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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客去何時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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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客去何時歸(5)

既已被顧向闌識破,盛如初索性也就不裝模作樣了,與對方纏綿至翌日午後,便馬不停蹄,帶著批閱好的文書進宮去了。

進了宮門,他更是步履生風,如入無人之境,直奔趙璟理政的承光殿而去。不多時,一扇朱漆殿門映入眼簾,而朱厭正候立在門外。

“盛大人,你怎麽進宮來了?”朱厭還從未見過對方在旬休日入宮,今天可真稀奇,一個兩個都來了。

“還能是為什麽?”盛如初捧起一摞文書,“自然是為公務而來。”說罷,又朝緊閉的殿門揚了揚下巴,用眼神發出詢問。

朱厭向他走近半步,壓低聲音:“宣淮在裏面。”

盛如初頓時了然。

新帝即位,必有大赦,估計他這是在給那個叫荊溪的求情呢。

“你說什麽?朕沒有聽清。”趙璟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語氣也不急不緩,令人難以分辨喜怒。

宣淮硬著頭皮道:“臣懇請皇上,準臣以一身軍功,換取荊家上下周全。”

話音落地,殿內驟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他的心猶如脫韁一般,在他胸口橫沖直撞。

眼見著他那張臉逐漸脹成豬肝色,趙璟這才慢悠悠開口:“荊溪獻城是不假,但他的父親和叔伯俱是敗軍之將,寧死不降,這些可都是你親眼所見。”

宣淮艱難動了動唇:“留著性命即可,不必放歸。”

趙璟笑了聲:“你倒是想得仔細。”

宣淮立即噤聲。

“晉陽一戰,你占頭功,你想替幾個人求情,朕若不允,難免顯得不近人情。”趙璟起身走向他,話鋒一轉,“但朕若因此便免了你的封賞,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朕心胸狹隘?”

宣淮連忙道:“臣可以跟他們解釋。”

“悠悠眾口,是你一張嘴就能解釋明白的?朕又缺你那點賞賜?”趙璟假模假樣感嘆道,“你少時常說,要隨朕出將入相,成就一番功業,如今卻是要食言了?”

宣淮握了握拳,臉上千變萬化,半晌,才艱澀道:“臣即便沒有封賞,亦甘願常伴禦前,聽憑驅馳。”

話音剛落,肩上倏而落下一只手掌,輕輕拍了幾下,接著又是重重幾掌。

“爭流啊爭流,你可真是叫朕……”趙璟收回手,似是妥協,聲音裏卻含著濃濃的笑意,“你既有此心,朕又豈能叫你落空?便依你所言。”

宣淮愕然地瞪大眼睛:“皇上?”

趙璟心中暗笑,面上卻一派正經:“荊家那幾個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到底是開國老臣,就算是為先帝,朕也不打算把他們怎麽著,貶作庶民,也就算了。唯獨這荊溪,年輕力壯,又是一身的本領,朕有意把他送去蒼梧歷練一番,就讓蒼梧王親自管教,不知你意下如何?還是說,把他送到你父親手裏?”

“送去蒼梧正好,一北一南,諒他日後也翻不起風浪。”聞言,宣淮緊蹙的眉毛一下子舒展開來,嘴角翹得老高,眉宇間盡是少年意氣。

趙璟繼續道:“至於你的那些功勞,該是你的就是你的,如今,你三弟任虎賁大將軍,拱衛京師,你四妹留在河西,守衛邊塞,唯獨你大哥至今沒有著落,你就不為他想想?”

宣淮不假思索道:“臣料想您心中定然早有定奪,不論如何,臣與兄長都無怨無悔。”

趙璟莞爾失笑:“行了,你這張嘴,就別學人家拍馬屁了,叫你大哥在府中等著,敕書明日便到。”

宣淮趕緊道:“臣替大哥,替荊溪,替臣,謝過皇上。”

“先別急著謝,還有你那個相好啊,樂安王保舉他為河西兵馬使,”趙璟笑瞇瞇地看著他,“你是準備跟著他走,還是留在京中,憑朕‘驅馳’?”

宣淮楞了下,濃黑的眉毛覆又皺成一團:“能不能不讓他走?”

“哎呀,樂安王親自出面保舉,朕豈可駁了他的臉面?”趙璟嘶了聲,作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要不然,你回去和他商量商量?朕倒是想成人之美,只怕有人志在鯤鵬,留不住啊。”

宣淮抿了抿唇,俯首應是:“臣先行告退。”

“去吧。”目送對方離開,趙璟得意地勾了勾唇,不過片刻,又有一人進殿。

“你怎麽來了?”見盛如初大搖大擺走進來,手裏還抱著一摞奏章,趙璟不禁有些詫異,他何時這般勤快了?

“臣感念皇恩浩蕩,故而晝夜不息,宵衣旰食,今已將所轄案牘盡數批閱,恭請皇上過目。”說著,盛如初就將手中的文書一股腦堆到他桌上。

“……”趙璟眉心微蹙,帶著幾分疑惑,伸手翻開了最上方的那本奏疏。這不看不打緊,雖的的確確是盛如初的字跡,但遣詞造句卻顯然不是他的風格,他心中會意,擡起頭,便見對方沖自己擠了擠眼。

好啊,又來一個謀私的。

另一邊,宣淮在出宮後,便直奔關押荊溪和戚存的居所。到了地方,他輕車熟路拐過幾條巷子,最終來到一座院舍前。

他盯著那扇烏黑的門扉望了許久,終於鼓足勇氣,上前拍了拍門。不多時,門從裏頭打開,一張瘦削的臉露了出來。

四目相對,兩人仿佛被定住一般,均是一動不動。

過不多會,荊溪的聲音也傳了過來:“阿蘅,是誰……”

被定住的又多了一個。

宣淮動了動唇,幹巴巴道:“燕行,我……”

荊溪作勢就要把門關上,卻被戚存拉住。

戚存讓開路:“進來吧。”

宣淮下意識看了荊溪一眼,見他半點沒有要讓步的意思,便側身鉆了進去。

一進屋,戚存便率先落座:“坐吧。”

“多謝。”宣淮亦步亦趨坐了下來。

戚存目不斜視:“荊溪,倒茶。”

荊溪遲疑片刻,終是順從地給他倒了杯清水。

“多謝。”宣淮趕緊接過杯子,目光卻無處安放,只得四處飄蕩。

屋裏陳設不多,但勝在一應俱全,兩人身上穿的也都是市井百姓常穿的布衫,這般平淡的日子,想來也是十分不錯的。

等他看夠了,戚存才出聲問道:“你過來,是要替皇帝傳什麽話嗎?”

她的語氣算不上冷淡,卻反而更顯疏離。

宣淮低著頭,道:“我替…皇上說,允你們離京,就去蒼梧。至於宣老將軍,便留在建康頤養天年。”

荊溪剛想挖苦兩句,就被戚存搶了話:“多謝你,宣淮。一直以來,有勞你出面為我二人轉圜。”

“這都是我該做的。”宣淮立馬道。

戚存神色不變:“你還有其他話要說嗎?”

宣淮握著杯子的手一頓,屁股還沒坐熱,就又起身:“沒了,我這就回去了。”

“荊溪,送客。”

得了命令,荊溪立馬起身,手指向門口:“請吧。”

宣淮深深看過兩人最後一眼,隨後,僵硬地擡起腿,不過瞬息的功夫,就出了大門。

“燕行……”

“不必多言。”

隔著虛掩的門,荊溪的聲音沈沈傳來:“兩軍對壘,死傷再所難免,只不過……若非我輕信於你,老三就不會枉死,我怪你,但更怪我自己。此生此世,我都不想再見到你,你我就此別過。”

隨後“砰”的一聲,院門緊閉,聽著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宣淮的心也漸漸沒入湖底。

荊溪,戚存,你們保重。

……

與此同時,盛如初別過趙璟,正欲折返,豈料剛走出百十步,竟意外瞧見了宋微寒,當即快步上前:“宋羲和!”

宋微寒沖他拱了拱手:“盛尚書。”

“你就別跟我來這一套了。”盛如初一邊說,一邊拉著他走到隱蔽處,“你真打算走?”

宋微寒微微頷首:“再有一日,我就會離京。”

盛如初憶起趙璟苦惱的模樣,不免替他說起好話來:“我知道你的難處,亦無意阻攔你,但我和阿璟一同長大,他的脾性,我多少還是了解的。”

宋微寒不動聲色瞥了眼他抓著自己的手:“這是自然。這些年,除了朱厭和狌狌,他身邊人來人往,唯有你對他,不論高低,始終不離不棄,他心裏自然也是看重你的。”

盛如初未曾料到他會說出這番話,一時竟有些赧然:“你太恭維我了,我就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宋微寒道:“但請賜教。”

再憶舊事,盛如初不免輕嘆一聲,緩緩陳述道:“其實,阿璟少年時跟太上皇也差不多,論穩重尚有欠缺,說沖動卻也未必,但好在有一顆向善之心。是我教他,理政要外聖內王,論跡不論心,但在官場,則需外王內聖,論心不論跡。”

“外王內聖?”宋微寒還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盛如初解釋道:“他當年剛從河西回來,雖已封王,但在朝中始終沒有根基,前有趙珂步步緊逼,後有先帝猜忌提防,彼時的他還沒有展露仁慈的資格。

而外王,於百官是顯鋒,以形成威懾,於先帝卻是露拙,授人以柄,但我又唯恐他落入此道,便又教他修心,也就是內聖。這些年裏,我親眼看著他大起大落又大起,我可以保證,他確實做到了內聖。他那個人,瞧著兇橫,實則恩怨分明,對我們都是沒話說的。”

“怪不得他心性如此練達通透。”宋微寒後退一步,對他行了一個規整的揖禮,“多謝先生教導。”

盛如初怔了怔,而後豁然失笑:“我原意只是想在你面前,替他說兩句好話,做個和事佬,如今再看,是我多此一舉了。”

宋微寒也隨之笑道:“非也,我很高興你能告訴我這些,也確實感謝你為他付出如此之多。手足兄弟,良師益友,無外乎如此。”

盛如初擺了擺手:“那有什麽,我不過就是比他多讀了幾本書而已。既然你心中分明,我便也不再多說,祝你一路順風,待你回京,我請你吃臊子面。”

“好,一言為定。”頓了頓,宋微寒追問道,“不知你近日可曾見過顧…顧景明?我多次去他府上,卻始終未見其人。”

盛如初眼睛一亮:“你也……”

宋微寒道:“我聽說,他在襄陽被千秋免了官,之後便了無音訊。如此人物,若就此沈寂,是我大乾之失。”

“我亦有此意!”盛如初深有同感,但一想到顧向闌如今的模樣,便又蔫了,“只可惜,他變了。”

宋微寒怔了怔:“變了?”

提及此事,盛如初就不禁咬牙切齒:“是啊,他現在一心殉主,什麽錦繡前程,什麽榮華富貴,再也入不了他的眼了。”

宋微寒默了默:“我倒是有個辦法。”

盛如初頓時眼冒精光:“快快講來!”

宋微寒不疾不徐道:“當初,千秋是以科場案博取了顧景明的誠心,但歸根結底,他還是為了大乾。吏部考核在即,涉及諸多官員,必定變故頻發,你只需在他面前稍加提及,以他的為人,絕不會坐視不理。”

盛如初手一拍大腿,朗聲笑道:“我光想著找他的心結,怎麽就沒想到還有這個法子!”

宋微寒道:“心結確實要解,但解鈴還須系鈴人,千秋罷免他,未必不是為他的前程著想。”

盛如初連連點頭:“可我只怕系鈴之人,連自己的心結都還沒有解開。”

此話一出,宋微寒方才還松快的心,忽而就沈了幾分。

“晚些時候,我會去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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