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5章 何處望神州(10)

關燈
第315章 何處望神州(10)

宋隨過來時,沈瑞正坐在屋檐下閉目小憩,聽到動靜,他眼皮微擡,隨著皮肉的牽引,那條橫亙在他臉上的長疤頃刻蘇醒過來。

宋隨的話一下子堵在喉嚨裏。

沈瑞起身走出屋檐,迎著太陽,伸了個懶腰。今日日頭正好,風也舒服,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日子。

同樣的,宋隨也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蒼梧王世子已率五萬大軍,來了。”此話一出,他仿佛終於卸下擔子,冷硬的面孔稍作軟化,眸子微微發亮,總算有了幾分往昔的影子。

聞言,沈瑞有一瞬的失神,隨即,率先走在前頭:“走,去看看。”

兩人一並登上城墻,放眼望去,黑雲鋪天,怒潮奔湧,大有摧城撼岳之勢。

一見沈瑞,城門守將程思清立即迎上前來,神色凝重:“啟稟王爺,據斥候所探,十裏開外,有一支大軍正向我方奔襲而來,如無意外,為首之人應乃蒼梧王世子。”

沈瑞微微頷首:“即刻傳我號令,各城門緊閉,全軍各守其位,沒有我的允許,不得擅離職守。”

“得令!”程思清應聲而去。

沈瑞緩步走到城墻邊沿,語氣輕松:“行之,你說,這出戲要唱到何時,才最為適宜?”

宋隨沈吟片刻,答道:“據我所知,雲中已被圍了有三個月,按道理,再過不久,就該降了。”

“這麽說,趙璟也被關了快四個月了,他估計早就悶壞了。”沈瑞嘴角微揚,眼中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也是時候給他一個好消息了。”

宋隨沈默。

“對了,你那日還沒有回答我,等一切事了,你有何打算?”遲遲沒有回音,沈瑞回頭看向他,“你可是有何顧慮?”

宋隨抿住唇,須臾,不答反問:“你呢?”

“塵歸塵,土歸土,屆時,還需勞煩你替我處理身後之事。”沈瑞神色坦然,“說完我,該說說你了。”

宋隨垂眸:“我也不知……”

沈瑞心下了然:“放心,我早已給蒼梧王世子傳了信,將這一年來,你為趙璟所做的一切悉數告知。何況,趙璟對你家王爺本就心存虧欠,待大功告成,於情於理,你宋家只會榮寵更勝往日。至於當年的那些往事和恩怨,只怕他比樂安王更想將其掩蓋。”

宋隨的臉色依然不見回緩:“有勞。”

見狀,沈瑞不再多勸。等對方親眼見到那一日,想必就能想通了。

與此同時,趙瑟正領著轄地的雄師,氣勢洶洶向遠處的城樓奔來。若是趙璟在此地,必定要納罕地看上好幾眼——褪去常服,穿上玄甲,往日裏不著邊際的弟弟也有了獨當一面的時候。乍一看,還挺有那麽個意思。

大軍片刻不停,待到暮色四合,終於抵達城下。

這收尾的壓軸戲,雙方主演都格外重視。

天幕之下,以城墻為戲臺,趙瑟、沈瑞二人各自收整一番,相繼粉墨登場。

趙瑟身如青松,脊背挺拔,當著滿室來客的面,先聲奪人,一一歷數沈瑞的罪狀,咬字清晰,語調高昂,確是個合格的白面小生。

再觀飾演醜角的沈瑞,身著蟒袍玉帶,頭戴紫金寶冠,臉上還覆著一張面甲,一出場即吸引了眾多目光,只見他擺開架勢,三言兩語,便把這出戲推向了高潮。

像是演練過無數次,兩人你來我往,默契地讓人找不出一絲破綻。

待到攻城的第三日,被拉上賊船的趙琰也已趕到,為避開耳目,他只得孤身赴約,但只要他人在這裏,就已經足矣。

在這場橫貫南北的戰役裏,他們的父輩幾乎都沒有露面,仿佛如此,便能維持兄弟間最後的體面。

距離當年那場改天換地的海潮,已經過去三十年之久。多年間,他們兄弟離散,心也漸漸不在一處,有人醉心山野之間,有人沈溺天倫之樂,有人執著過往得失,也有人如願魂歸故裏。

但烽煙不會因他們的沈寂而就此熄滅。

又是一場惡戰下來,沈瑞回到營房,拿下面甲,囫圇灌下一口涼茶。

宋隨緊隨其後,適時奉上溫水和手巾。

擦凈血汙後,沈瑞方才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他雖為一軍之帥,但因長久侍奉禦前,手上極少沾血,這種人如草芥般的死法,實在令他不忍。

沈默片刻,他下定決心道:“你去吧。”

宋隨神色一怔,隨後垂首應是。

目送對方遠去,沈瑞的眼神逐漸清明:“章營,陳彥。”

“末將在!”兩人應聲而入。

沈瑞沈聲道:“你二人分領兵馬,巡查各處街巷,務必嚴令所有百姓安守家中,不得流連在外。”

“得令!”

“程思清。”

“末將在!”

沈瑞看向他,開門見山:“蒼梧大軍勢如破竹,眼下局勢,你如何看?”

程思清心頭一緊,連忙表忠:“末將誓死與王爺同在!”

沈瑞道:“你父親是我父親的舊部,你又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我自然信得過你。我是想問,你想不想再上一層樓?”

程思清楞了下,蒼梧大軍陳兵在外,不久連皇帝都會知道他們做過的事,還能上到哪裏去?除非是……他迅速打住念頭,趕緊道:“末將如今的地位都是王爺給的,已別無所求。”

沈瑞道:“但我還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程思清道:“王爺請吩咐。”

“我要你帶著將士們堅守到明日的日出時分。”頓了下,沈瑞聲音漸重,“然後,開城門。”

程思清還在暗忖,別說日出時分,他就是再堅持個十數日都是輕而易舉,怎料他下面緊跟又是一句,頓時瞪大雙眼:“王爺,您這是……”

“不必叫我王爺了,我這個王爺做到今日也就夠了。”說到此處,沈瑞莫名笑了笑,“這萬人之上的位置,我看也不過如此。”

聞言,程思清愕然地擡起頭,不知緣何,看著這張臉,他忽然悟出了什麽。

沈瑞繼續道:“開城之後,務必讓蒼梧王世子約束兵將,不得騷擾百姓。並告訴他,我在奉天殿前等他。”

程思清的心驟然急速跳動起來:“王、侯爺,我…末將必不辱命!”

沈瑞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那就有勞你了。”

“那…侯爺您……”

“不必管我。”

吩咐完一切,沈瑞便獨自回到皇宮,他輕車熟路踏上奉天殿前的階梯,待登上最高的一塊石階,回身環望四周。

夜幕下,這座容納千人的宮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一頭沈睡的龐然巨獸,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將他再度喚醒。

這條路,他先後陪著三個人走過,這之中,只有趙璟與他並肩,自少年到青年,前前後後攏共十二個春秋,他們年歲一致,容貌肖似,血脈相連,本應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兄弟君臣。

奈何天地本不全。

他自嘲一笑,隨後竟隱約瞧見一個人影向他走來。

“攸仕,我剛剛讀了《魏徵傳》,太宗文皇帝有句話,我覺得寫的就是你我。”

“哪句話?”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你是想讓我也做個諍臣嗎?”

“什麽呀,你看我倆的臉,是不是以人為鏡?”

……

轉眼便是一夜過去,程思清時刻記著沈瑞的囑咐,日頭剛出,便命人開了城門,隨後帶領所有兵將出城投降。

趙瑟、趙琰二人緊跟著帶兵沖進城中,一路上,大軍暢通無阻,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就已抵達皇宮。

“沖!”隨著一聲號令,大軍如潮水一般,鋪天蓋地湧向了這座往日裏仰不可攀的宮城。忽地,不知是誰高喊一聲“慢”,水勢戛然而止,眾人齊齊向上看去,只見奉天殿外的石階上,赫然坐著一個男人。觀其服飾裝束,尤其戴在臉上的那張駭人面甲,不是沈瑞還是誰?

興許被對方的從容所震懾,熙熙攘攘的人聲逐漸停了下來。

目光觸及坐在上首的男人,趙琰、趙瑟雙雙呼吸一滯。最終,還是趙琰先一步走過去,無數目光跟隨兩人,只等他們擒住罪首。

一步步走上石階最高處,趙瑟喉嚨發緊,輕聲喚他:“…如故。”

回應他的,只有自己疾馳的心跳聲。

男人依然端坐在石階上,手裏握劍,劍鞘尖端直直抵著地面,不見半分偏移。

趙瑟、趙琰二人對視一眼,一時竟不敢發出聲響,唯恐驚擾了他。

最終,趙琰重重喘過一口氣,擡起僵硬的手臂,探向他的鼻子,只一瞬,又迅速收回。

“琰哥?”見狀,趙瑟臉上血色盡褪。

趙琰沖他搖了搖頭。

趙瑟猛然間氣血上湧,心一橫,徑直揭下了男人的面甲。

“竟然是他!”待看清對方的真容,趙琰不由驚呼一聲。

趙瑟也被嚇了一跳,大悲大喜過後,他心裏反而生出一絲隱秘的煩躁:“琰哥,你認得他?”

趙琰心裏亦是五味雜陳:“當年在廣陵,我曾與他切磋過,本想待天下大定,再與他比試一番,不想再見時,佳人已去。”

不無惋惜的語氣,但比起最壞的結果,兩人還是松了一口氣。

趙瑟抿緊唇角,下一瞬,猛然從他手裏拔出劍,高舉至頭頂,朗聲高呼:“楚王已死——”

眾人循著他的動作望過去,傳聞蒼梧王曾為先帝獻上兩把神兵,一是靖王的那桿梨花槍,另一則是一把雙刃青霜劍,喚作滿城。

今日一見,果真光照滿城,冠絕天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