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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誤落塵網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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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誤落塵網中(5)

翌日早朝,除溫明善進言彈劾秦雙外,一切風平浪靜,然而下朝後不久,趙璟的大案上就堆滿了參劾他的奏表。

趙瑟覷了眼那堆小山似的折子,心想,不愧是建康,僅一日光景,這風聲便已傳得人盡皆知了。

片刻,他斂下思緒,開口道:“太上皇舊黨雖多數品階偏低,卻極善筆墨,工於口舌,若放任不管,必定要鬧得滿城風雨,屆時,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秦雙給淹死,但強令禁言,亦恐適得其反。”

盛如初接下話茬:“這也怪不得他們,許致遠雖只是一介縣丞,但到底是朝廷命官,一言不合,就被打殺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們同為太上皇舊黨,難免唇亡齒寒,若不能給他們一個妥帖的交代,只怕是遺患無窮。”

說著,他的視線飛快瞟了眼上首不動如山的趙璟,不由地想起了久困深宮的趙瓊。雖說後者最終因自身的仁弱而一敗塗地,但他的那條路,卻堪稱是明君典範,即便是趙璟,要想打壓權貴,也須得與他一致,大力推行科舉,重用士人。若他有偏私之意,則難免令天下讀書人心寒,可若他因此嚴處秦雙,那些追隨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又該如何看待他?

大抵也是想到這一點,趙瑟不耐地抽了抽鼻子,他也是事後才得知許致遠的出身——元鼎二年的進士,樂安王舉薦,似乎還面臨著吏部的不公待遇,加之秦雙的身份沖突,甚至不想細想,他就已經預見到接下來的幾日,建康城中會是何等的“熱鬧”。

坐在上位的趙璟仿佛半點沒有被兩人沈悶的心情所波及,他一一翻看著這些奏折,目光波瀾不驚,隔了好一會兒,才打破沈默。

“秦雙那邊如何了?”

男人的聲音從堂上傳來,趙瑟心頭一凜,連忙答道:“自昨日將他押回京兆府,一直到我今日進宮,這期間,他始終沈默相待,我好話說盡,他就是不肯開口。”

盛如初不解道:“以他的脾性,萬不該如此啊。”

“也許是怕了。”趙瑟道,“眾目睽睽,他殺害許致遠之事已是鐵案,他開不開口,都無甚妨礙,如今最要緊的,是議出一個萬全之策,究竟該如何處置他,是即刻明正典刑,以定人心,還是……”

他看向趙璟,實在拿捏不準對方的心思。

他和秦雙不算熟悉,便也沒有多少感情,他只擔心此事會牽連了趙璟。他們費盡心思籌謀,繞這麽一大圈,甚至承認趙瓊的正統,不僅是為了成全趙璟心中的執念,更是為了正本清源,安撫人心。

正想著,一記脆響突兀地響起,趙瑟眼前一花,隨即便見一本折子被擲落在地。他心頭一緊,遲疑地看向了一旁的盛如初。

盛如初輕咳一聲。

聞聲,趙瑟當即收回目光。

大殿內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而始作俑者趙璟卻端坐在椅子上,再度沒了下文。

這一道奏折出自溫明善之手。自顧向闌被革職後,他就順理成章接替他成為趙瓊一派的領頭人,雖說此人有些不識時務,但好在品行還算端正,又是羲和力保,他便任由他去了,如今他緊抓著許致遠的死,咄咄逼人,大有一副讓秦雙以死謝罪的架勢,便是趙璟有意與舊黨和解,此時也難免心生不悅。

且不論秦雙動手的緣由尚且不明,就說他一個太府寺少卿,不好好履行他的本分,到處攪弄是非,難道是賊心不死,還想為趙瓊招魂不成?

“永山。”

“臣在。”

“你去撬開秦雙的嘴。”

“是。”

“趙瑟。”

“臣弟在。”

“守好你的京兆府,除了永山,不要讓任何人接觸秦雙,尤其是宣家那幾個。”

“臣弟領旨。”

出了承光殿,趙瑟和盛如初對視一眼,等走遠了,趙瑟才吐出一口氣,小聲道:“璟哥生氣還挺嚇人的。”

盛如初道:“沒生氣。”

趙瑟詫異不已,他極少見趙璟這麽沈悶:“這還不算生氣?”

盛如初摸了摸下巴:“頂多是不耐煩,他動怒時,可比現在兇多了。”

趙瑟想了想,附和道:“也是。對了,璟哥不讓宣常他們見秦雙是何意,他到底是想救人,還是不想救人?”

“誰知道呢。”盛如初眉毛揚了揚,“你先把你查到的都跟我說清楚,我好去問秦雙。”

“好。”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京兆府的監牢外,盛如初正了正臉色,率先走在前面:“好了,進去吧。”

不多時,一個寂寥的身影映入眼簾,整個牢房裏,哀聲不絕,人人皆在喊冤,唯獨最裏間的秦雙,靜默得與平常判若兩人。

“阿雙。”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雙身子僵了僵,半晌,遲疑轉身:“盛二哥。”

趙瑟給一旁的獄卒使了個眼色,獄卒立即上前,打開牢房,隨後兩人一並退了出去。

盛如初緩步走進牢房,順手把食盒放到桌上:“剛從宮裏帶出來的,趁熱吃。”

說罷,他把飯食一一擺好,見秦雙還坐在床上,遂笑道:“傻楞著看什麽,快過來。”

秦雙抿住唇角,片刻,順從地坐過來,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盛如初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見他並無異樣,才放了心:“你也別怪你幾位哥哥不來看你,他們也是有心無力。”

“我明白。”秦雙咬了下筷子,“煩勞你務必轉告他們,千萬不要摻和進來。”

聞言,盛如初目光一緊,果然,秦雙和許致遠的爭端並非偶然的沖突。

“好,我答應你。”

秦雙沖他笑了笑,搛起一塊肉:“多謝你,盛二哥。”

等他吃完了飯,盛如初才再度開口:“你和許致遠發生口角,是為了皇上吧。”

此話一出,秦雙驟然瞪大眼睛。

見狀,盛如初心頭微沈,結合李川語焉不詳的供詞,大抵猜出了前後緣由:“你久在河西,而許致遠出身江南,入仕後便去了臨沭就任,按理來說,昨日之前,你可能連他的面都沒見過,甚至,你連他是誰都不清楚。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在路過許致遠的廂房外,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秦雙神色怔楞。

盛如初繼續道:“許致遠此人,我也是數日之前,才見了他第一面。他是元鼎二年的進士,蒙太上皇恩寵,不說官運亨通,但知曉其來歷的,多少會忌憚一二。然而,自太上皇放手政務後,他們這些太上皇黨便失去了庇護,由此,他在吏部考核時受了不公,苦悶之際,難免會說出一些不利皇上的話,而恰巧他在大吐苦水時,被你聽了個正著。

你心生不忿,便立即闖進廂房與他對峙,而他苦於不公,又飲了酒,一時口不擇言,三兩句不對付,你們就起了沖突,一個不經意,你便失手將人打死。後來,你從魏及春口中得知對方的身份,生怕牽連了宣家那幾個,更怕累及皇上,有損他的聲名,只得再三緘口。我猜得對嗎?”

秦雙低著頭,平覆了好半晌,才艱難道:“你一定不要讓他們摻和進來。”

盛如初眼底流露出憐憫:“你就不怕死嗎?守疆多年,為他出生入死,好日子還沒過上幾天,便要看著所有努力付諸東流,你甘心嗎?”

秦雙聞言,忍不住戰栗起來。

盛如初拍了拍他的肩,起身撂下一句,便出了監牢:“阿雙,不要輕易放棄自己。”

趙瑟在牢房外等了不到半個時辰,便見盛如初緩步走出,當即迎上前去:“怎麽樣?他肯開口了嗎?”

盛如初面色不改,將真相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他:“他失手打死許致遠,是事實。”

“但他到底也是為了璟哥……”得知對方的本意,趙瑟的心便不由地向他偏移了幾分。

盛如初沈聲道:“秦雙初衷是好的,但萬不該大打出手,他需要為自己的過錯付出代價;許致遠的確蒙了冤,但他的下場亦是失言所致。如今太上皇舊黨死咬著秦雙不松口,歸根結底,是兩黨的爭鬥,也是東南和河西的爭鬥。你要做的,是頂住壓力,撥開迷霧,還許致遠和秦雙一個公道。”

聽了他的話,趙瑟頓時頭皮發麻:“那你呢?”

“我兄長出身河西,與秦雙的師父徐允時有過命的交情,我得避嫌。”盛如初沖他笑了笑,安撫道,“皇上把這麽大的案子交給你,既是歷練你,也是相信你,你盡力去做便好。”

趙瑟苦悶地點了點頭。

“別擔心,我們再等等寧辭川的消息。”回想起秦雙的落寞之態,盛如初眼底掠過一抹冷色,“外面再亂,也不能落了真正的罪魁禍首。”

……

這之後的幾日,趙瑟可謂是如芒在背,自打接下秦雙的案子,他便覺得暗中正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據衙役所報,因許致遠死在大庭廣眾之下,以及秦雙特殊的身份,民間對此風聞無數,但爭的最激烈的無非還是那兩句,要麽就是“秦雙仗著軍功,目無王法”,要麽就是“許致遠本就是個惡官,死不足惜”,如他預料,兩方人馬打得如火如荼,熱鬧極了。

他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禦史臺那邊的核查結果。偏偏在這時,寧辭川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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