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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青山依舊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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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青山依舊在(8)

登基大典結束時,日已西斜。沈瑞換回尋常的侍衛服飾,趁著人潮,輕車熟路避開耳目,獨自走在宮道上。

忽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正欲閃身躲避,隨即便被一聲低低的呼喚攔住去路:“如故!”

沈瑞步子一頓,心裏稍作遲疑,終究還是回了頭。

宋微寒快步上前,胸口微微起伏:“如故,你真是讓我好追。”

沈瑞打量他一眼:“你這是……”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輕快:“走,我們出去喝一杯。”

聞言,沈瑞先是一怔,繼而莞爾失笑:“看來,我最後一次離宮,也能光明正大從正門出去了。”說罷,他仰起頭,凝眸望向這座承載他二十年光陰的皇宮,隨後毫不猶豫收回視線,向宮外走去。

兩人一並回到沈瑞暫居的院子,進屋後,沈瑞給他倒了杯茶,一邊招呼他坐下,接著自行去井邊打水,洗凈臉上的油彩。

宋微寒也跟著走到門口,目光隨意掃視著這座一進小院,青瓦灰墻,墻根立著一口大水缸,旁邊還留了一塊小菜地,綠生生的。

就在他看得興起時,沈瑞突然轉過頭,四目相對,周遭猛然一靜。

宋微寒雙目圓睜,確認自己沒有看花眼,才錯愕出聲:“你的臉……”

沈瑞一邊用幹巾擦拭自己的臉,一邊輕描淡寫道:“無礙。”

見對方神色緊張,他心中輕嘆,語氣也柔和下來:“這道疤早就已經愈合了,不必擔心。”

宋微寒沈默片刻,還是忍不住追問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沈瑞徑直往屋裏走:“如你所聞,我造反了,最終兵敗城破,只身逃了出來,這道疤,就是在那時留下的。”

宋微寒擡腳跟上他:“你知道,我想問的並非此事。”

沈瑞緩緩坐下,神色不變:“那你想問什麽?”

宋微寒坐到他對面:“我想知道,你心裏是如何想的?今後的打算也好,為何會幫雲起也好,其他的事也好,我想聽一聽你心裏的想法。”

沈瑞敏銳地捕捉到他話裏的重音:“‘我’的想法?為何是‘我’?”

宋微寒沈吟片刻,如實道:“不怕你笑話,這個疑問已經在我心裏埋了很久,卻始終找不出頭緒,直到看見你這張臉,我才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麽。你曾是這世上最靠近他、最接近禦前的人,因此,我想從你身上找到我和他的答案。”

這麽說,沈瑞就明白了。他笑了笑,揶揄道:“我還以為,你一心一意,甘願為他肝腦塗地,死而後已呢。”

他不緊不慢給自己倒了杯茶,目光逐漸放空。

“我八歲死了父親,是大伯把我接進宮,放在身邊親自教養。他待我,如父、如師、如友,他從未隱瞞我父親身故的真相,他和我保證,一定會替我報了這殺父之仇。

彼時,我的幾個叔叔剛被他下放,但我知道,他沒有說空話。後來,他果真履行誓約,當年的建康五大家,姜、陳、林、雲、嚴,無一幸免。”

聞言,宋微寒眸光一閃,真相果然和他曾經的猜測如出一轍。

沈瑞將杯中的茶水飲盡,繼續陳述道:“按時間推算,倒的最早的便是雲家。我父親死後不久,先帝便將那些大臣都搜羅起來,一番徹談過後,當時的雲家之主雲崇州因愧自決,但因涉及我父親,他的死就被改寫成他與定襄王發生口角,不堪受辱而死。

此外,嚴家的嚴麟及其子因平叛犧牲,嚴家就此敗落;林家私囤兵器,被你父親舉發,族滅;姜陳兩家挾五皇子謀反,族滅;當年牽頭的五個人,全數為我父親抵了命。最後就是荊州案,先帝借趙璟之手,對其他與我父親之死有所牽涉的人進行了最終清算。”

說到此處,他臉上浮現出一抹微妙的痛色,卻也不知是為誰而痛。

“許是大仇得報,此案過後,他的身體就垮了。人老了,難免追憶青春,渴望天倫之樂,那三年裏,是皇…是太上皇日日在他身邊盡孝,當時,他還是個稚兒,率真可憐,極大填補了先帝心裏的缺憾。

這之後,他的顧慮越來越多,既憂心太上皇,又憂心趙璟;而趙璟遲遲得不到儲君之位,便也開始擔心先帝會廢長立幼。由此,兩人的嫌隙與日俱深。”

此話一出,宋微寒動了動唇,欲言又止。

“你想問我,為何沒有出面替他們轉圜一二?”沈瑞勾起唇角,苦笑道,“有些話,我們都心知肚明,但說出口,意思就變了。我不能讓先帝連最後一個可以相信的人也沒了。”

宋微寒默然。

“我幫不了先帝,自然也就幫不了趙璟。”沈瑞迎上他的視線,直截了當戳穿他心中的疑慮,“如若你二人能相守到老,不說定立儲君的分歧,將來就算趙璟能順利立下太子,為了你的晚年著想,他必然會選你做太子太傅。

我昨日的困境,就是你來日的枷鎖,所以,趁趙璟現在根基未穩,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可以好好想想,是與他攜手並進,還是遠離是非。”

“那你呢?今後你又當作何打算?”宋微寒反問道。

沈瑞隱晦答道:“我已經見過他最風光的時候。”

頓了頓,他面露了然:“你不必說出心中的想法,來日的路,還是要你親自去走。”

“好,多謝你把這件事告知我。”宋微寒微微頷首,須臾,輕聲追問,“我還有一事,想問問你。”

“何事?”

“我想知道,行之在哪裏?”

話音剛落,沈瑞面色驟變。

宋微寒解釋道:“自回京起,我便命人四處追尋他的下落,卻始終沒有音訊。所以我想問問,你可曾見過他?”

沈瑞嘴角微微抿起,半晌,才輕聲道:“見過。”

……

別過沈瑞,宋微寒獨自走上街道,四周鬧哄哄的,但青年的聲音卻清越如磬,穿透喧囂,在他耳邊反覆回響。

恰巧這時,有一支舞龍隊經過,烏泱泱的人群迅速把他淹了去,他被推搡著,左右顛倒,視線卻始終追著那翻湧起伏的龍影。

新帝即位,萬邦來賀,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真心的滿足,歡笑聲盤旋在建康城的上空,肆無忌憚,不絕於耳。

但不知為何,那笑聲聽來卻是模糊的,遙遠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條龍,卻反而被人群推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最終,所有聲音退去,偌大的奉天殿裏,只剩下一尊莊嚴的禦座。

趙璟獨自走上陛階,隱約間,他看見一個人影正坐在禦座上等他。

他不由地屏住呼吸,矮身蹲到她腳邊。

她的眼裏透著驚奇,一邊托著他的臉左右端詳,似乎在感嘆,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曾經那麽小的孩童就快要長到跟她一般大了。

趙璟癡癡望著這張還很年輕的面龐,不對,這邊應該長出兩條細紋,念頭一起,面前的這張臉頓時就長出了皺紋,他又暗道錯了,不該是這樣的,頃刻間,那幾條細紋就又在她臉上游走起來。

錯了,錯了,都錯了!

他已經記不清母親的容顏。

趙璟下意識蹙緊眉頭,隨即,那雙托在他下顎的手,就又撫上他的眉心,他登時收了力氣,神色茫然。

她還在笑著,仿佛在笑話他都這麽大了,還是和兒時一般笨拙。

不對,璟兒已經很厲害了,璟兒可以做到很多事,他想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歷都告訴她,他想告訴她,他已經成功了,可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龐,他忽然又歇了所有的心思。

最後再深深看了一眼母親,趙璟起身向外走去,每走一步,就有一個人影出現,他目不斜視,穩步邁出大殿。

這時,一陣輕風拂來,他定住腳步,擡眼望去。

遠山如屏,靜靜臥在天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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