安,用法文介紹,手指依次指了指杜杕和齊茷:“這位是杜杕,無冬巡警廳的法醫,冷面心熱,破案能力一流。”

“這位是齊茷,凇江大學的學生,也是我的……‘華生醫生’。”提起這個稱呼,顧鸞噦輕笑一聲,難得的不見調侃,只有清亮,“腦子聰明,心思細膩,最重要的是——長得還好看。”

杜杕上前一步,伸出手,動作標準克制:“您好,塞巴斯蒂安先生。”

塞巴斯蒂安與他握了握手,力道適中,杜杕也禮貌性地回握了一下,隨即迅速收回手。

“這位就是你的‘華生醫生’嗎?”

塞巴斯蒂安的目光隨即落在齊茷身上,像是發現了稀世珍寶,快步上前想要握手,語氣激動:“天吶,好漂亮的臉,看起來像極了……嗯……讓我想想,用你們華夏的語言是怎麽說的……啊,我想起來……霜葉紅於二月花?是這麽說的嗎?”

齊茷微微側身,避開他過於熱情的觸碰,拱手行禮,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塞巴斯蒂安先生謬讚了。”

“不,這不是謬讚!”塞巴斯蒂安不依不饒,眼神熾熱地盯著齊茷,“我從未見過這樣美麗的人,你的眼睛像碎金在琉璃裏浮動,簡直是上帝的傑作!你願意做我的模特嗎?我會為你設計世界上最美麗的珠寶……只有最高貴的寶石,才配得上你這樣的美人!”

他藍寶石一樣的目光中滿是欣賞,就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石,想要將之捧在掌心。語氣充滿了欣賞,卻也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強勢。

這強勢的熱情讓齊茷不適地後退半步,眉宇間的淡漠化為冷意,如霜葉覆冰:“抱歉,在下恐怕不符合您的條件。”

“不,不要這樣說,美人……”塞巴斯蒂安步步緊逼,“從未見過像你這樣漂亮的人……你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就像是碎金在琉璃裏浮動……天,這簡直是上帝的傑作……你再考慮一下吧,顧給你什麽價碼?我給雙倍……不,十倍!我還可以帶你去巴黎、去倫敦,讓你成為全世界最受矚目的美人!”

“塞巴斯蒂安,你夠了。”

眼看塞巴斯蒂安越說越不像話,顧鸞噦連忙上前攔住塞巴斯蒂安,伸手隔開兩人,語氣帶著幾分警告,“別胡說八道,我和他只是合作夥伴,而且,他是個男人,對你的珠寶、你的巴黎倫敦都不感興趣。”

這下子輪到塞巴斯蒂安驚訝地張大了嘴,湛藍的眼睛瞪得溜圓,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顧,遇到這樣的美人,你竟然忍得住不下手?”

美人嗎?

顧鸞噦順著塞巴斯蒂安的話下意識瞥向齊茷——彼時陽光正好,透過小洋樓前的霜葉縫隙,篩下細碎的金輝,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也跳躍在齊茷周身。微風拂過,吹動他素白長衫的衣角,如同霜葉輕顫,背後如茵綠草沾著晨露,翠得發亮,襯得他愈發清透出塵。

他的身形清瘦卻不單薄,肩背挺得筆直,宛如白鶴舒展羽翼,又似經霜的楓葉在風中傲然挺立,唯有從容淡然。

陽光偏愛般吻過他霜白的肌膚,映得近乎透明,眉峰挺括冷淡,眼底藏著冷冽的光,卻在光影流轉中透著股溫潤的書卷氣,連風都似是放緩了腳步,不忍驚擾這份清貴。

還真是個美人。

還是個腹有詩書氣自華的詩書美人,清貴得讓人不敢輕易褻瀆。

顧鸞噦心中剛閃過這念頭,就聽塞巴斯蒂安咂咂嘴,語氣帶著幾分惋惜:“不過也是……顧,你自己就是個性冷淡,男的女的都不愛,活像塊捂不熱的石頭,也難怪這麽美的美人都被你暴殄天物。”

顧鸞噦:“……”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劃過被陽光曬得微熱的皮膚,剛想回懟幾句,塞巴斯蒂安卻又往前湊了湊,眼神熾熱得像是要把齊茷生吞活剝,連周遭的空氣都似是被他的癡迷烘得燥熱起來。

“你不懂欣賞這樣的美人,真的不考慮將他讓給我嗎?我可以為他打造全世界頂級的珠寶,讓他成為最受矚目的存在!”

顧鸞噦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眼底的戲謔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銳利。

一陣風過,霜葉沙沙作響,投下的光影在他臉上晃動,卻絲毫未減他眼底的冷意。顧鸞噦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卻像深潭裏的冰淩,亮得發冷,語氣沈了下來:“塞巴斯蒂安,他是他自己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去留該由他自己決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塞巴斯蒂安,帶著無形的壓力:“而且,剛剛他已經拒絕你了……你應當記得,《約伯記》第三十八章十一節寫了什麽。”

那目光太過銳利,像是能穿透人心,被他掃過的地方,塞巴斯蒂安只覺得皮膚像是被針紮了一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竟有些進退失據。

遠處的風送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卻更襯得他此刻的窘迫。

他當然記得,甚至清楚地知道顧鸞噦想說的是“你只可到此,不可越過”——這是顧鸞噦真正動怒時的警告。

塞巴斯蒂安不太想挑戰顧鸞噦的憤怒,但餘光掃過齊茷的臉,塞巴斯蒂安又不死心起來。

他轉頭看向齊茷,湛藍的眼睛裏滿是失望與懇求,像困獸猶鬥般又問了一遍:“美人,顧這樣的人根本不懂欣賞你,他只會把你的美麗當成理所當然。但你如果跟了我,我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金錢、地位、名利,哪怕是你想得到的知識、人脈,我都能為你辦到,你想要什麽都可以!”

他說著,還伸手想要觸碰齊茷的衣袖,眼神裏的癡迷幾乎要溢出來。指尖幾乎要碰到布料時,一陣風恰好吹過,掀起齊茷的衣角,也讓塞巴斯蒂安的動作落了空。

齊茷臉上掛著一抹標準的假笑,嘴角弧度恰到好處,卻未達眼底。那笑意假得太過明顯,無論是顧鸞噦還是一旁冷眼旁觀的杜杕,都看出了他的不開心。

若不是顧忌著場合,再加上塞巴斯蒂安的詢問雖顯無禮,卻未摻雜那些令人作嘔的惡意,恐怕齊茷現在已經甩臉走人了。

他微微搖頭,後退半步避開塞巴斯蒂安的觸碰,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多謝塞巴斯蒂安先生擡愛,只是在下所求並非這些外物,還請先生自重。”

風再次吹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眉目間的淡漠如同經霜楓葉。

顧鸞噦看著齊茷迅速收斂好情緒,重新恢覆成那副霜葉般清冷淡然的模樣,心中忽然在想,這樣的搭訕與冒犯,齊茷是不是經歷過很多次?是不是總有不懷好意的人,在看到他這張臉的剎那,就想著要將他禁錮在牢籠裏,一輩子做一只喜怒由人的金絲雀?

那他又是怎麽一次次化解這些麻煩,守住自己的底線與風骨的?

也不知怎麽的,顧鸞噦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細微卻清晰。

杜杕在一旁看得通透,塞巴斯蒂安眼底的癡迷幾乎要溢出來,腳步還想往前湊,顯然沒打算就此作罷,他便默不作聲地上前一步,從廊柱的陰影中走出,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沈穩:“塞巴斯蒂安先生,我們今日是來談正事的。”

他的聲音不高,沒有絲毫起伏,卻像一盆冰鎮的冷水,瞬間澆滅了塞巴斯蒂安心頭的幾分狂熱。

塞巴斯蒂安臉上的癡迷僵了僵,看著杜杕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又瞥了眼顧鸞噦已然沈下來的臉色,終於不甘心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真是不解風情”,才轉身朝著樓梯走去:“好吧好吧,正事要緊——跟我來,東西都在二樓工作室。”

幾人順著鋪著地毯的樓梯上了二樓,腳步聲被厚厚的絨毯吸走,只剩下輕微的響動。

塞巴斯蒂安在一扇雕花木門停下,擡手推開房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重新恢覆了幾分專業:“東西都在我的工作室裏,我已經初步整理過了,可以保證一塊不少。但這些水晶碎片太過零碎,部分還沾著燃燒後的殘留,想要完全修覆,難度很大,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齊茷踏入工作室的瞬間,被屋內景象晃得瞬間別開眼——陽光透過巨大落地窗傾瀉而入,滿地透明白水晶在光線下熠熠生輝,折射出無數道刺眼光束。

齊茷眼神微微一凝,隨即擡手自然地擋了擋刺眼的光線,指尖在眼瞼下輕輕按了兩秒,適應後才緩緩收回手,神色依舊冷淡如初。

屋內的陽光格外熾烈,那些水晶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卻都澄澈得不含一絲雜質,在光線下折射出無數道刺眼的光束,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水晶……

透明的白水晶……

滿地的透明白水晶……

齊茷緩緩擡頭,看清那些水晶的模樣時,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如同霜後的初雪,毫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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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順便推推作者的新文《相親遇到高中老師》,求收藏的呀~文案如下:

【01】

被家人每天催婚後,柳潺湲不得不走進相親的墳墓。

然而他沒想到,相親第一站,竟然是自己的高中班主任。

柳潺湲:好巧啊老師,你也沒人要?

席望:……

柳潺湲:老師你也不行啊,老師在相親市場行情這麽好你都嫁不出去。

席望:……

柳潺湲:我就不一樣了,有的是人排著隊嫁給我!

席望:你給我滾出去站著!

柳潺湲:……

柳潺湲乖乖出去站著了。

【02】

侄子被叫家長後,柳潺湲成為了便宜侄子的便宜爹。

然而,叫家長的是剛剛見過的某人。

柳潺湲:好巧老師。

席望:怎麽又是你?

柳潺湲:我侄子怎麽了?打架鬥毆?沒事。早戀?值得獎勵。氣老師?這說明他不畏強權。

席望:你侄子寫作文,《穿成團寵文裏的崽崽後我和反派小叔鬥智鬥勇》。

柳潺湲:???

柳潺湲把侄子抓過來打了一頓。

【03】

得益於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侄子,柳潺湲和席望開始了叫家長與被叫家長的日子。

事後,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席先生表示,他是真的不知道每天教兩個熊孩子的日子是怎麽過來的。

柳潺湲:老師你在說什麽?

席望:我不是你的老師!

cp:精神狀態每天都很美好的攻x恨不得上房揭瓦的毒舌大美人受

*攻受名字來源於《楚辭·湘夫人》:“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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