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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誤落塵網中(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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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誤落塵網中(10)

光陰荏苒,轉眼間,距許致遠之死已有二旬,這期間,彈劾秦雙的奏折不絕如縷,而趙璟一律概不回應,包括宣家對秦雙的種種包庇之舉,他也通通視若無睹,但若要說他有意包庇秦雙,京兆府卻還死死揪著許致遠生前的冤情,即便是趙瑟,也遲遲猜不準他到底意欲何為。

總之,比起太上皇,新帝稱得上叫一個聖意難測。

但無論如何,這樁案子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溫明善這般想著,與寧辭川交了個眼神。

寧辭川沖他點了點頭。他是昨日傍晚才脫的身,豈料剛回察院,便得知許致遠存在任地的檔案副本已被人付之一炬,他心中忿然,恰巧遇上溫明善,兩人一合計,決意今日早朝聯合眾臣,當面上奏彈劾秦雙。

兩人打定主意,齊齊看向不遠外的顧向闌。

顧向闌目不斜視,仿佛全然沒有察覺兩人的視線。

倒是盛如初,竟罕見地發難,向他們投去警告一眼。

眾人各懷心思,直至一聲尖銳的唱和劃破清晨,方才收斂神色,按品級魚貫登殿。

最初,照例是一番各地政務的奏報,眾臣輪次陳奏,待到諸事議完,大殿重歸寧寂。

溫明善深深吸了一口氣,腳步微擡,忽而一道低沈威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朕今日,還有一樁懸而未決的案子,需與眾卿一同商議。”趙璟的目光徐徐掃過堂下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面孔,“眾卿集思廣益,暢所欲言,不必拘束。”

眾臣齊聲道:“臣等謹遵聖諭。”

趙璟沈聲開口:“近日,虎賁郎將秦雙與臨沭縣丞許致遠一案,鬧得沸沸揚揚,朝野皆知。他二人一武一文,定國安民,皆是我大乾的國之柱石,如今卻落了個一殞一傷的境地,朕思之再三,痛心不已。”

說到此處,他稍稍一頓。

“許致遠此人,朕知之不深;但秦雙的秉性,朕卻是再清楚不過,他雖性情急躁,卻並非不分是非。更何況,他二人素無交集,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怎會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其中必有朕不曾知曉的隱情。

為此,朕將此案交予京兆府徹查,終於於昨日,案情大白。”

說著,他看向趙瑟:“趙瑟。”

趙瑟聞聲出列:“臣在。”

趙璟道:“把你查到的,都和眾卿說說吧。”

“是。”趙瑟轉身面向眾人,朗聲道,“諸位,有關秦雙和許致遠一案,案情原委如下——一切,還需從前月的吏部考核說起。”

此話一出,堂下不明就裏者不由地面面相覷,唯有秦思平兩股戰戰,目光下意識飄向前列的顧向闌,但見對方不動如山,心頭竟也不覺松了松。

“吏部考核期間,考功司書令史陳寶平利用職務之便,多次向許致遠索賄,因對方堅拒不從,遂與其師——令史萬林文,串通甲庫令史程文畚,暗中將許致遠考狀中的關鍵文書藏匿,經此上下其手,致使後者最終落得一個’下上‘的考第。”趙瑟拔高聲音,“對此,萬林文等人已供認不諱。”

話落,堂下一片嘩然。

秦思平疾步出列,雙膝重重砸落在地:“臣禦下無方,請皇上降罪!”

趙瑟冷冷瞥了他一眼,繼續道:“許致遠在得知是萬林文等人從中作梗後,心存怨懟,遂寫下訴狀投送禦史臺,後與杜陽縣令李川於酒樓聚飲。席間,酒酣耳熱,許致遠漸失分寸,竟公然非議朝廷取士之制,言語間,謗及國體,動搖人心,據李川供述,其言辭之激烈,已非尋常私怨。

恰逢此時,秦雙途經廂房外,聞聽此言,心下大怒,當即推門而入,與許致遠當面對質。二人言語相激,互不相讓,遂起爭執,秦雙一時情急失手,竟致許致遠斃命當場。”

末了,他總結道:“許致遠遭人構陷在先,酒後失言在後;秦雙激憤而起,失手殺人,亦屬事實。人證物證俱在,供詞吻合,案情無疑。”

隨著他話音落定,殿內一片死寂。

溫明善與寧辭川視線交匯,萬萬沒想到這之中竟還有這般隱情。

但也僅是數個呼吸,他便定住心神,上前道:“虎賁郎將秦雙,當眾打殺朝廷命官,鐵證如山,百口莫辯!許致遠縱有過錯,亦當交付有司按律議處,豈容他草菅人命?”

說到此處,他揚起聲音,字字鏗鏘:“殺人償命,天理昭彰,臣請皇上明正典刑,以正國法!”

此言既出,寧辭川緊隨其後:“涓涓不塞,將為江河,熒熒不救,炎炎奈何?今日他秦雙膽敢殺一縣丞,明日便是一縣令,後日劍鋒所指,又是何人?皇上,此風斷不可長啊!”

隨即,以兩人為首的朝臣紛紛出列,討伐之聲此起彼伏:“臣等附議!秦雙藐視法度,若不嚴懲,何以服天下?”

見狀,宣常心頭一沈,不再忍耐,擡聲壓過所有喧嘩:“臣有異議!”

隨即,他大步出列,虎目圓睜,目光從溫明善等人身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向殿上的趙璟:“秦雙確實有罪,臣不替他開脫,但他們口口聲聲’嚴懲不貸‘,敢問要嚴懲到何種地步?斬首?還是棄市?”

說著,他放緩聲音:“皇上,秦雙十四歲從軍,追隨您平定西陲,討伐亂黨,掃平天下,戰功赫赫,其赤膽忠心,天地可鑒!臣請您念其舊功,從輕發落!”

宣賀也出聲附和道:“皇上,秦雙雖有過,然功過相抵,罪不至死!還請皇上從輕發落!”

繼而又是一片附和之聲。

溫明善見勢頭不對,不由地向顧向闌投去求救的目光,豈料對方連個餘光也沒有給他。

他憋著一口氣,索性跟宣常當庭吵了起來,兩方人馬爭執愈烈,殿中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幾欲將殿頂掀翻。

禦階之上,趙璟只是靜靜看著,一言不發,直到爭執聲漸顯疲態,他才輕輕擡起手,制止了這場鬧劇。

“眾卿所言,各有其理,亦各有其慮。”他環顧殿中,“可還有人,另有見解?”

滿室鴉雀無聲。

趙璟神色未變。早在秦雙落網之時,他心中就已有定論,便也沒指望他們能爭出個是非,倒出這張好戲,讓他看得十分盡興。

思及此,他的視線從溫明善、寧辭川一行,以及陶修業、秦思平等人身上慢慢掠過。

盛如初緊緊握著笏板,雙眸一閉一睜,擡腳出列。

“臣有異議!”

清冽的聲音穿透大殿,猶如一股清泉註入死水,叫這死氣沈沈的朝堂,陡然為之一振。

盛如初腳步一頓,繼而不敢置信地扭過身子,眾人的目光也隨之向殿外看去。

趙璟尤甚,因這突兀的一聲,胸口驟然急促一跳,他立即坐直身子,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方才將將穩住心神。

迎著眾多情緒不一的視線,宋微寒緩步踏入殿中,對著上首的趙璟俯首一拜:“微臣宋微寒,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樂安王不必拘禮。”趙璟大手一揮,極力壓住滿心的雀躍,“愛卿有何見解,速速說來。”

宋微寒不疾不徐道:“微臣愚見,依京兆尹所述,許縣丞酒後失言,謗及朝制,此為先;秦郎將聞其言而入,二人言語相激,爭執之中致人死命,此為後。足可見既非謀殺,亦非故殺。

耳目所不及,思慮所不至,而致人於死者,謂之過失殺。依律,過失殺人者,當以贖論。”

他這話一落,殿內抽氣聲此起彼伏,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的兩方人馬均露出意外之色,短暫的寂靜過後,竊竊私語如潮水一般漫開。

“贖刑?那不就是交點銀子了事?這也太輕了吧?”

“話是這麽說,但按律例……確實如此。”

“……”

宋微寒只當看不見、聽不見,自顧自道:“然許縣丞終是朝廷命官,橫死非命,關乎國體。臣以為,可判秦郎將以流刑,既全其命,亦正國法。如此,既不失寬仁之意,亦不負死者之冤。”

聞言,眾臣目光交錯,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響隨之悄然隱去。

趙璟見狀,與宋微寒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眾卿可還有異議?”

殿內微妙地靜了一瞬,宋微寒這番話,於情於理,皆有憑據,對秦雙的處置,也恰好卡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邊界上,任是哪一方,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片刻過後,眾人不約而同高聲道:“臣等無異議!”

趙璟微微頷首,順著勢頭下了最終定論:“即日起,削去秦雙虎賁郎將之職,流三千裏,年後啟程。萬林文、陳寶平、程文畚三人,欺君枉法,構陷命官,著即處以腰斬,以儆效尤。秦思平禦下無方,致使胥吏弄權,革去考功司郎中一職,貶為臨沭縣令。”

秦思平只覺頭頂落下一道目光,頓時抖如篩糠,他幾乎是趴在地上,顫聲答道:“謝…謝皇上。”

趙璟繼續道:“至於許致遠,擢贈郡守,按五品禮厚葬,其家眷著有司優恤,以示朝廷撫慰之意。”

“皇上聖明——”他話音剛落,盛如初頭一個起勢,隨後眾人爭相山呼,聲如海潮,久久不息。

至此,趙璟再也等不及,利落起身:“退朝。”

待他徹底離開奉天殿,眾臣方才遲遲起身,他們的目光下意識地想要去追尋那道清峻如峰的身影,卻見他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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