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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何處望神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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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何處望神州(3)

宋微寒甫一抵達真定,便被告知趙瑯前來投奔,如今正住在他府中。訝然之餘,他顧不得歇息,回屋稍整儀表,就立馬去了後園。

此時艷陽高照,熱風拂面,他瞇眼向前望去,霎時間,宛然入畫。六月春氣已深,池中睡蓮爭相盛放,趙瑯坐在湖心亭中,遠遠一看,仿若其中一枝。

宋微寒放緩步子,見昭洵察覺自己,便沖他輕輕揮了揮手。

昭洵立即朝他拱手示意,接著飛快看了眼趙瑯,悄然退到二十步開外。

趙瑯對此渾然不覺,倚著欄桿,臉朝向湖中。

午後日頭正盛,雖不至毒辣,卻也難免燥熱,他正欲起身回屋,忽地,身後吹來陣陣清風,近在咫尺。

他不解地向後看去,隨即與宋微寒四目相撞。

周遭一下子靜了下來。

須臾,宋微寒自然而然地問詢道:“這幾日待得還好?”

聽他這熟稔的語氣,趙瑯嘴角微揚,毫不吝嗇道:“賓至如歸。”

“那我就放心了。”宋微寒扭過身子,目光朝向湖面,手上卻還不忘替他扇著風。

走過來的這段路,他多少也猜出了趙瑯的處境。對方千裏迢迢來投奔自己,總不可能是趙瓊派他來監軍了。以往兩人不在一處,尚能隱瞞一二,後來一並待在太後眼皮底下,他們倆的那檔子事又豈能藏得住?

這時,趙瑯也開口問道:“你呢?去見過他了?”

“嗯,見過了。”

“他現在如何了?”

雲中王伏法的消息已經傳遍大江南北,想必趙璟此刻正是春風得意。

宋微寒沈默片刻,道:“不太好。”

趙瑯默然,但觀其神態,似乎並不意外,更無半點憐憫之色。

見狀,宋微寒心中愈發好奇,據他所知,趙璟之所以能鬥垮趙珂、趙瓊兩兄弟,趙瑯在其中出力甚多,他們的關系絕不應如此生疏。

甚至,在他落魄之時,寧可來投自己,而非趙璟,他二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

察覺他若有若無的目光,趙瑯自覺解釋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既得此,必失彼,好與不好,都是他自己的取舍,與人無尤。”

“那千秋呢?你對他…亦如此置之度外嗎?”宋微寒緊跟著追問。

“是他不要我。”趙瑯聲音很低,偏偏神色無異,叫人看不透是痛苦還是漠然,“我為他們傾盡全力,是他們不要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少頃,道:“是,今日之下場,都是他們咎由自取,與人無尤。”

趙瑯向他投去一眼。

宋微寒傾身靠近他,循循善誘道:“你若不嫌,不如與我講一講你們之間的事?說出來,會好受很多。”

趙瑯不動如山:“你這般信誓旦旦,我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宋微寒對答如流:“現在知道也不遲。”

趙瑯嗤笑一聲,儼然已洞悉他的心思:“趙璟以往並非如此。”

此話一出,宋微寒的眼睛頓時亮了一瞬。

趙瑯頓了頓,再張口,語氣已不自覺地溫情些許:“他少年時,很少會在人前笑,也不像現在一般精明,經常冷著臉,好像只有如此,才不會受人欺侮。但實際,該受的欺,一分也不會少。”

話音一停,他補充道:“不過,你放心,整個皇城上下,能欺他的也只有趙珂。旁人膽子再大,也不敢打皇子的主意,便是我,也只是頗受冷落而已。若非如此,以他的脾性,不會等趙珂一敗,就走得那麽痛快。”

說罷,他閉起眼,似乎在回想那一日。

小小少年趴在床上,腦袋別扭地埋在枕頭裏,身後的腳步聲半點沒有停留,再等他後悔了,勾頭去望,屋裏早已不見兄長的身影。

從此後,一十四年,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思緒回攏,趙瑯猛地睜開眼,餘光裏,宋微寒正專註地看著他,那神態,仿佛比他這個局中人還要入戲三分。

見他遲遲沒有下文,宋微寒追問道:“他為何會…走?”

趙瑯坦然答道:“趙珂敗後,我希望他能安穩下來,等先帝放權,再順其自然繼位。然而,嘗到權力的滋味,享受過萬人簇擁的威風,他漸漸地…開始恐懼成為另一個被拉下馬去的趙珂。

但正如你所見,趙珂欺他,他欺你。他不想步趙珂的後塵,最終也必然會成為他。”

宋微寒默然。

“因為分歧,我們逐漸不覆最初的相濡以沫,一直到舅舅假借他的名義,向母親揭穿是我和他聯手搞垮了趙珂,我二人方徹底決裂。”說起這話時,趙瑯的語氣異常平靜。

聞言,宋微寒眼皮微動,以趙瑯和趙璟的性子,能逼得他們決裂十數年,僅憑“分歧”二字,恐怕還不足以將他們之間的“爭端”一筆帶過。

“但當年,我們都沒有預料到今日的慘烈,否則當時我絕不會因一時意氣,便和他分道揚鑣。”趙瑯仰起頭,輕嘆一聲,“我也是很久之後才想明白,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輕易了,那並非他的過錯。

連瓊兒這個久處深宮的皇子,僅僅聽了幾聲皇上萬歲,就生出掃平天下的妄念,又何談是靠自己拼殺出來的他?”

“所以,你才會極力阻止千秋做皇帝。”宋微寒面露不解,“可若趙璟繼位,受權力‘磋磨’的就是他了,你就不擔心了?”

趙瑯直視他:“所以,他沒有繼位。”

宋微寒一怔,旋即面色驟變:“你是說——?”

趙瑯道:“治國不同戰時,皇帝之所以養著這幫身懷率軍之能的將帥,守成大於建功。軍中設有層層官署,便於統籌三軍是其次,更重要是讓他們兵不識將,將不識兵。

而先皇允許趙璟愛兵如子,允許他成為大乾軍民眼裏的戰神,他的愛難道還不夠深厚嗎?”

“可他明知趙璟對......”

“那是因為當時的趙璟已經沒了儲君的資格。”趙瑯語氣不變,出口的話卻冷得令人心驚,“他太有能力,太有野心,也越來越讓人失望。瓊兒尚且有你、有太後節制,但他一旦順利繼位,便如龍入淵,再不受任何牽制。那將是整個大乾的厄運。”

宋微寒呼吸微滯。

“在欲望的驅使下,誰也不知道他未來會變成何種模樣?趙璟昨日能跟兄弟鬥,跟君父鬥,來日就不會跟自己的子嗣鬥嗎?

縱觀百年,多少皇帝為了把權力牢牢握在手裏,縱容黨派爭鬥,自己居中調度,看似游刃有餘,然而,玩火者必自焚。

人終將老去,終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屆時,他的下場又待如何?”

趙瑯舒了一口氣,繼續道:“彼時,於先帝而言,瓊兒確實優於趙璟。瓊兒秉性良善,輕易不會對自己的兄弟下手。

便是將來趙璟野心不死,卷土重來,以他對名利的貪圖,亦不會太過為難瓊兒。相反,瓊兒過得越好,越顯得他寬厚仁慈。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先帝這一步棋,看似是受太後逼迫而無奈為之,實際他算得很明白。只可惜,他唯獨漏算了一件事。”

“什麽?”

“瓊兒也並非是個安穩的。”

“確實。”

“……”

片刻,宋微寒再度追問:“那趙珂呢?”

趙瑯眉心跳了下。

“我與他雖素未蒙面,但五皇子的大名,如雷貫耳。”宋微寒語氣篤定,“我很好奇,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才使趙璟得以名正言順返京?”

此話一出,四下頓時鴉雀無聲。

趙瑯這才仔細打量起他,他本以為對方只是想從自己口中窺探趙璟的過往,但細細想來,由始至終,他都沒有吐露過一字半句自己對趙璟的看法,目光也毫不偏移。神態之間,並不像是從他的敘述裏懷念趙璟,而是真的在專註地看著他。

趙瑯很快收回目光:“怎麽,趙璟沒和你說過?”

“說什麽?”

“趙珂,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他的生母姓盛,不姓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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