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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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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衙門偏廳彌漫著陳年墨汁的酸腐味。江溪竹盯著案幾上那方缺角的硯臺,聽著對面柳家管事中氣十足的吼聲。

“他們打斷我家族人好幾根肋骨!我那小兒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呢!大人該把蒙山村的人抓起來,狠狠打一頓,然後收押進監獄裏!”

“放你娘的狗屁!”馮大姑拍案而起,“是你柳家先動的手,我們村的人被打得鼻青臉腫!你們還把我們村的秀才推倒了,腦門上開了好大個口子哩!”

……

鎮長張成言捧著茶盞坐在太師椅裏,一味低頭喝茶,倒是不曾摻和進柳家管事和馮大姑的爭吵之中。

江溪竹覺得很可笑,這般屍位素餐的人,竟掌握著蒙山鎮百姓的生殺大權。

不知爭論了多久,上首的鎮長總算是放下了白玉杯盞。

“江秀才,”他看向出神的江溪竹,輕叩著案桌,“你來說說。”

滿室寂靜中,江溪竹回過神來,見一眾人都盯著自己,她坐直了身子,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順著腦海裏浮現出的原身記憶,慢慢講了自己看法。

“蒙山上的溝渠乃二十年前官府所建,柳家私改水道,觸犯了《元夏水令》第三條,依律是要脊杖三十的;另外嘛,”她擡了擡下巴,看向對面一臉陰翳的柳管事,“柳小勇揚言要讓馮村長‘棺材派上用場’,當時在場的所有人皆可作證,按律可以謀殺未遂論處。”

柳管事臉色驟變,他原以為蒙山村出的這個女秀才不過是個花架子,誰知竟對本朝律法如數家珍。

張成言睨了眼柳管事,見他說不出話來,頓時在心口堵了口氣。他剛收了柳家厚禮,本打算和稀泥了事,誰知這柳家的人如此不中用,被個秀才三言兩語就拿捏了,這會兒倒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正當僵持,門外突然傳來清脆的玉鈴聲響。眾人回頭,只見宋府管事帶著兩個侍女立在廊下,笑吟吟捧著一方茶盒。

“我家小姐說,蒙山村的事,宋家願來作個見證。”

周管事的出現,江溪竹很意外。她還以為宋家只想盡早買下她們村的茶園,不想過多牽扯進她們村和柳家的紛爭裏。

沒想到那宋大小姐還遣了周管事前來。就是不知,周管事要如何來做這個見證了。

偏廳內人心浮動,柳管事更是謹慎地盯著周管事,見她只是將手裏的茶盒移交到了鎮長案桌上,便悄然松了口氣。

但下一瞬,茶盒打開,一縷沈郁的陳香混著雨水氣息蔓延開來。

這熟悉的氣味讓他瞳孔驟縮,下意識看向端坐於上首的張鎮長。卻見他垂下眼,緊緊盯著茶盒裏的茶時鼻翼翕動,不自覺皺起了眉頭,便知大事不好了!

此刻的張成言思緒繁雜,有些心虛,不知宋家人將這盒茶交到他手裏是什麽意思,畢竟這茶的氣味很熟悉,與午時柳家送他的精品新茶味道一模一樣……莫不是想提醒他,宋家知曉他收了柳家賄賂?

“大人或許不知,這茶是柳家售往州府的陳茶。”周管事沒有拐彎抹角,言笑晏晏地繼續說道:“並且還是好幾年前的陳茶。”

柳管事額角滲出細汗,眼神在鎮長和似笑非笑的周管事之間游移。

“胡說!柳家從不售賣陳茶!”他極力辯駁,試圖拉回鎮長的註意力,“而且現下是我柳家和蒙山村商議上午互毆如何解決的事,你宋家拿了這不知在哪兒買的茶到此處誣陷我柳家,是想幹擾鎮長的英明決斷嗎?”

“你既知鎮長決斷英明,那又為何認為鎮長會被幹擾?”周管事從袖中拿出了一張蓋了印的買券,呈到了堂前,“這是購買柳家商鋪茶葉的憑證,那茶盒底部也印有柳家的火漆印,若是大人以為還不能證明這茶葉是柳家售賣的,也可以派人前去柳家商鋪驗證一二。”

“但是得快些去了,不然去遲了,柳家就要換下陳茶了。”她淺笑著說,倒是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多讓人震驚。

四周暗沈,仿佛流淌著壓抑的潮濕。

張成言擺了擺手,將買券壓在了驚堂木下,語氣極淡地說:“這上面確有柳家商號的銅模,做不了假。”

“大人!”柳管事連忙開口打斷,“我們柳府和蒙山村的事還沒完呢!”

他極力保持著鎮定,幽寒的眸子如蛇一般纏在張成言身上,一閃而過的警告,似乎在提醒他不要忘了剛收下的賄賂。

張成言嘴角微抽,冷冷一笑。

賄賂?柳家還敢提賄賂?

拿幾年前的陳茶來忽悠他,這也能叫賄賂?!這柳家真是大膽,還跟他強調那茶是今年剛冒出的精品嫩芽,只送了他一人,虧得他當時滿意得很,滿口應下柳家的提議。

哼!簡直是把他當三歲小孩兒耍呢!

“怎麽?難道不是柳家先動的手?”他目光冷淡,輕叩桌面,示意李捕頭遞上雙方的口供,“而且你柳家私自改道溝渠,早觸犯了本朝律法。”

“現下本官宣判,柳家所有參與挖掘溝渠、打架鬥毆的人受五十鞭刑。責令柳家派人在三日內將毀壞的溝渠恢覆如初,並交罰款一千兩紋銀,另外需要賠償蒙山村受傷之人所有醫藥費。”

原本吵鬧了一下午的案子只是一會兒功夫就結了。雖然結果看起來似乎達到了馮大姑的目的,但她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她瞥了一眼周管家,想著要不是宋家遣了她來,那最後的結果,還會是這樣嗎?

江溪竹倒沒想這麽多,只想趕緊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至於剩下的事,與她毫無幹系。

外面天色暗了不少,坐上馬車回到村子裏,天邊已經掛上了一輪彎月。

“今天鬧了半天,你也累了,早點回去睡吧。明天吃了早飯就到祠堂去,和大家夥兒商量商量賣茶園的事。”馮大姑駕著馬車,把江溪竹送到了家門口。

木門沒有關緊,輕輕一推就開了。

江溪竹同馮大姑話別後,踩著月色進了院子,隨手打發了朝她迎來的黃將軍。

堂屋檐角的燈籠亮著紅彤彤的光,照亮著腳下的路。

她快步走進去,旁邊的臥房裏傳來一陣窸窣的動靜。

“妮兒?這麽晚才回來?吃過晚飯了嗎?傷口上藥了沒?”江母披了件外衣,提著燈籠來到堂屋內,渾濁的眼裏布滿了通紅的血絲。

江溪竹輕巧避開她伸過來撫摸額角的手,轉頭接過她手裏的燈籠,虛虛扶著她,“我和大姑在鎮裏吃過了才回來的,沒有餓肚子。傷口已經上了藥,大夫還開了熬的藥,說是吃上三四天就差不多了。”

“現在很晚了,你不要繼續熬著了,快點回去休息吧。”

扶著她轉身來到陰暗的臥房,見她還想開口,江溪竹擱下燈籠,先一步說道:“和柳家的事解決了,我們村沒受什麽處罰。另外茶園的事,要等明天一早去祠堂,大家商量了再決定要不要賣。”

“所以現在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

晨曦初露,微涼的風裏卷著淅淅瀝瀝的雨珠,三三兩兩的村民穿著蓑衣,踩著濕漉漉的土路,慢慢聚集在了山腳的祠堂裏。

陰暗的屋內,搖曳的油燈映著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

“……五千兩銀子加上兩百兩定金,扣掉一千兩來修繕祠堂,還剩下四千二百兩,分到每一戶頭上,也有一百來兩。”馮大姑坐在村長身邊,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茶園賣了之後,要不要接受宋家的雇傭去打理茶園,那就是大家自己做決定了。每戶出兩個人去打理茶園,每月就能領一兩銀子,雖然富不了,但是也餓不死。”

眾人沈默,思考著可行性。

片刻後,有人產生了質疑:“茶園是我們馮家的,也一直是我們馮家人在管,外姓人可沒靠著茶園過日子。所以賣茶園的銀子要平均分到每一戶頭上,會不會太不公平了?”

“是啊,比如村頭幾十年前搬來的張家,還有半山腰的李家,還有村尾的……”有人附和著,但最後的話卻沒說完,只不過眾人都悄悄看向了坐在角落的江溪竹和她的母親。

雖未明說,但意思顯而易見。

村長握著拐杖,皺起了眉,馮大姑立馬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先聽她說:“都是這麽多年姻親了,外姓人也是我們村的人了。而且張家養豬賣豬肉,賣給我們村的價格比市價要低,才讓大家夥兒三兩個月就能吃上一頓肉,比鄰村那些過年才嘗一回肉味的人滋潤太多了。”

“李家在山上打獵,有他家在,山上的野豬老虎都不敢下山了,少了很多糟蹋茶園的黑熊野豬哩。”

“至於江家……虛白她爹沒走時,在村裏開著私塾,每月束脩只收半鬥米,比鎮上的束脩便宜多了。好幾個娃子讀了書認了字,不至於跟我們一樣當睜眼瞎。而且這兩天為了挖開溝渠,虛白也忙裏忙外,昨天還在山上把腦袋磕了好大個口子。”

剛才附和的黑臉漢子瞥了眼沒開口的幾戶外姓人,嘴角蠕動,低聲辯駁道:“公是公,私是私,我們不否認他們對村子有貢獻。但是茶園從一開始就是屬於我們馮氏大家的,跟他們外姓人可沒關系……如果就因為他們做的這些事,要把賣茶園的錢也平均分給他們,那對我們馮家的人根本不公平啊。”

“是啊。”好幾個馮家人跟著說道:“本來銀子就不算多,咋還要分給外姓人啊?”

“我們祖輩都靠著茶園過日子,要不是柳家逼得太緊,我們也不想把茶園賣出去……”

“就是啊!就算要賣茶園,那還得再加點錢哩!而且咋也不能平均分到每戶頭上啊!我們還想多分點過日子呢!”

涉及到自身利益,馮家所有人嚴陣以待,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據理力爭,就為了能多分些銀子到自己手裏。

一直吵鬧到午時,油燈添了兩回油,腹中饑餓的眾人才勉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待著村長一家最後的決斷。

四周彌漫著暗色,淅瀝的雨在屋檐匯集,成串般簌簌落下,臺階下的水坑濺起了張牙舞爪的水花。

馮大姑沈默許久後,還想再勸,木桌下的腳卻被輕輕踩了踩,她的餘光瞥向坐在旁邊的父親,見他杵著拐杖,慢慢說道:“大家的意思,我都知道了。那麽張家、李家和江家呢?對於賣茶園的銀子平分到每一戶頭上,你們怎麽看?”

江溪竹對這事沒什麽想法,倒是對於村長踢皮球的態度有些心緒覆雜。

她不是自小生活在村子裏的原身,對這裏沒有太多歸屬感。所以銀子要如何分配,她並不關心。

但村長這話的意思,分明是不想親自開口,把銀子分配到每戶頭上。便把皮球踢給她們這些所謂的“外姓人”,讓她們自己來決定要不要這個銀子。

當然,如果最後她們說了要拿分配的銀子,那也就擔下了馮家人的怨恨,總之無論如何都與他馮村長一家無關。

……這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當真是讓人覺得心煩。

江溪竹垂眸,按下她母親的手,一張嘴就撇清了她們一家:“雖然我娘姓馮,但似乎她在和我爹成親後就遷了戶,所以大概也算不上是你們馮家人了。而我姓江,更不是馮家氏族的人。”

“從始至終我們一家人都沒有被分配打理過茶園,所以茶園賣了多少銀子,都和我們一家無關。”

她這話一說出口,另外兩家外姓人緊緊擰著眉心。

她知道當出頭鳥,會招惹一些怨懟。但她更不想繼續摻和進和馮氏家族的矛盾裏。

有了她的開頭,其餘兩戶外姓對視一眼後,也在眾人的虎視眈眈之下,親口放棄了銀子的分配。

馮氏家族的人滿意了,馮村長眼裏也有了點笑意,“雖然你們不參與分配,但若是修繕祠堂後,那一千兩還有剩餘的話,就平均分給你們,也算是這些年大家為村子做貢獻的回報。”

這自然是客套話,三家外姓人心裏門兒清。

“大家都是同住一個村的,什麽貢獻不貢獻,都是應該的。”那兩戶人家心裏憋著氣,面上倒是一團和氣,隨口應付幾句,便也告辭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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