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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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49章
上元燈夜, 京城街道好似數條流淌的星河，花燈流光溢彩，遠處笙歌陣陣, 擁擠的人群穿梭於星河，或吟詩猜謎，或燃放花燈……燈火闌珊處，一片歡聲笑語, 好不熱鬧。
低調的馬車穿過湧動的人潮，停在了裝點一新的酒樓外。
江溪竹和林歲歡兩人披著鬥篷, 下了馬車, 隨著店裏的夥計上了二樓包廂。
然而兩人還未走進包廂，就在外面被路過的幾個年輕男子給攔下了。
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似乎剛喝了點小酒, 酒氣熏天, 哄笑著攔在江溪竹和林歲歡的面前，目光迷離又粘膩地縮在她們二人身上，“喲！京城什麽時候多了兩個如此標致的小娘子？”
為首的男子頭頂金冠歪斜, 腳步虛浮踉蹌, 擡手便要摸向江溪竹的臉。
林歲歡拉著江溪竹的衣袖後退幾步，眸光中原本的愉悅褪去，染上了驚懼和憤怒, “幾位公子, 我與家姐是丁卯科舉人，來京城參加會試的。幾位大約是喝了點酒, 認錯了我和家姐。”
她瞧出這幾個人衣著不凡，像是世家紈絝子弟。她和虛白沒有背景, 不好與之結仇，便想著搬出舉人的身份, 或許這些人會有所忌憚。
可她高估了這幾個人的品行。她的話音剛落下，為首的男子目光輕蔑，上下打量著她們，隨後指著她們大笑，同身後的一眾紈絝調侃道：“她們是舉人誒！是好厲害的舉人誒！”
後面一個眼底發青的男子眸光一閃，不懷好意地對為首男子低語道：“我們還沒玩過舉人呢！要不……”
為首男子聽著他的話，一時有些心癢。摸了摸下巴後，擡手便吩咐後面的侍衛將江溪竹兩人“請”進他們的包廂。
“兩位舉人娘子，相請不如偶遇，你們隨我去包廂，今晚所有花銷我都包了，就當認識些朋友咯~”
江溪竹一把拍開侍衛伸過來的手，沈下了臉，“滾開。”
她仔細瞧著為首男子的模樣，越看越覺得熟悉，這眉眼和當初被她打斷了腿的柳岐有六七分相似。所以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京城柳家的人，這會兒在這兒攔下她和林歲歡，恐怕也不是所謂的“偶遇”。
原本之前刺殺的事就讓她心裏很窩火了，沒想到柳家人還主動撞上來。
她憋著火氣，雖說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她不好對這柳家人下手，但他非要作死，她也只好成全他。
江溪竹冷漠的態度讓柳崢頗為惱怒，他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森冷，像是粘膩的蛇，緊緊纏繞上了看中的獵物。
“這麽不給小爺我面子啊？”他扯了扯嘴角，擡手示意侍衛上前，“那小爺也不用給你們面子了，直接拖進去！”
林歲歡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心頭一凜，慌亂地緊緊抓著江溪竹的衣袖，咽了咽口水，強作鎮定地沖柳崢喝道：“天子腳下！你怎能不顧王法，強行逼迫？！”
江溪竹卻是斂眉一笑，將林歲歡拉到自己身後，負在後面的手向她揮了揮，示意她待會兒找個時機趕緊先跑。
“看樣子這位公子今天這酒還沒喝夠。”江溪竹收斂著全身鋒芒，皮笑肉不笑地朝柳崢擡了擡手，“帶路吧，某來奉陪。”
柳崢的父親雖是朝中的五品官，但他的親姐姐是太子庶妃，頗受太子喜愛，他便也仗著自己是太子的小舅子，時常在京中招惹是非。因著他的身份，一些被招惹的人也不敢與之爭辯，只當是吃了啞巴虧。一些則據理力爭，甚至告到了太子面前，但太子被枕頭風一吹，只對柳崢呵斥幾句便也罷了，其餘人一瞧這情形，往後再遇上柳崢時也只得退避鋒芒了。
所以柳崢還從未見過在面對他時，還有人會如此猖狂。
他獰笑兩聲，“走啊，我倒要看看你想耍什麽花樣！”
林歲歡很是擔憂，江溪竹拍了拍她的手，讓她趁機溜走，擔心她不肯離開，她雙唇偉東，無聲地對她說：“你先走，不然你在場會影響我的發揮。”
她已經想好了，進了屋子就施展拳腳，先把人全揍趴下再說。反正是這些人無禮在先，即便被他們身後的家族知曉了，想要私下解決她，那她就鬧起來，反正誰也別想好過。
但她的想法沒能付諸行動，因為在她路過一個包廂時，雕花木門被打開，從裏走出來的女人一身冷意，攔在了柳崢一行人的面前。
“我的客人，就不勞煩柳少爺幫忙帶過來了。”趙越嗓音清冷，氣勢懾人。
柳崢一開始沒認出她來，但見她一身華貴，一開口便知曉他的身份，他先是楞了楞，隨即怒罵道：“你誰啊？小爺我今日心情不好，你最好別來惹我。”
他伸出手，朝江溪竹勾了勾，嘲諷著說道：“有本事就出來，別躲在人後面。”
後面有幾個紈絝子弟似乎是認出來趙越，慌忙拉了拉柳崢的袖口，支支吾吾地低語：“柳少爺……這人好像是……好像是鎮西將軍家的趙小姐……”
鎮西將軍幾個字眼一出，柳崢憤懣的眼神清澈了不少。他看向一身閑適的女人，看起來還真沒把他放在眼裏。
心裏頓時又來了怒火，可他雖然愛惹事，但也有些眼力見，只招惹太子能擺平的人。
只是鎮西將軍雖然多年前已經上交兵符，看起來在朝中沒什麽勢力了，但他在軍中很有威望，且在皇後和太子的爭鬥中一直保持中立。
所以他倒是不好輕易招惹趙家的人了，免得惹了趙家，壞了太子拉攏的計劃，他就成太子的罪人了。
“管她什麽人！”只不過柳崢還是不想滅了自己的威風，狠狠瞪了那幾個紈絝子弟一眼，又輕描淡寫地掃向趙越和江溪竹，嗤笑道：“不過今夜小爺心情不好，懶得和你們這群人瞎胡鬧！”
“走了，這麽冷的天，不如回家睡覺。”他隱晦的目光在江溪竹身上停留許久後，大搖大擺地走下了樓。
後面的紈絝子弟見此，也推搡著離開了。
人群散去，趙越陰沈的臉掛上了柔和的笑，安撫著身後的江溪竹：“別擔心，他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話音落下，她四處看了看，疑惑地問：“林小姐呢？她沒來嗎？”
江溪竹朝她揖了揖手，表示了感謝，隨後解釋了林歲歡的去向：“剛剛鬧起來的時候，我讓她先回去了。”
不知想到什麽，她忽然一拍腦門，“誒！她一回去，肯定要和我夫人談起此事，我夫人擔心我，怕是會來尋我。”
她不想讓宋含玉為她提心吊膽，所以她只得帶著歉意對趙越告辭了。
“今日被那群人一鬧，也沒法好好相聚了。不如改日吧？”
趙越表示理解：“那下次約在我府上吧，免得又被這些人壞了興致。到時候你帶上夫人一起，也算是新年一起熱鬧熱鬧。”
江溪竹笑道：“行，那就約好了。”
她被趙越和酒樓夥計送到了門口，瞧見宋家馬車還停在旁邊，她驚訝地走上前，拍了拍正蓋著厚毛毯打盹的車夫，“你怎麽在這兒？林小姐沒讓你送她回去嗎？”
車夫嚇得一哆嗦，清醒過來後，茫然地撓了撓頭：“林小姐？她……她沒來找我啊。”
“夫人……”他有些害怕，“是……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見他這模樣，江溪竹知道林歲歡怕是一路跑回去了。她趕緊爬上馬車，向趙越道別後，吩咐車夫駕駛馬車趕回去。
也不知林歲歡腳程如何？這會兒是否已經回到府裏了？
江溪竹將車簾掀開一條縫隙，寒冷的風雪灌了進來，冷得她不由地打了個寒顫。這麽冷的天，林歲歡一路跑回去，怕是要著涼啊……
好在馬車拐了幾道彎，駛過幾條巷子後，她終於瞧見了寒風中拎著裙擺一路疾跑的人。
“歲歡！歲歡！”她一把掀開車簾，示意車夫停在林歲歡身邊，又趕緊跳下馬車，拉住了滿頭大汗的人。
林歲歡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生怕自己跑得慢了，會來不及通知宋小姐。這會兒猛然被人拽住，她下意識揮開纏住她的手臂。
但耳畔聽得熟悉的嗓音，她茫然扭頭，一眼便看到了面色擔憂的江溪竹。
“虛白？”
江溪竹重重喘了口氣，拉著她上了馬車。
又仔細將車簾拉上，遮擋著外面刺骨的寒風。爐火燒得很旺，她拿了手帕遞到林歲歡面前，“先把臉上的汗擦一擦，待會兒回去再洗個熱水澡，免得受了涼難受。”
可手帕沒被林歲歡接過，整個人被她抱在了懷裏，又聽得她哭哭唧唧的聲音傳來：“虛白！你沒事！嗚嗚嗚……我好怕自己又成為你的拖累嗚嗚嗚……還好你沒事……”
江溪竹楞了楞，隨即無奈地失笑，擡手拍了拍她的肩，“是啊，我沒事。你不是我的拖累，你剛剛跑得可快了，肯定能及時通知大小姐去拯救我的。”
她輕輕將人推開，拿著手帕慢慢為她擦幹了額上的汗珠。
“你離開沒多久，趙越就發現了屋外的動靜，把那群紈絝給趕走了。”她細細描述了之後發生的事，又擡起了胳膊，在林歲歡面前晃了晃，“你看，我什麽事也沒有。”
如此，林歲歡心中的大石塊落地，整個人松懈下來，癱倒在了軟枕上，低聲抽泣著：“還好……還好有趙小姐……那些人太可怕了，大庭廣眾之下就要拉著我們進屋……這……這真的是天子腳下嗎？”
江溪竹見她被嚇得不輕，輕嘆一聲：“那些紈絝裏為首的應該是柳家的人，蒙山鎮那個柳家是他們的旁枝，之前柳岐一家被流放，恐怕柳家主家得知後，就記恨上了我。”
“這次鬧事，恐怕也不只是簡單的偶遇，所以你別擔心，以後我們盡量少出門，就不會再碰到他們了。”
林歲歡深吸了一口氣：“柳岐的主家？”
她搖了搖頭，眼裏閃過厭惡，“真是可惡，他們姓柳的不會就盯上了你我吧？”
江溪竹兩手一攤：“應該是的，而且前一次我們離開順安府被刺殺的事，大概也和這柳家脫不了幹系。”
林歲歡震驚之後便感到心累：“如此說來，柳家記恨著你我，往後我們在京城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啊，雖說可以閉門不出，可別人要作惡，我們也沒辦法提前預知啊……而且一個多月後的會試，柳家會不會生事，讓我倆都落榜？”
江溪竹拍了拍她的肩，寬慰著：“這個倒是不用擔心，柳家在京中只是五品官，手還伸不到那麽長去。”
而且方才趙越出面解救了她，也是和柳家正面對上了。趙家如此看中趙越的科舉，應該會格外關註柳家，不讓他們使壞。
林歲歡似乎還沈浸在驚懼之中，江溪竹只得轉移了話題來安撫她。
“倒是你，外面又吹風又下雪的，多冷啊，你怎麽不喊李叔送你回去？一個人跑那麽遠，不怕被壞人抓走嗎？”
說到這個，林歲歡也才反應過來，坐馬車要比她跑得快。
她訕笑兩聲：“當時太著急了，沒想那麽多。一出門我就只想著趕緊回去給宋小姐報信。”
“雪天路滑，你還好沒摔著。”江溪竹見她喘過了氣，為她倒了一杯熱茶，遞倒了她的面前，“喝口茶暖暖，去去寒。”
林歲歡慢吞吞地接過，小小抿了一口，暖意直通肺腑，她緊繃的神經總算是放松了下來。
“那今日發生的事，回去之後，要告訴宋小姐嗎？”
江溪竹將一條毛毯搭在了她的膝蓋上保暖，低語道：“你回去先沐浴，別著了涼。這件事我會和大小姐說的，總要給她提個醒。”
林歲歡見她自己有主意，便也點了點頭，不再言語，捧著熱茶慢慢喝下。
……
兩人回到府裏時，周管家正指揮著仆從將屋檐上的燈籠換成描著各式花樣的花燈。
盈盈燭光，在鋪了白雪的地面上投射下五彩的光暈，侍女們歡笑著拎著花燈，滿園都是年節的喜慶。
周管家一轉身，便瞧見了身後的江溪竹兩人，頓時有些驚訝：“夫人，林小姐，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她見林歲歡頭發有些散了，身上厚厚的鬥篷底下沾染了白雪，濕透了一大片，看起來頗為狼狽。
“哎呀！這是怎麽了？”
江溪竹朝她搖了搖頭，“讓人燒些熱水來，我和林小姐要先沐浴。”
周管家按捺下好些想問的話，忙囑咐了人把備好的熱水提到林小姐的臥房和主院的臥房去。
後院裏一瞬間忙碌了起來。
宋含玉原本在書房處理商線的事，聽到門口的叩門聲，她將人喚了進來。
“小姐，夫人和林小姐剛剛回來了。”周管事從自家妹子口中得知了此事後，連忙來向宋含玉回稟，“看樣子，似乎是在外面受了氣。”
宋含玉擱下毛筆，合上了書卷，從木椅裏起身。周管事給她披上鬥篷後，隨她一起回了主院。
“夫人正在裏面沐浴。”
宋含玉點點頭，隨後推門而入。
屋內香胰氣息與溫熱濕氣纏綿，屏風後人影在水波裏輕晃，映著燭火暈開的光暈，在滿室氤氳水霧裏搖曳著迷離的光斑。
江溪竹聽到身後的動靜，轉臉看去。
眸光清亮的女人正脫下披在身上的團絨鬥篷，擱在了屏風旁邊的矮凳上。
“今日外出受了氣？”宋含玉來到水汽彌漫的浴桶邊，熟練地拿起帕子，在少女細嫩的肩頸上磨蹭，“和趙越起了沖突？”
江溪竹倚靠在木桶邊緣，慢慢仰起脖頸，任由女人給她擦拭。
“不是趙越。”她的嗓音被溫熱的水汽熏得十分綿軟，“我和歲歡剛進了酒樓，就被柳家小輩領著幾個紈絝給攔下了。”
她提到了柳家主家，但沒將那群紈絝說的話詳細講出來。
“柳家小輩仗著自己的身份為難我和歲歡，不過好在趙越發現了屋外的動靜，及時出來發聲，趕走了那群紈絝。”
柔軟的帕子原本還在下巴處輕輕擦拭，聽到少女這話，女人修長的手一頓，“柳家是官，他怕是篤定你不敢反抗，才會如此明目張膽。”
“我原本想把人誆進屋裏，狠狠揍一頓的。”江溪竹輕哼一聲，語氣裏滿是對柳家的厭惡。
“那時候我想了很多，把人揍了雖然很爽，但如果事後那群紈絝的家人要追究，我就先與你和離，再潛入那些人的家裏，再給他們狠狠教訓一頓，就去自首下獄。”
江溪竹最討厭被人威脅，尤其是剛才被柳家人羞辱，她對這個以權勢壓人的時代感到十分厭煩，只想著先教訓了那群人再說其他。
宋含玉斂眉看著她氣呼呼的臉，瑩白的手慢慢將搭在她身側的長發撩開，淡聲說道：“溪竹，有些事不需要暴力解決。尤其是你現在是舉人，你要學會利用你的優勢去對抗。”
江溪竹有些不滿：“但那個時候我只能想著揍他們一頓。”
宋含玉很明白她心裏的想法，輕輕捏了捏她的肩，為她舒緩著今日的疲累，隨即淺笑著說：“那時候你要揍一頓也行，但之後他們家人要追究，你不應該想著與我和離。”
“我雖不是為官者，但從前在蒙山鎮時，會與一些小官打打交道，很是清楚一件事。”
江溪竹好奇：“什麽事？”
“為官者十之八.九私下裏都不幹凈。”
江溪竹好像有點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要在紈絝的家人追究之前，拿到他們不幹凈的證據，等他們找上我時，以此威脅他們？”
“不是威脅。”宋含玉溫柔地擡起少女細嫩的胳膊，慢慢清洗著，“而是扳倒。”
江溪竹有些震驚：“他們可是官啊，這麽容易就會被扳倒嗎？”
宋含玉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眉心，“柳家只是五品官，能依附他的紈絝家中官位自然不會太高，在這個一個噴嚏下去能掀翻幾個王爺、幾個侯爵的京城，他們不算什麽高官。而你是順安府解元，你書院的山長是從前的國子監祭酒呂文瀚，他雖然離京多年，但一直與京城有所聯系。而他對你十分看重，想必在你成為解元時，就已經把你的名字呈遞到了京城。”
“你可以借用呂山長的勢，將自己摘出去，之後尋到了那群紈絝家中不幹凈的證據，便交給趙越，她父親是忠義伯，即便不在京中多年，想必為了他女兒的前途，他也不會放任這些陰溝裏的臭蟲繼續為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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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燈夜, 京城街道好似數條流淌的星河，花燈流光溢彩，遠處笙歌陣陣, 擁擠的人群穿梭於星河，或吟詩猜謎，或燃放花燈……燈火闌珊處，一片歡聲笑語, 好不熱鬧。
低調的馬車穿過湧動的人潮，停在了裝點一新的酒樓外。
江溪竹和林歲歡兩人披著鬥篷, 下了馬車, 隨著店裏的夥計上了二樓包廂。
然而兩人還未走進包廂，就在外面被路過的幾個年輕男子給攔下了。
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似乎剛喝了點小酒, 酒氣熏天, 哄笑著攔在江溪竹和林歲歡的面前，目光迷離又粘膩地縮在她們二人身上，“喲！京城什麽時候多了兩個如此標致的小娘子？”
為首的男子頭頂金冠歪斜, 腳步虛浮踉蹌, 擡手便要摸向江溪竹的臉。
林歲歡拉著江溪竹的衣袖後退幾步，眸光中原本的愉悅褪去，染上了驚懼和憤怒, “幾位公子, 我與家姐是丁卯科舉人，來京城參加會試的。幾位大約是喝了點酒, 認錯了我和家姐。”
她瞧出這幾個人衣著不凡，像是世家紈絝子弟。她和虛白沒有背景, 不好與之結仇，便想著搬出舉人的身份, 或許這些人會有所忌憚。
可她高估了這幾個人的品行。她的話音剛落下，為首的男子目光輕蔑，上下打量著她們，隨後指著她們大笑，同身後的一眾紈絝調侃道：“她們是舉人誒！是好厲害的舉人誒！”
後面一個眼底發青的男子眸光一閃，不懷好意地對為首男子低語道：“我們還沒玩過舉人呢！要不……”
為首男子聽著他的話，一時有些心癢。摸了摸下巴後，擡手便吩咐後面的侍衛將江溪竹兩人“請”進他們的包廂。
“兩位舉人娘子，相請不如偶遇，你們隨我去包廂，今晚所有花銷我都包了，就當認識些朋友咯~”
江溪竹一把拍開侍衛伸過來的手，沈下了臉，“滾開。”
她仔細瞧著為首男子的模樣，越看越覺得熟悉，這眉眼和當初被她打斷了腿的柳岐有六七分相似。所以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京城柳家的人，這會兒在這兒攔下她和林歲歡，恐怕也不是所謂的“偶遇”。
原本之前刺殺的事就讓她心裏很窩火了，沒想到柳家人還主動撞上來。
她憋著火氣，雖說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她不好對這柳家人下手，但他非要作死，她也只好成全他。
江溪竹冷漠的態度讓柳崢頗為惱怒，他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森冷，像是粘膩的蛇，緊緊纏繞上了看中的獵物。
“這麽不給小爺我面子啊？”他扯了扯嘴角，擡手示意侍衛上前，“那小爺也不用給你們面子了，直接拖進去！”
林歲歡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心頭一凜，慌亂地緊緊抓著江溪竹的衣袖，咽了咽口水，強作鎮定地沖柳崢喝道：“天子腳下！你怎能不顧王法，強行逼迫？！”
江溪竹卻是斂眉一笑，將林歲歡拉到自己身後，負在後面的手向她揮了揮，示意她待會兒找個時機趕緊先跑。
“看樣子這位公子今天這酒還沒喝夠。”江溪竹收斂著全身鋒芒，皮笑肉不笑地朝柳崢擡了擡手，“帶路吧，某來奉陪。”
柳崢的父親雖是朝中的五品官，但他的親姐姐是太子庶妃，頗受太子喜愛，他便也仗著自己是太子的小舅子，時常在京中招惹是非。因著他的身份，一些被招惹的人也不敢與之爭辯，只當是吃了啞巴虧。一些則據理力爭，甚至告到了太子面前，但太子被枕頭風一吹，只對柳崢呵斥幾句便也罷了，其餘人一瞧這情形，往後再遇上柳崢時也只得退避鋒芒了。
所以柳崢還從未見過在面對他時，還有人會如此猖狂。
他獰笑兩聲，“走啊，我倒要看看你想耍什麽花樣！”
林歲歡很是擔憂，江溪竹拍了拍她的手，讓她趁機溜走，擔心她不肯離開，她雙唇偉東，無聲地對她說：“你先走，不然你在場會影響我的發揮。”
她已經想好了，進了屋子就施展拳腳，先把人全揍趴下再說。反正是這些人無禮在先，即便被他們身後的家族知曉了，想要私下解決她，那她就鬧起來，反正誰也別想好過。
但她的想法沒能付諸行動，因為在她路過一個包廂時，雕花木門被打開，從裏走出來的女人一身冷意，攔在了柳崢一行人的面前。
“我的客人，就不勞煩柳少爺幫忙帶過來了。”趙越嗓音清冷，氣勢懾人。
柳崢一開始沒認出她來，但見她一身華貴，一開口便知曉他的身份，他先是楞了楞，隨即怒罵道：“你誰啊？小爺我今日心情不好，你最好別來惹我。”
他伸出手，朝江溪竹勾了勾，嘲諷著說道：“有本事就出來，別躲在人後面。”
後面有幾個紈絝子弟似乎是認出來趙越，慌忙拉了拉柳崢的袖口，支支吾吾地低語：“柳少爺……這人好像是……好像是鎮西將軍家的趙小姐……”
鎮西將軍幾個字眼一出，柳崢憤懣的眼神清澈了不少。他看向一身閑適的女人，看起來還真沒把他放在眼裏。
心裏頓時又來了怒火，可他雖然愛惹事，但也有些眼力見，只招惹太子能擺平的人。
只是鎮西將軍雖然多年前已經上交兵符，看起來在朝中沒什麽勢力了，但他在軍中很有威望，且在皇後和太子的爭鬥中一直保持中立。
所以他倒是不好輕易招惹趙家的人了，免得惹了趙家，壞了太子拉攏的計劃，他就成太子的罪人了。
“管她什麽人！”只不過柳崢還是不想滅了自己的威風，狠狠瞪了那幾個紈絝子弟一眼，又輕描淡寫地掃向趙越和江溪竹，嗤笑道：“不過今夜小爺心情不好，懶得和你們這群人瞎胡鬧！”
“走了，這麽冷的天，不如回家睡覺。”他隱晦的目光在江溪竹身上停留許久後，大搖大擺地走下了樓。
後面的紈絝子弟見此，也推搡著離開了。
人群散去，趙越陰沈的臉掛上了柔和的笑，安撫著身後的江溪竹：“別擔心，他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話音落下，她四處看了看，疑惑地問：“林小姐呢？她沒來嗎？”
江溪竹朝她揖了揖手，表示了感謝，隨後解釋了林歲歡的去向：“剛剛鬧起來的時候，我讓她先回去了。”
不知想到什麽，她忽然一拍腦門，“誒！她一回去，肯定要和我夫人談起此事，我夫人擔心我，怕是會來尋我。”
她不想讓宋含玉為她提心吊膽，所以她只得帶著歉意對趙越告辭了。
“今日被那群人一鬧，也沒法好好相聚了。不如改日吧？”
趙越表示理解：“那下次約在我府上吧，免得又被這些人壞了興致。到時候你帶上夫人一起，也算是新年一起熱鬧熱鬧。”
江溪竹笑道：“行，那就約好了。”
她被趙越和酒樓夥計送到了門口，瞧見宋家馬車還停在旁邊，她驚訝地走上前，拍了拍正蓋著厚毛毯打盹的車夫，“你怎麽在這兒？林小姐沒讓你送她回去嗎？”
車夫嚇得一哆嗦，清醒過來後，茫然地撓了撓頭：“林小姐？她……她沒來找我啊。”
“夫人……”他有些害怕，“是……是發生什麽事了嗎？”
見他這模樣，江溪竹知道林歲歡怕是一路跑回去了。她趕緊爬上馬車，向趙越道別後，吩咐車夫駕駛馬車趕回去。
也不知林歲歡腳程如何？這會兒是否已經回到府裏了？
江溪竹將車簾掀開一條縫隙，寒冷的風雪灌了進來，冷得她不由地打了個寒顫。這麽冷的天，林歲歡一路跑回去，怕是要著涼啊……
好在馬車拐了幾道彎，駛過幾條巷子後，她終於瞧見了寒風中拎著裙擺一路疾跑的人。
“歲歡！歲歡！”她一把掀開車簾，示意車夫停在林歲歡身邊，又趕緊跳下馬車，拉住了滿頭大汗的人。
林歲歡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生怕自己跑得慢了，會來不及通知宋小姐。這會兒猛然被人拽住，她下意識揮開纏住她的手臂。
但耳畔聽得熟悉的嗓音，她茫然扭頭，一眼便看到了面色擔憂的江溪竹。
“虛白？”
江溪竹重重喘了口氣，拉著她上了馬車。
又仔細將車簾拉上，遮擋著外面刺骨的寒風。爐火燒得很旺，她拿了手帕遞到林歲歡面前，“先把臉上的汗擦一擦，待會兒回去再洗個熱水澡，免得受了涼難受。”
可手帕沒被林歲歡接過，整個人被她抱在了懷裏，又聽得她哭哭唧唧的聲音傳來：“虛白！你沒事！嗚嗚嗚……我好怕自己又成為你的拖累嗚嗚嗚……還好你沒事……”
江溪竹楞了楞，隨即無奈地失笑，擡手拍了拍她的肩，“是啊，我沒事。你不是我的拖累，你剛剛跑得可快了，肯定能及時通知大小姐去拯救我的。”
她輕輕將人推開，拿著手帕慢慢為她擦幹了額上的汗珠。
“你離開沒多久，趙越就發現了屋外的動靜，把那群紈絝給趕走了。”她細細描述了之後發生的事，又擡起了胳膊，在林歲歡面前晃了晃，“你看，我什麽事也沒有。”
如此，林歲歡心中的大石塊落地，整個人松懈下來，癱倒在了軟枕上，低聲抽泣著：“還好……還好有趙小姐……那些人太可怕了，大庭廣眾之下就要拉著我們進屋……這……這真的是天子腳下嗎？”
江溪竹見她被嚇得不輕，輕嘆一聲：“那些紈絝裏為首的應該是柳家的人，蒙山鎮那個柳家是他們的旁枝，之前柳岐一家被流放，恐怕柳家主家得知後，就記恨上了我。”
“這次鬧事，恐怕也不只是簡單的偶遇，所以你別擔心，以後我們盡量少出門，就不會再碰到他們了。”
林歲歡深吸了一口氣：“柳岐的主家？”
她搖了搖頭，眼裏閃過厭惡，“真是可惡，他們姓柳的不會就盯上了你我吧？”
江溪竹兩手一攤：“應該是的，而且前一次我們離開順安府被刺殺的事，大概也和這柳家脫不了幹系。”
林歲歡震驚之後便感到心累：“如此說來，柳家記恨著你我，往後我們在京城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啊，雖說可以閉門不出，可別人要作惡，我們也沒辦法提前預知啊……而且一個多月後的會試，柳家會不會生事，讓我倆都落榜？”
江溪竹拍了拍她的肩，寬慰著：“這個倒是不用擔心，柳家在京中只是五品官，手還伸不到那麽長去。”
而且方才趙越出面解救了她，也是和柳家正面對上了。趙家如此看中趙越的科舉，應該會格外關註柳家，不讓他們使壞。
林歲歡似乎還沈浸在驚懼之中，江溪竹只得轉移了話題來安撫她。
“倒是你，外面又吹風又下雪的，多冷啊，你怎麽不喊李叔送你回去？一個人跑那麽遠，不怕被壞人抓走嗎？”
說到這個，林歲歡也才反應過來，坐馬車要比她跑得快。
她訕笑兩聲：“當時太著急了，沒想那麽多。一出門我就只想著趕緊回去給宋小姐報信。”
“雪天路滑，你還好沒摔著。”江溪竹見她喘過了氣，為她倒了一杯熱茶，遞倒了她的面前，“喝口茶暖暖，去去寒。”
林歲歡慢吞吞地接過，小小抿了一口，暖意直通肺腑，她緊繃的神經總算是放松了下來。
“那今日發生的事，回去之後，要告訴宋小姐嗎？”
江溪竹將一條毛毯搭在了她的膝蓋上保暖，低語道：“你回去先沐浴，別著了涼。這件事我會和大小姐說的，總要給她提個醒。”
林歲歡見她自己有主意，便也點了點頭，不再言語，捧著熱茶慢慢喝下。
……
兩人回到府裏時，周管家正指揮著仆從將屋檐上的燈籠換成描著各式花樣的花燈。
盈盈燭光，在鋪了白雪的地面上投射下五彩的光暈，侍女們歡笑著拎著花燈，滿園都是年節的喜慶。
周管家一轉身，便瞧見了身後的江溪竹兩人，頓時有些驚訝：“夫人，林小姐，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她見林歲歡頭發有些散了，身上厚厚的鬥篷底下沾染了白雪，濕透了一大片，看起來頗為狼狽。
“哎呀！這是怎麽了？”
江溪竹朝她搖了搖頭，“讓人燒些熱水來，我和林小姐要先沐浴。”
周管家按捺下好些想問的話，忙囑咐了人把備好的熱水提到林小姐的臥房和主院的臥房去。
後院裏一瞬間忙碌了起來。
宋含玉原本在書房處理商線的事，聽到門口的叩門聲，她將人喚了進來。
“小姐，夫人和林小姐剛剛回來了。”周管事從自家妹子口中得知了此事後，連忙來向宋含玉回稟，“看樣子，似乎是在外面受了氣。”
宋含玉擱下毛筆，合上了書卷，從木椅裏起身。周管事給她披上鬥篷後，隨她一起回了主院。
“夫人正在裏面沐浴。”
宋含玉點點頭，隨後推門而入。
屋內香胰氣息與溫熱濕氣纏綿，屏風後人影在水波裏輕晃，映著燭火暈開的光暈，在滿室氤氳水霧裏搖曳著迷離的光斑。
江溪竹聽到身後的動靜，轉臉看去。
眸光清亮的女人正脫下披在身上的團絨鬥篷，擱在了屏風旁邊的矮凳上。
“今日外出受了氣？”宋含玉來到水汽彌漫的浴桶邊，熟練地拿起帕子，在少女細嫩的肩頸上磨蹭，“和趙越起了沖突？”
江溪竹倚靠在木桶邊緣，慢慢仰起脖頸，任由女人給她擦拭。
“不是趙越。”她的嗓音被溫熱的水汽熏得十分綿軟，“我和歲歡剛進了酒樓，就被柳家小輩領著幾個紈絝給攔下了。”
她提到了柳家主家，但沒將那群紈絝說的話詳細講出來。
“柳家小輩仗著自己的身份為難我和歲歡，不過好在趙越發現了屋外的動靜，及時出來發聲，趕走了那群紈絝。”
柔軟的帕子原本還在下巴處輕輕擦拭，聽到少女這話，女人修長的手一頓，“柳家是官，他怕是篤定你不敢反抗，才會如此明目張膽。”
“我原本想把人誆進屋裏，狠狠揍一頓的。”江溪竹輕哼一聲，語氣裏滿是對柳家的厭惡。
“那時候我想了很多，把人揍了雖然很爽，但如果事後那群紈絝的家人要追究，我就先與你和離，再潛入那些人的家裏，再給他們狠狠教訓一頓，就去自首下獄。”
江溪竹最討厭被人威脅，尤其是剛才被柳家人羞辱，她對這個以權勢壓人的時代感到十分厭煩，只想著先教訓了那群人再說其他。
宋含玉斂眉看著她氣呼呼的臉，瑩白的手慢慢將搭在她身側的長發撩開，淡聲說道：“溪竹，有些事不需要暴力解決。尤其是你現在是舉人，你要學會利用你的優勢去對抗。”
江溪竹有些不滿：“但那個時候我只能想著揍他們一頓。”
宋含玉很明白她心裏的想法，輕輕捏了捏她的肩，為她舒緩著今日的疲累，隨即淺笑著說：“那時候你要揍一頓也行，但之後他們家人要追究，你不應該想著與我和離。”
“我雖不是為官者，但從前在蒙山鎮時，會與一些小官打打交道，很是清楚一件事。”
江溪竹好奇：“什麽事？”
“為官者十之八.九私下裏都不幹凈。”
江溪竹好像有點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要在紈絝的家人追究之前，拿到他們不幹凈的證據，等他們找上我時，以此威脅他們？”
“不是威脅。”宋含玉溫柔地擡起少女細嫩的胳膊，慢慢清洗著，“而是扳倒。”
江溪竹有些震驚：“他們可是官啊，這麽容易就會被扳倒嗎？”
宋含玉伸出食指，點了點她的眉心，“柳家只是五品官，能依附他的紈絝家中官位自然不會太高，在這個一個噴嚏下去能掀翻幾個王爺、幾個侯爵的京城，他們不算什麽高官。而你是順安府解元，你書院的山長是從前的國子監祭酒呂文瀚，他雖然離京多年，但一直與京城有所聯系。而他對你十分看重，想必在你成為解元時，就已經把你的名字呈遞到了京城。”
“你可以借用呂山長的勢，將自己摘出去，之後尋到了那群紈絝家中不幹凈的證據，便交給趙越，她父親是忠義伯，即便不在京中多年，想必為了他女兒的前途，他也不會放任這些陰溝裏的臭蟲繼續為官。”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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