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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誤落塵網中(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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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誤落塵網中(7)

案子停滯不前,盛如初便索性忙裏偷閑,下了值,就到顧向闌的小院裏呆著,徒留趙瑟一人應付腥風血雨。

轉眼間,又是五日過去。

掐算著時辰,顧向闌快速撈出燉好的肉臊子,低頭嗅了嗅,油潤的香氣頃刻充盈了鼻腔。

想起盛如初的囑托,他趕緊把面條都下進鍋裏,這時,院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他不禁暗暗發笑,比預計還早了一刻,就這麽急著這一口?

蓋好鍋蓋,他擡步向外走去,隨即,一個熟悉的人影突兀地闖入視野。只見來人長腿一跨,輕車熟路越過柵欄,如入無人之境。

顧向闌渾身一僵,呆楞地註視著那個逐漸逼近的身影,心頭狂跳不止。這個身形,他絕不會認錯。

“怪不得我剛進來,便覺食指大動。”沈瑞摘下帷帽,沖他彎起唇角,“許久不見,別來無恙?景明。”

還是那個語氣,說親近稱不上,說生疏也不是,卻莫名叫顧向闌一顆心定下來。

他向前走出一步,目不轉睛地瞧著那張久違的面孔,半晌,才發出聲音:“你呢?你過得如何?”

“一切如常。”沈瑞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冒著煙火氣的小廚房,再轉回來,“不請我進屋坐坐?”

顧向闌思緒一頓,趕緊領著他往屋裏走:“喝茶嗎?”

沈瑞道:“都行。”

不一會兒,熱騰騰的臊子面便被放到眼前,沈瑞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嘗了一口:“沒想到,你的廚藝竟也如此精妙,我在雍州市集上吃的臊子面,都不如你做的一半好。”

顧向闌的目光從那條刺眼的疤痕上收回,語氣盡量收斂得平穩些:“你去了雍州?”

沈瑞如實道:“嗯,離開建康後,我就四處走了走,先到的太原,接著去了河西,巴蜀,正巧趕上歲末,就順路回來,準備看看娘,再和木深、宴眠他們一起過個新年。”

他的語氣實在稀疏平常,一時之間,反倒叫顧向闌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沈瑞繼續道:“沒想到剛回來,就遇見了永山,我見他神色匆匆,便跟在他身後,不想竟發現這處世外桃源,更沒想到,你竟然也在這裏。當時我急著回去,就先走了,今日想起來,就過來看看你。”

顧向闌輕咳一聲:“永山若得知你回來了,一定很高興。”

“我現在還不想見他。”沈瑞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等時機到了再說。”

顧向闌的視線再次落到那道疤上:“也好。”

以永山的性子,若得知他受了這等苦楚,少不得又是一番哭天愴地。

“這回回來,準備待多久?”

“等過了年再看。”沈瑞擡起頭,與他對視,“倒是你,今後有何打算?”

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顧向闌倏地沈默下來。看來,這段時日,他在城中也聽了許多風聲。

沈瑞也不急著催促,等吃完了面,才開口道:“你可還記得,初見時,你答應過我什麽?”

顧向闌沈吟半晌,忽而正了臉色,不答反問:“我更想知道,當年,你以說服永山為由,讓我前往河西,其實是想把我支走,以便暗中調度禁軍的人事安排,你那時……就已經決定倒戈了,對嗎?”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不自覺地急切了幾分:“若建康沒有陷落,太上皇就不會被幽囚於深宮之中,終生不得自由。他還那般年輕。”

沈瑞神色不變。

顧向闌輕吐一口氣,眼睫微斂:“是我失態了。”

待他逐漸平覆下來,沈瑞方才開口解釋道:“在太原的那段日子,我發現了一面山壁,上頭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把它們都拓了下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布。絹布很薄,鋪滿桌子後,還流出很長一段,宛如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河流。

“在那面山壁上,我找到了宴眠的名字,沒有木深,但光是看見那兩個字,便足以令我心痛非常。我不清楚那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也許,木深本應活下來,又或許,宴眠也會活下來,甚至,長眠在那座山裏,無論是追隨雲中王的,還是我大乾的勇士,原本都能活下來。”

顧向闌掃視著那一個個叫得出、叫不出的名字,忽覺胸口一陣脹痛,心也刺刺的疼。

“這便是我‘倒戈’的緣由之一。”沈瑞沈下聲音,“至於你口中的‘終生不得自由’……我只知道,趙璟因當年未能順位繼承,故而執著於撥亂反正,只要給他留有餘地,太上皇便還是他的君。這是最好的結果。”

顧向闌聽罷,心裏百味橫生,他擡起眼皮,望向那條幾乎橫貫他整張臉的疤,輕聲問道:“疼嗎?”

沈瑞無奈莞爾:“平時沒什麽感覺,下雨前,會有些不舒服。不過,我很喜歡它。”

顧向闌一時無話可說。

“今日見過你,便已足矣,我就不繼續叨擾了。”見他神色頹靡,沈瑞不再強求,“多謝你的面。”

見他要走,顧向闌立即跟了上去。

沈瑞背對他揮了揮手:“不必送了。”

顧向闌放慢腳步,目送他逐漸遠去,這時,又一個人影從暗處走出。

盛如初牽著馬,目光癡癡望向沈瑞離開的方向,眉宇間凝聚著深深的苦色。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過他了。

顧向闌腳步一頓,直至對方的目光投來,才三步並兩步,快步上前,一把擁住他。

“他還會回來嗎?”盛如初垂著頭,心裏後悔不疊,早知道他就不該躲起來。

沈悶的聲音從頸窩處傳來,顧向闌手臂緊了緊,柔聲安慰:“會的,他很想你。”

盛如初哼哼兩聲。

顧向闌低下頭,頂起他的額頭:“不過,我知道怎麽找到他。”

盛如初猛地擡起臉:“你知道?”

顧向闌微微笑道:“守株待兔。”

盛如初像是被點醒一般,眼睛亮了亮。隨後,恃寵而驕地撞了下他的胸,神色也恢覆如常:“氣死我了!寧辭川手下的禦史送了急遞回來,許致遠留在臨沭的考狀副本,都被一把火給燒了,這還怎麽查!不行,顧景明,你必須回來幫我!否則,你今晚別想爬我的床!”

“好。”沒有任何猶豫。

盛如初:“啊?”

“我說,我回來幫你。”顧向闌道。

這回卻要輪到盛如初遲疑了:“我就是隨口一說,你不用勉強自己,等想清楚了再做決斷也不遲。”

“放心,我已經深思熟慮,只是之前一直缺少一個契機。”顧向闌退後半步,像模像樣給他行了個揖禮,“日後在朝中,就有勞師兄多多照拂了。”

偶然聽到對方叫自己“師兄”,盛如初不由一激靈,險些都快忘了他們同出一門,他摸了摸鼻子,極力繃緊上揚的嘴角:“少攀親戚,都把我叫老了。”

話落,他一把摟起顧向闌,滿眼精光:“不過,夜裏,你可以這麽叫我。”

顧向闌:“……”

……

自左衛安因收受賄賂,被楚王下令處死,吏部右侍郎一職便被虛置至今。新帝登基後,不少人眼巴巴盯著這個香餑餑,尤其是吏部本部郎官,個個都卯足了勁,力爭上游。

秦思平尤甚,他已經在考功司郎中一位上呆了快有十年,歷經三朝,依舊未能再進一步,就指望借助此番吏部考核,讓皇上看見自己的理事之能,豈料考核尚未結束,便得知吏部右侍郎一職已於昨日確立了人選。

聽到風聲,他在值房裏急得團團轉,好不容易搭上兵部尚書的船,他就等著按下許致遠後,對方能替自己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好借機上位,誰曾想,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直接就斷了他的念想。

就在他苦悶不已之時,考功司員外郎張小良敲響了他的門:“郎中,尚書大人傳喚我等前往都堂。”

秦思平聞言,知道這是敕書下來了,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擋了他的道!

秦思平抵達都堂不久,其他人也都陸陸續續到齊了,不僅他,司封、司勳二司的郎官也都臉色鐵青,唯獨吏部司的郎官高俊神色不改。

高官的冊授歷來由吏部司負責,料想他這是已經得知那名不速之客的來歷了。

眾人交換了個眼神,心中愈發好奇。按理來說,高俊理應比他們更接近右侍郎之位,此刻他卻不動如山,到底是哪號人物,能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陶修業將他們的神色變化一一看在眼裏:“想必諸位已經猜到我傳喚大家的用意了。昨日午後,皇上召我入宮,定下了右侍郎的人選。”

此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一陣交頭接耳後,秦思平率先追問:“敢問尚書,新任的右侍郎是何許人也?”

陶修業露出一個笑,只是這笑容裏,隱隱約約還摻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只見他面向門口,朗聲喚道:“顧侍郎,請進來吧。”

顧侍郎?哪個顧?

眾人齊齊向外看去,午後日頭正盛,刺得他們不得不瞇起眼,不多時,一個人影從正門踏入,待那張豐神俊逸的面容逐漸清晰,眾人紛紛瞪大雙眼,滿室鴉雀無聲。

在一眾驚愕的目光裏,顧向闌緩步行至上首,須臾,朝眾人拱了拱手,不緊不慢道:“諸位大人,今後同堂共事,還請多多關照。”

僅隔了一瞬,堂下眾臣便齊聲山呼,再無二話:“下官見過顧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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