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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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67章
九鼎轟鳴, 山河同冕。
肅穆的登基大典在日光燦爛中終於落下了帷幕。
百官朝賀後魚貫離開皇宮，江溪竹還未踏出宮門，便聽得身後有太監在喚她的名字。
扭頭看去, 發現是剛上任的首領大太監，便停下腳步，“張公公，請問有何事？”
張公公抱著拂塵, 朝她笑道：“江大人，陛下請您去勤政殿一趟。”
江溪竹點點頭, 轉身隨他往勤政殿走去。
約莫兩刻鐘後, 她來到了大殿外。踏上臺階，在張公公的示意下, 她留在原地等候傳召。
厚重的朱漆大門隨著張公公的進入而虛開了一條縫, 裏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這次清理異黨共有四十五人，按嚴重程度各判了誅九族、流放、抄家……其中包括一些我們的人……娘娘放心，他們赴死前, 我已妥善安置了其家眷……”
聽這聲音, 似乎是新帝身邊的貼身宮女拂曉。
江溪竹原本放空的大腦在隱約聽見這些聲音後，頓時清醒過來，隨後她集中註意力, 側耳細聽。
“……那些人知道太多事……這樣也好, 免得日後說漏了嘴。”這是新帝沈綺雲的淡漠的嗓音。
江溪竹抿了抿唇，之後便聽到張公公向新帝請示：“陛下, 江大人已經候在外面了，是否要現在讓她進來？”
沈綺雲淡聲說：“讓她進來吧。”
門再次被打開, 張公公笑著將她請了進去。
大殿內鋪著黑色的大理石，燭火高懸, 折射出冰冷刺骨的碎光。
江溪竹垂著頭走上前行禮，“微臣江虛白，請陛下聖安。”
“今日之後，便是你返鄉的假期，朕希望你回到順安府，能順手查一下知府，最好能拿到他貪汙的證據。”沈綺雲端坐於高臺之上，擡眼間眸光淡漠，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不親不疏，不怒自威，似在說著最平常不過的話，“從前他是本宮安插在太子那邊的暗樁，不過自打將他外派出京，朕便聽到一些風言風語，現下他遠在順安府，勢力盤根錯節，若抓不到他的錯處，朕也拿他無可奈何……”
江溪竹垂眸靜聽，聽到順安府知府時，頓時在心裏一驚。
無他，以前還在蒙山時，她對於這個知府的認知便是他被太子黨打壓多年，郁郁不得志，試圖攀上皇後這棵大樹。
可現在新帝對她說，這位知府其實是她安插在太子那邊的暗樁……這真是太離奇了。
畢竟，外人知曉這位知府與太子黨不慕，然而實際上在太子眼中，他是自己的人，在為自己做事。而更深一層，太子並不知曉，知府是皇後的暗樁……
江溪竹難以想象，太子會將多少不能經他手的事交給這個和他明面上不合的知府來做。而這位知府手裏又有多少太子和皇後做下的臟事的證據。
這個差事怕是不好辦啊！
若是辦不好，新帝會覺得她能力不足難堪大任，可若是辦好了，那些藏在私下裏的汙穢都會在她的眼前過一遍……新帝看著不像是心胸格外寬廣的人，一旦對她有了戒備，那她是否也會得到……那些人的下場？
江溪竹抿了抿唇，沈聲接下了這個任務。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回想方才在殿外偶然聽到的對話。
她以前便知曉上位者站在高處太久，生殺予奪慣了，對人命是極為漠視的。但她以為新帝畢竟是女子，會有一絲溫情在。可如今想來，她能從年輕的皇後將年邁的皇帝熬死，還手段利落地處理了與她爭權的太子侄子，坐上九五之尊的寶座，便知她不會是個能仁慈的上位者。
這樣的上位者，對待手底下的人，或許會有倚重，但更多的只會是利用。
那麽……歲歡在她那裏，又是個什麽樣的角色呢？
當初歲歡被派遣去永豐倉一事，其中新帝籌謀了什麽？是否她早已預料到歲歡去了之後的結局？又或者說，歲歡死亡的結局，正是她……一手安排？
馬車在熱鬧的街道上搖搖晃晃，周邊嘈雜的喧鬧傳入耳中。
江溪竹坐在軟墊上思考許久，最後她合上了雙眼，沈浸在覆雜的情緒裏，難以自持。
“夫人，到府裏了。”馬車停下後，車夫喚醒了她。
車簾被掀開，她的神色已趨於平靜。回到後院，原本清靜的院子來往著數名仆從，周管事和雲悠站在廊下，正指揮著她們搬動行禮。
“夫人回來了？”雲悠先一步看見了她，快步迎了上來，“廚房已經備好了晚膳，你先去用吧？”
江溪竹到內室轉了一圈，沒見到宋含玉的人影，便問她：“大小姐呢？”
“小姐在書房清理賬本，她之前吩咐了，你回來後先去用膳，她收拾妥當便去飯廳。”
江溪竹了然，也不好去打擾。點點頭後，朝雲悠擺了擺手，“那你們先忙，忙完了趕緊來用膳。”
……
夜色濃郁，夜風微涼。
後院的內室點了燭火，燭光落滿屋內。角落堆放著大塊的冰塊，散發的涼氣氤氳，讓屋內比室外還要涼爽幾分。
江溪竹沐浴幹凈，換上了緞面寢衣，躺在撥步床上，倒是怎麽也睡不著，兩眼睜開，看著床頂的紋樣，思緒早已飛遠。
不知過了許久，房門吱呀一聲啟開，又被人合上。
輕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後傳來衣衫剝離的動靜。
江溪竹轉過臉，看著面色憔悴的女人正在解開發髻，便掀開被子起身，來到了她的身後，握住她手裏的木梳。
“這些天你太累了，啟程後讓車夫慢些，你好生休息一段時日吧？”
雕花銅鏡裏映出少女蒼白的臉，微微低垂的眼裏溢出了心疼的意味。
宋含玉笑了笑，身子稍稍往後，半倚在了她的胸口，開始閉目養神，隨後嗓音輕緩地說：“還是早些回去為好，你娘在家等著你，林家雙親也等著，若是在路上耽擱了時間，會讓她們著急的。”
江溪竹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聲。
“今日可是發生了何事？”宋含玉轉過身，仰頭看著她。
江溪竹本想對她說沒事，免得讓她太過擔心自己。但隨即一想，她們之間本不該有隱瞞才對，便斟酌片刻，簡單將今日新帝召見的事說了一遍。
將自己的猜測和擔心說完，她沈默了下來，慢慢梳理著手上的長發。
宋含玉抿了抿唇，拿下她手裏的木梳，順勢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坐到了床邊。
“或許你的猜測是對的。”她輕撫著少女的手背，慢慢同她說：“其實林小姐被破格選為沈皇後的侍講這件事便透露出不尋常來，畢竟從古至今，從未有新科狀元被提拔為侍講，都是從修撰、編修熬上去的。只是那時候我們都想著或許是沈皇後迫不及待要為自己挑選些能力出眾的人為自己做事，才沒有深究背後的不同尋常來。”
“若你的猜測正確，那麽林小姐或許就是沈皇後選中的鋪墊。若是當初她查出永豐倉背後的秘密，還能全身而退，那麽沈皇後就會徹底放心的重用她。可她永遠留在了永豐倉，從之後沈皇後的反應來看，這樣的結果並沒有太出乎她的預料……”
江溪竹細細聽著她的分析，壓抑在心頭的石塊似乎越來越沈重。
“……只是不管如何，沈皇後如今成了皇帝陛下，手握天下大權。從前你沒能及時明白過來，沒有為林小姐報覆她，那麽之後你也不會再有機會了。”
話音落地，江溪竹無力地閉上了眼，任由心底的悲痛苦澀肆意蔓延。
是啊，她到今日才真正明白，歲歡的死，始作俑者居然是看似溫和的沈皇後。
而在太子一黨失敗之後，她再也沒有為歲歡徹底報仇的能力。
“甚至你現在成為了刑部侍郎，看似位高權重，深得新帝歡心，但日後你若當真拿到了順安府知府那兒的證據，被新帝得知，你的結局，或許……不會比林小姐的好。”
江溪竹扯了扯嘴角，輕笑出聲：“所以我回來的一路上都在想，新帝交給我這樣的一個任務，到底是何用意，可我實在是參不透。”
她低落的嗓音輕顫，似有哽咽。
宋含玉無聲嘆息，將她摟緊了自己的懷裏，輕輕撫過她的背脊，安慰道：“參不透便不參了。從來狡兔死走狗烹，若你因為從龍之功一直往上升，到了升無可升的地步，新帝便容不下你了。那便不升也罷，至少如今三品職位也不錯，不會太過引人註目，手裏又有一點實權，剛剛好。”
江溪竹苦澀一笑：“我甚至覺得三品侍郎於我而言，都算高了。”
她看清了新帝的無情冷漠，自然不願再身處漩渦之中。
好在新帝在政事上算得上是勤勉，對待百姓也不比對待朝中官員這般，頒布的旨意大多都有利於百姓。
比如江溪竹在第二日早晨出發離京時，便得知新帝剛剛頒布了要在各府各縣設立女學等等助力於女子讀書的聖旨。
她坐在搖晃的馬車裏，聽見周遭的人們都在興致勃勃地議論，便也笑了笑，靠在了宋含玉的膝頭，安穩地沈沈睡去。
……
一行人離開京城時還是盛夏，抵達順安府後，初秋的風微涼，拂過每一個離家許久的游子。
因著江溪竹想要低調回家，便沒擺三品大員的規格，只安靜坐在馬車裏，和其餘人一起等待城門口的守衛一一查驗。
不過查驗時會遞上路引，守衛們很快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即便她說了此次是回鄉祭祖，並無要事，但再第二日還是收到了無數的請帖，有各方官員的，有各路鄉紳的……江溪竹看著手裏捏著的順安府知府遞來的請帖，在心裏嘆息著，到底是躲不過去。
“這些帖子你看哪些需要應邀，哪些推了就行。”她將手中請帖收好，擡頭對周管事吩咐了兩句。
今日她忙了許久，一直沒空回蒙山鎮看看。宋含玉和她一起將林歲歡的骨灰送到林家，又停留了許久後，向她提議說，這幾日怕是還要留在順安府，擔心馮氏太過想念她，不如派馬車去把馮氏接來順安府。
江溪竹沒有拒絕，所以過了午時，宋含玉便坐上馬車，替她去接馮氏前來了。
倒是讓她一時半會沒有了商量的人，捏著請帖看了許久，到底還是應下了知府的邀約。
翌日傍晚，江溪竹掐著時間點，去赴了知府的宴席。
請帖拿出來，門口等候的仆從連忙朝她行禮，將她迎了進去。
可想象中觥籌交錯的宴席沒有，只有冷冷清清的宅院在暮色中愈發寂寥。
她在仆從的帶領下，沿著昏暗的小道向前走去，最後竟來到了書房。
“大人，江大人已經到了。”仆從將她領了進去，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門吱呀一聲被合上，角落點著的燭火輕輕跳躍了一瞬。
江溪竹謹慎地往前走了兩步，看到知府從案桌上擡起了頭，淡聲對她說：“坐吧。”
江溪竹雖然官位比他高一品，但從前是從他手底下走出去科舉的學生，便也沒有托大，朝他揖了揖手，“明大人，別來無恙。”
明維之看著她從容的模樣，淺笑道：“自去年一別，你已位居刑部侍郎，而我卻還是如此境地。當真是歲月匆匆，半點不由人啊。”
江溪竹見他並無惡意，心裏悄然松了口氣，便也跟著笑了笑：“大人風采依舊，學生不過是僥幸得了陛下賞識，才有此境遇。”
“那也是你自己便有本事，才能得陛下垂愛。”聽她提起新帝，明維之臉上掛著的淺笑弱了幾分，“當初你們一同進京趕考的人，如今倒是只有你衣錦還鄉了。”
江溪竹聞言，嘴角的弧度也不由得壓了壓。
“畢竟前幾月裏，京城發生了大事，不僅朝中官員折損了許多，連京中百姓也有不少遇難。世事無常，便是如此。”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之中。
許久之後，明維之輕叩桌面，沈聲說道：“看來江大人為官之後，倒是添了幾分謹慎，說話也不如以往那般直爽了。”
“不過，今日我不想同你拐彎抹角。”他原本略帶傲氣的神色慢慢沈寂了下來，清瘦的臉顯露出灰白來，“江大人，你從京城回來，應當不只是祭祖這麽簡單吧？”
江溪竹許久沒有在官場上聽見如此直白的話語了，略微怔楞後，她挑了挑眉，反問道：“明大人此言何意？”
明維之懶得和她打太極，垂眼盯著案桌，聲音低緩地說：“你身為陛下的心腹，大概是知曉我如今是何處境？”
江溪竹看著他，雖未回答，但明維之還是從她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
隨即他低頭笑了笑，笑聲裏滿是無奈：“看來陛下上位後，並不打算放過我啊。”
他漸漸笑得大聲，最後收聲時，眼角竟溢出了淚，“我實話告訴你吧，從我成為陛下的暗樁開始，我就已經預料到了有今日。只是不知陛下想為我安一個什麽樣的罪名？通敵？叛國？還是以太子餘孽的罪名？”
江溪竹似乎有些明白了過來，她斟酌許久，沈聲回道：“陛下懷疑你貪汙。”
“呵，貪汙？”明維之搖了搖頭，語氣譏諷，“我聽從陛下的安排，成為太子暗地裏的一員，為他斂財，所有收支我都一一記錄，並暗中上報給陛下知曉。最後她竟然想用貪汙這個罪名讓我閉嘴。”
聞言，江溪竹的心裏一緊。
若明維之手裏的所有賬本都被陛下看過，那麽陛下為何還要她來查明維之“貪汙”的證據？
她心裏十分覆雜，但面上一點兒也不顯露，只靜靜聽著明維之語出怨懟。
“……罷了，我早就知曉陛下的為人，便也不再有所奢望。”他慢慢往後靠在椅背上，似乎渾身脫了力，“如今，我想同你做個交易，如何？”
江溪竹心裏有了些揣測，但還是開口問：“什麽交易？”
明維之擡眼，直直地看著她，“我送你一場繼續往上爬的機緣，但你務必要盡力保全我的家眷。”
江溪竹佯裝不解：“機緣？”
“陛下讓你回來查我，一來能讓她滅我的口，二來……”他譏諷一笑，繼續說道：“二來，你以為你辦成了事，在陛下心裏，便是功臣了嗎？不，你只是個捏住了她把柄的一枚刻意隨時丟棄的棋子。”
“我，”他指著自己，“就是你日後的下場。”
江溪竹收起了故作的鎮定，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你若是同意我提出的交易，那麽這些東西我今日便交給你，並且我已安排妥當，你走出這個門，世上出了我和我的小廝之外，再無人知曉你同我見過面，即便是陛下派人來查，也不會知曉。”
江溪竹坐直了身子，“然後呢？”
“然後在外人看來，你還未登門拜訪，我就已經自盡身亡。”
最後一個字落下，江溪竹的心裏頓時一震。
“你要自盡？！”
明維之慘然笑道：“自盡還能保全家人，若是茍延殘喘，只怕是我的親眷都要被我連累。”
他看著久久不能出聲的人，閉了閉眼，問：“這個交易，如何？這些東西你拿著，日後若是陛下對你趕盡殺絕，你可以拿出來公布於眾。”
江溪竹冷聲說道：“那你為何不在此時公布於眾？”
“因為我不敢賭，我有妻女，我不敢賭拿出來之後，沈綺雲會不會要在死之前拉她們墊背。”
他的聲音死寂，幾乎聽不出希望。
江溪竹抿唇，良久之後，頷首應道：“這個交易，我同意了。”
……
再次踏出知府的門檻，已是月色彌漫。
方才的小廝領著她來到門口，“江大人，您請。”
踏出大門，周遭安靜，一個外人也沒有。江溪竹坐上馬車，車夫拉著韁繩，馬車便在朦朧的月色裏緩緩駛向遠方。
坐在馬車裏，江溪竹捏著手裏厚厚的一沓紙張，一時悲從中來，也不知是在想林歲歡的死，還是在感慨知府的末路，又或者是在擔憂自己的將來？
回到府裏，江溪竹因著心裏有事，食不下睡不著，身子竟病倒了。推了好幾個帖子後，她整日躺在床上，精神不濟，昏昏欲睡。
直到前去蒙山鎮的宋含玉領著馮氏回到了府裏，江溪竹才勉強起身。
“我的乖女！你這是咋啦？怎麽瘦成這樣了？”馮氏在路上便收到江溪竹病倒的消息，緊趕慢趕終於來到了她的面前，一見面便又激動又難受，摟著江溪竹不撒手。
宋含玉在旁邊勸她：“溪竹身子不好，娘你這樣抱著她，她會喘不過氣的。”
江溪竹有推了推她，隨後虛弱地說道：“娘啊，我躺幾日就好了，但你要是繼續抱著我搖晃，我恐怕就要英年早逝了。”
馮氏不舍地放開她，含著淚水的雙眼來回打量著她，“呸呸呸，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的乖女最有福氣了，一定會長命百歲。”
“是是是，娘說得都對。”江溪竹靠在床頭，就著宋含玉塞到她後腰的軟墊倚靠，嘴角輕輕揚起笑了笑，“大概是路上顛簸許久，我有些不適應，所以病倒了，不過躺了這幾日後，我感覺好多了，所以娘你不要擔心我了。”
馮氏抹了抹眼角的淚，“好，我不擔心，就是想著你回來不久後，又要啟程去京城，我就……舍不得啊。”
江溪竹輕咳兩聲：“沒事，你要是想我，可以去京城，順便逛逛。也可以我向陛下請求休沐幾個月，回來陪你。”
馮氏一聽，連忙擺手：“算了算了，你安心在京城做官就行，娘也就是嘴上說說，其實你在京城做官啊，娘在村子裏可有名氣哩！不只是村子，其他人都對我客客氣氣的，我啊，也算是過得好咯！”
聞言，江溪竹笑了起來：“那就好。”
幾人又話了一會兒家常，馮氏便十分有眼力見地說要去看看廚房做了什麽菜，便退出了房間，將這裏留給了幾日未見的妻妻。
宋含玉將床簾撩到掛鉤上掛著，坐在了江溪竹的身邊，仔細看著她並不太好的臉色，擡手輕輕揉了揉，問：“我出發去蒙山鎮時，你還好好的，怎麽現在就病得下不了床了？現在感覺怎麽樣，可有按時喝藥？”
江溪竹頭一歪，順勢靠在了她溫熱的懷裏，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淺香。
“還記得之前我同你提過的事嗎？陛下在我臨走之前讓我回來暗查知府大人。”
宋含玉點頭：“所以前些天，你去見知府了？”
江溪竹嘆息一聲：“是啊，不過知府提前安排了，並無別人知曉我和他見面。然後他同我做了一場交易，他將這麽多年握在手裏的所有把柄都交給我，並且自盡，在陛下眼裏，我和他還未見面，他便已畏懼地自裁，我就不需要再查他，也就能避免日後被陛下猜忌……而我，只需要保全他剩下的家眷就行。”
宋含玉明白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柔聲安撫道：“我知你的擔心。但你不用為此事憂愁，你手裏拿著知府轉交給你的證據，也不用害怕日後被陛下知曉，會被滅口。”
她的指腹落在少女尖尖的下巴處，虛虛將其擡起，溫潤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隨後俯下身子，在她的嘴角輕輕印下。
“我隨你入京後，暗中將商線擴大了數倍，又從宋盈那裏得了太子黨暗中落在她手裏的勢力，如今也算是富可敵國，產業不止茶葉，已遍布全國。”
江溪竹驀地瞪大了雙眼：“你說什麽？”
宋含玉無聲笑了笑，溫熱的吻又落在了她圓圓的眼眸上，“若是陛下真要對你下手，你這條命也會保下的，可明白了？”
女人嗓音溫柔，姿態從容，讓江溪竹不由地喜極而泣：“你怎麽會這麽有經商頭腦啊？都富可敵國了，那我不如直接吃軟飯啊。”
吃軟飯還不用在官場上戰戰兢兢，生怕哪日說錯了話，漏了底，就被押上刑場而掉了腦袋。
宋含玉眉梢輕挑，淺笑道：“那就看你如何選擇了，不過你若真想遠離官場，也得稍微等一等，回京上任小半年，便可借病重一詞來辭官。不然依照陛下的性子，若你回了順安府便辭官，她會起疑心的。”
江溪竹在心裏盤算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想到自己確實病的起不了身，外人也都知曉，便想著等回了京後，就立個體虛身弱的人設，最後病倒在床，再順勢辭官，想來陛下就不會對她起疑了。
想著想著，她頓時興奮了起來，眼睛裏亮晶晶的，連蒼白的臉上都添了幾分紅潤。
“那就這麽辦！等我辭了官，就給你當個暖床丫頭，日日為你取暖！”
宋含玉挑了挑眉，盯著她笑意盈盈的臉蛋，許久之後，她朝著嫣紅的唇瓣印了下去。
“好啊。”
作者有話說:
大結局啦，本來還想再寫一寫小江回京之後的事，但最後還是覺得把故事停在這裏就好
很感謝一直看到這裏的小可愛，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常常斷更，很對不起大家，那麽這一章評論區掉落小紅包當做補償吧
後面應該還會有福利番外，到時候就沒有劇情啦……嘻嘻嘻嘻
最後再次鞠躬，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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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鼎轟鳴, 山河同冕。
肅穆的登基大典在日光燦爛中終於落下了帷幕。
百官朝賀後魚貫離開皇宮，江溪竹還未踏出宮門，便聽得身後有太監在喚她的名字。
扭頭看去, 發現是剛上任的首領大太監，便停下腳步，“張公公，請問有何事？”
張公公抱著拂塵, 朝她笑道：“江大人，陛下請您去勤政殿一趟。”
江溪竹點點頭, 轉身隨他往勤政殿走去。
約莫兩刻鐘後, 她來到了大殿外。踏上臺階，在張公公的示意下, 她留在原地等候傳召。
厚重的朱漆大門隨著張公公的進入而虛開了一條縫, 裏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這次清理異黨共有四十五人，按嚴重程度各判了誅九族、流放、抄家……其中包括一些我們的人……娘娘放心，他們赴死前, 我已妥善安置了其家眷……”
聽這聲音, 似乎是新帝身邊的貼身宮女拂曉。
江溪竹原本放空的大腦在隱約聽見這些聲音後，頓時清醒過來，隨後她集中註意力, 側耳細聽。
“……那些人知道太多事……這樣也好, 免得日後說漏了嘴。”這是新帝沈綺雲的淡漠的嗓音。
江溪竹抿了抿唇，之後便聽到張公公向新帝請示：“陛下, 江大人已經候在外面了，是否要現在讓她進來？”
沈綺雲淡聲說：“讓她進來吧。”
門再次被打開, 張公公笑著將她請了進去。
大殿內鋪著黑色的大理石，燭火高懸, 折射出冰冷刺骨的碎光。
江溪竹垂著頭走上前行禮，“微臣江虛白，請陛下聖安。”
“今日之後，便是你返鄉的假期，朕希望你回到順安府，能順手查一下知府，最好能拿到他貪汙的證據。”沈綺雲端坐於高臺之上，擡眼間眸光淡漠，唇角噙著一抹極淡的笑，不親不疏，不怒自威，似在說著最平常不過的話，“從前他是本宮安插在太子那邊的暗樁，不過自打將他外派出京，朕便聽到一些風言風語，現下他遠在順安府，勢力盤根錯節，若抓不到他的錯處，朕也拿他無可奈何……”
江溪竹垂眸靜聽，聽到順安府知府時，頓時在心裏一驚。
無他，以前還在蒙山時，她對於這個知府的認知便是他被太子黨打壓多年，郁郁不得志，試圖攀上皇後這棵大樹。
可現在新帝對她說，這位知府其實是她安插在太子那邊的暗樁……這真是太離奇了。
畢竟，外人知曉這位知府與太子黨不慕，然而實際上在太子眼中，他是自己的人，在為自己做事。而更深一層，太子並不知曉，知府是皇後的暗樁……
江溪竹難以想象，太子會將多少不能經他手的事交給這個和他明面上不合的知府來做。而這位知府手裏又有多少太子和皇後做下的臟事的證據。
這個差事怕是不好辦啊！
若是辦不好，新帝會覺得她能力不足難堪大任，可若是辦好了，那些藏在私下裏的汙穢都會在她的眼前過一遍……新帝看著不像是心胸格外寬廣的人，一旦對她有了戒備，那她是否也會得到……那些人的下場？
江溪竹抿了抿唇，沈聲接下了這個任務。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回想方才在殿外偶然聽到的對話。
她以前便知曉上位者站在高處太久，生殺予奪慣了，對人命是極為漠視的。但她以為新帝畢竟是女子，會有一絲溫情在。可如今想來，她能從年輕的皇後將年邁的皇帝熬死，還手段利落地處理了與她爭權的太子侄子，坐上九五之尊的寶座，便知她不會是個能仁慈的上位者。
這樣的上位者，對待手底下的人，或許會有倚重，但更多的只會是利用。
那麽……歲歡在她那裏，又是個什麽樣的角色呢？
當初歲歡被派遣去永豐倉一事，其中新帝籌謀了什麽？是否她早已預料到歲歡去了之後的結局？又或者說，歲歡死亡的結局，正是她……一手安排？
馬車在熱鬧的街道上搖搖晃晃，周邊嘈雜的喧鬧傳入耳中。
江溪竹坐在軟墊上思考許久，最後她合上了雙眼，沈浸在覆雜的情緒裏，難以自持。
“夫人，到府裏了。”馬車停下後，車夫喚醒了她。
車簾被掀開，她的神色已趨於平靜。回到後院，原本清靜的院子來往著數名仆從，周管事和雲悠站在廊下，正指揮著她們搬動行禮。
“夫人回來了？”雲悠先一步看見了她，快步迎了上來，“廚房已經備好了晚膳，你先去用吧？”
江溪竹到內室轉了一圈，沒見到宋含玉的人影，便問她：“大小姐呢？”
“小姐在書房清理賬本，她之前吩咐了，你回來後先去用膳，她收拾妥當便去飯廳。”
江溪竹了然，也不好去打擾。點點頭後，朝雲悠擺了擺手，“那你們先忙，忙完了趕緊來用膳。”
……
夜色濃郁，夜風微涼。
後院的內室點了燭火，燭光落滿屋內。角落堆放著大塊的冰塊，散發的涼氣氤氳，讓屋內比室外還要涼爽幾分。
江溪竹沐浴幹凈，換上了緞面寢衣，躺在撥步床上，倒是怎麽也睡不著，兩眼睜開，看著床頂的紋樣，思緒早已飛遠。
不知過了許久，房門吱呀一聲啟開，又被人合上。
輕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後傳來衣衫剝離的動靜。
江溪竹轉過臉，看著面色憔悴的女人正在解開發髻，便掀開被子起身，來到了她的身後，握住她手裏的木梳。
“這些天你太累了，啟程後讓車夫慢些，你好生休息一段時日吧？”
雕花銅鏡裏映出少女蒼白的臉，微微低垂的眼裏溢出了心疼的意味。
宋含玉笑了笑，身子稍稍往後，半倚在了她的胸口，開始閉目養神，隨後嗓音輕緩地說：“還是早些回去為好，你娘在家等著你，林家雙親也等著，若是在路上耽擱了時間，會讓她們著急的。”
江溪竹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聲。
“今日可是發生了何事？”宋含玉轉過身，仰頭看著她。
江溪竹本想對她說沒事，免得讓她太過擔心自己。但隨即一想，她們之間本不該有隱瞞才對，便斟酌片刻，簡單將今日新帝召見的事說了一遍。
將自己的猜測和擔心說完，她沈默了下來，慢慢梳理著手上的長發。
宋含玉抿了抿唇，拿下她手裏的木梳，順勢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坐到了床邊。
“或許你的猜測是對的。”她輕撫著少女的手背，慢慢同她說：“其實林小姐被破格選為沈皇後的侍講這件事便透露出不尋常來，畢竟從古至今，從未有新科狀元被提拔為侍講，都是從修撰、編修熬上去的。只是那時候我們都想著或許是沈皇後迫不及待要為自己挑選些能力出眾的人為自己做事，才沒有深究背後的不同尋常來。”
“若你的猜測正確，那麽林小姐或許就是沈皇後選中的鋪墊。若是當初她查出永豐倉背後的秘密，還能全身而退，那麽沈皇後就會徹底放心的重用她。可她永遠留在了永豐倉，從之後沈皇後的反應來看，這樣的結果並沒有太出乎她的預料……”
江溪竹細細聽著她的分析，壓抑在心頭的石塊似乎越來越沈重。
“……只是不管如何，沈皇後如今成了皇帝陛下，手握天下大權。從前你沒能及時明白過來，沒有為林小姐報覆她，那麽之後你也不會再有機會了。”
話音落地，江溪竹無力地閉上了眼，任由心底的悲痛苦澀肆意蔓延。
是啊，她到今日才真正明白，歲歡的死，始作俑者居然是看似溫和的沈皇後。
而在太子一黨失敗之後，她再也沒有為歲歡徹底報仇的能力。
“甚至你現在成為了刑部侍郎，看似位高權重，深得新帝歡心，但日後你若當真拿到了順安府知府那兒的證據，被新帝得知，你的結局，或許……不會比林小姐的好。”
江溪竹扯了扯嘴角，輕笑出聲：“所以我回來的一路上都在想，新帝交給我這樣的一個任務，到底是何用意，可我實在是參不透。”
她低落的嗓音輕顫，似有哽咽。
宋含玉無聲嘆息，將她摟緊了自己的懷裏，輕輕撫過她的背脊，安慰道：“參不透便不參了。從來狡兔死走狗烹，若你因為從龍之功一直往上升，到了升無可升的地步，新帝便容不下你了。那便不升也罷，至少如今三品職位也不錯，不會太過引人註目，手裏又有一點實權，剛剛好。”
江溪竹苦澀一笑：“我甚至覺得三品侍郎於我而言，都算高了。”
她看清了新帝的無情冷漠，自然不願再身處漩渦之中。
好在新帝在政事上算得上是勤勉，對待百姓也不比對待朝中官員這般，頒布的旨意大多都有利於百姓。
比如江溪竹在第二日早晨出發離京時，便得知新帝剛剛頒布了要在各府各縣設立女學等等助力於女子讀書的聖旨。
她坐在搖晃的馬車裏，聽見周遭的人們都在興致勃勃地議論，便也笑了笑，靠在了宋含玉的膝頭，安穩地沈沈睡去。
……
一行人離開京城時還是盛夏，抵達順安府後，初秋的風微涼，拂過每一個離家許久的游子。
因著江溪竹想要低調回家，便沒擺三品大員的規格，只安靜坐在馬車裏，和其餘人一起等待城門口的守衛一一查驗。
不過查驗時會遞上路引，守衛們很快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即便她說了此次是回鄉祭祖，並無要事，但再第二日還是收到了無數的請帖，有各方官員的，有各路鄉紳的……江溪竹看著手裏捏著的順安府知府遞來的請帖，在心裏嘆息著，到底是躲不過去。
“這些帖子你看哪些需要應邀，哪些推了就行。”她將手中請帖收好，擡頭對周管事吩咐了兩句。
今日她忙了許久，一直沒空回蒙山鎮看看。宋含玉和她一起將林歲歡的骨灰送到林家，又停留了許久後，向她提議說，這幾日怕是還要留在順安府，擔心馮氏太過想念她，不如派馬車去把馮氏接來順安府。
江溪竹沒有拒絕，所以過了午時，宋含玉便坐上馬車，替她去接馮氏前來了。
倒是讓她一時半會沒有了商量的人，捏著請帖看了許久，到底還是應下了知府的邀約。
翌日傍晚，江溪竹掐著時間點，去赴了知府的宴席。
請帖拿出來，門口等候的仆從連忙朝她行禮，將她迎了進去。
可想象中觥籌交錯的宴席沒有，只有冷冷清清的宅院在暮色中愈發寂寥。
她在仆從的帶領下，沿著昏暗的小道向前走去，最後竟來到了書房。
“大人，江大人已經到了。”仆從將她領了進去，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門吱呀一聲被合上，角落點著的燭火輕輕跳躍了一瞬。
江溪竹謹慎地往前走了兩步，看到知府從案桌上擡起了頭，淡聲對她說：“坐吧。”
江溪竹雖然官位比他高一品，但從前是從他手底下走出去科舉的學生，便也沒有托大，朝他揖了揖手，“明大人，別來無恙。”
明維之看著她從容的模樣，淺笑道：“自去年一別，你已位居刑部侍郎，而我卻還是如此境地。當真是歲月匆匆，半點不由人啊。”
江溪竹見他並無惡意，心裏悄然松了口氣，便也跟著笑了笑：“大人風采依舊，學生不過是僥幸得了陛下賞識，才有此境遇。”
“那也是你自己便有本事，才能得陛下垂愛。”聽她提起新帝，明維之臉上掛著的淺笑弱了幾分，“當初你們一同進京趕考的人，如今倒是只有你衣錦還鄉了。”
江溪竹聞言，嘴角的弧度也不由得壓了壓。
“畢竟前幾月裏，京城發生了大事，不僅朝中官員折損了許多，連京中百姓也有不少遇難。世事無常，便是如此。”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了詭異的沈默之中。
許久之後，明維之輕叩桌面，沈聲說道：“看來江大人為官之後，倒是添了幾分謹慎，說話也不如以往那般直爽了。”
“不過，今日我不想同你拐彎抹角。”他原本略帶傲氣的神色慢慢沈寂了下來，清瘦的臉顯露出灰白來，“江大人，你從京城回來，應當不只是祭祖這麽簡單吧？”
江溪竹許久沒有在官場上聽見如此直白的話語了，略微怔楞後，她挑了挑眉，反問道：“明大人此言何意？”
明維之懶得和她打太極，垂眼盯著案桌，聲音低緩地說：“你身為陛下的心腹，大概是知曉我如今是何處境？”
江溪竹看著他，雖未回答，但明維之還是從她的目光中得到了答案。
隨即他低頭笑了笑，笑聲裏滿是無奈：“看來陛下上位後，並不打算放過我啊。”
他漸漸笑得大聲，最後收聲時，眼角竟溢出了淚，“我實話告訴你吧，從我成為陛下的暗樁開始，我就已經預料到了有今日。只是不知陛下想為我安一個什麽樣的罪名？通敵？叛國？還是以太子餘孽的罪名？”
江溪竹似乎有些明白了過來，她斟酌許久，沈聲回道：“陛下懷疑你貪汙。”
“呵，貪汙？”明維之搖了搖頭，語氣譏諷，“我聽從陛下的安排，成為太子暗地裏的一員，為他斂財，所有收支我都一一記錄，並暗中上報給陛下知曉。最後她竟然想用貪汙這個罪名讓我閉嘴。”
聞言，江溪竹的心裏一緊。
若明維之手裏的所有賬本都被陛下看過，那麽陛下為何還要她來查明維之“貪汙”的證據？
她心裏十分覆雜，但面上一點兒也不顯露，只靜靜聽著明維之語出怨懟。
“……罷了，我早就知曉陛下的為人，便也不再有所奢望。”他慢慢往後靠在椅背上，似乎渾身脫了力，“如今，我想同你做個交易，如何？”
江溪竹心裏有了些揣測，但還是開口問：“什麽交易？”
明維之擡眼，直直地看著她，“我送你一場繼續往上爬的機緣，但你務必要盡力保全我的家眷。”
江溪竹佯裝不解：“機緣？”
“陛下讓你回來查我，一來能讓她滅我的口，二來……”他譏諷一笑，繼續說道：“二來，你以為你辦成了事，在陛下心裏，便是功臣了嗎？不，你只是個捏住了她把柄的一枚刻意隨時丟棄的棋子。”
“我，”他指著自己，“就是你日後的下場。”
江溪竹收起了故作的鎮定，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你若是同意我提出的交易，那麽這些東西我今日便交給你，並且我已安排妥當，你走出這個門，世上出了我和我的小廝之外，再無人知曉你同我見過面，即便是陛下派人來查，也不會知曉。”
江溪竹坐直了身子，“然後呢？”
“然後在外人看來，你還未登門拜訪，我就已經自盡身亡。”
最後一個字落下，江溪竹的心裏頓時一震。
“你要自盡？！”
明維之慘然笑道：“自盡還能保全家人，若是茍延殘喘，只怕是我的親眷都要被我連累。”
他看著久久不能出聲的人，閉了閉眼，問：“這個交易，如何？這些東西你拿著，日後若是陛下對你趕盡殺絕，你可以拿出來公布於眾。”
江溪竹冷聲說道：“那你為何不在此時公布於眾？”
“因為我不敢賭，我有妻女，我不敢賭拿出來之後，沈綺雲會不會要在死之前拉她們墊背。”
他的聲音死寂，幾乎聽不出希望。
江溪竹抿唇，良久之後，頷首應道：“這個交易，我同意了。”
……
再次踏出知府的門檻，已是月色彌漫。
方才的小廝領著她來到門口，“江大人，您請。”
踏出大門，周遭安靜，一個外人也沒有。江溪竹坐上馬車，車夫拉著韁繩，馬車便在朦朧的月色裏緩緩駛向遠方。
坐在馬車裏，江溪竹捏著手裏厚厚的一沓紙張，一時悲從中來，也不知是在想林歲歡的死，還是在感慨知府的末路，又或者是在擔憂自己的將來？
回到府裏，江溪竹因著心裏有事，食不下睡不著，身子竟病倒了。推了好幾個帖子後，她整日躺在床上，精神不濟，昏昏欲睡。
直到前去蒙山鎮的宋含玉領著馮氏回到了府裏，江溪竹才勉強起身。
“我的乖女！你這是咋啦？怎麽瘦成這樣了？”馮氏在路上便收到江溪竹病倒的消息，緊趕慢趕終於來到了她的面前，一見面便又激動又難受，摟著江溪竹不撒手。
宋含玉在旁邊勸她：“溪竹身子不好，娘你這樣抱著她，她會喘不過氣的。”
江溪竹有推了推她，隨後虛弱地說道：“娘啊，我躺幾日就好了，但你要是繼續抱著我搖晃，我恐怕就要英年早逝了。”
馮氏不舍地放開她，含著淚水的雙眼來回打量著她，“呸呸呸，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的乖女最有福氣了，一定會長命百歲。”
“是是是，娘說得都對。”江溪竹靠在床頭，就著宋含玉塞到她後腰的軟墊倚靠，嘴角輕輕揚起笑了笑，“大概是路上顛簸許久，我有些不適應，所以病倒了，不過躺了這幾日後，我感覺好多了，所以娘你不要擔心我了。”
馮氏抹了抹眼角的淚，“好，我不擔心，就是想著你回來不久後，又要啟程去京城，我就……舍不得啊。”
江溪竹輕咳兩聲：“沒事，你要是想我，可以去京城，順便逛逛。也可以我向陛下請求休沐幾個月，回來陪你。”
馮氏一聽，連忙擺手：“算了算了，你安心在京城做官就行，娘也就是嘴上說說，其實你在京城做官啊，娘在村子裏可有名氣哩！不只是村子，其他人都對我客客氣氣的，我啊，也算是過得好咯！”
聞言，江溪竹笑了起來：“那就好。”
幾人又話了一會兒家常，馮氏便十分有眼力見地說要去看看廚房做了什麽菜，便退出了房間，將這裏留給了幾日未見的妻妻。
宋含玉將床簾撩到掛鉤上掛著，坐在了江溪竹的身邊，仔細看著她並不太好的臉色，擡手輕輕揉了揉，問：“我出發去蒙山鎮時，你還好好的，怎麽現在就病得下不了床了？現在感覺怎麽樣，可有按時喝藥？”
江溪竹頭一歪，順勢靠在了她溫熱的懷裏，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淺香。
“還記得之前我同你提過的事嗎？陛下在我臨走之前讓我回來暗查知府大人。”
宋含玉點頭：“所以前些天，你去見知府了？”
江溪竹嘆息一聲：“是啊，不過知府提前安排了，並無別人知曉我和他見面。然後他同我做了一場交易，他將這麽多年握在手裏的所有把柄都交給我，並且自盡，在陛下眼裏，我和他還未見面，他便已畏懼地自裁，我就不需要再查他，也就能避免日後被陛下猜忌……而我，只需要保全他剩下的家眷就行。”
宋含玉明白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柔聲安撫道：“我知你的擔心。但你不用為此事憂愁，你手裏拿著知府轉交給你的證據，也不用害怕日後被陛下知曉，會被滅口。”
她的指腹落在少女尖尖的下巴處，虛虛將其擡起，溫潤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隨後俯下身子，在她的嘴角輕輕印下。
“我隨你入京後，暗中將商線擴大了數倍，又從宋盈那裏得了太子黨暗中落在她手裏的勢力，如今也算是富可敵國，產業不止茶葉，已遍布全國。”
江溪竹驀地瞪大了雙眼：“你說什麽？”
宋含玉無聲笑了笑，溫熱的吻又落在了她圓圓的眼眸上，“若是陛下真要對你下手，你這條命也會保下的，可明白了？”
女人嗓音溫柔，姿態從容，讓江溪竹不由地喜極而泣：“你怎麽會這麽有經商頭腦啊？都富可敵國了，那我不如直接吃軟飯啊。”
吃軟飯還不用在官場上戰戰兢兢，生怕哪日說錯了話，漏了底，就被押上刑場而掉了腦袋。
宋含玉眉梢輕挑，淺笑道：“那就看你如何選擇了，不過你若真想遠離官場，也得稍微等一等，回京上任小半年，便可借病重一詞來辭官。不然依照陛下的性子，若你回了順安府便辭官，她會起疑心的。”
江溪竹在心裏盤算著這個方法的可行性，想到自己確實病的起不了身，外人也都知曉，便想著等回了京後，就立個體虛身弱的人設，最後病倒在床，再順勢辭官，想來陛下就不會對她起疑了。
想著想著，她頓時興奮了起來，眼睛裏亮晶晶的，連蒼白的臉上都添了幾分紅潤。
“那就這麽辦！等我辭了官，就給你當個暖床丫頭，日日為你取暖！”
宋含玉挑了挑眉，盯著她笑意盈盈的臉蛋，許久之後，她朝著嫣紅的唇瓣印了下去。
“好啊。”
作者有話說:
大結局啦，本來還想再寫一寫小江回京之後的事，但最後還是覺得把故事停在這裏就好
很感謝一直看到這裏的小可愛，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常常斷更，很對不起大家，那麽這一章評論區掉落小紅包當做補償吧
後面應該還會有福利番外，到時候就沒有劇情啦……嘻嘻嘻嘻
最後再次鞠躬，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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