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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塵暗舊貂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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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塵暗舊貂裘(7)

魏及春剛練完兵回來,遠遠便聽父親帳中傳來一陣吵鬧,他快步近前,一手挑開帳簾,斜眼看去,只見昭武侯顧自唾沫橫飛,字字句句,皆是為雲中王求情。

他本想進去勸一勸,可不能再把他父親攪進雲中王的渾水裏,忽聽昭武侯壓低聲音道:“趙璟這廝野心不死,一旦叫他殺了老五,下一步保不準就該劍指禦前了。屆時,這天底下就再無人能阻礙他了。”

聞言,魏及春腳步一頓,僵在原地,雖說他早就料到靖王存有異心,但始終不敢深究下去,不料偶然被昭武侯點破迷障,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等沈遠之洋洋灑灑說了一通,見魏亭有所松動,立馬乘勝追擊道:“何況,老五一死,老六必然也會玩命了拼,還有他那個女兒,叫趙瓔的,這小姑娘自小就不是個善茬,把她惹毛了,這場大戰不知又要拖到什麽時候去。

縱觀史上百年,這樣的事還少嗎?你就看,那河北都裁軍返鄉了,就因李淵想耍個皇帝老子的威風,出爾反爾殺了竇建德,又逼出一個劉黑闥。老五要是現在就這麽死了,他的那些追隨者不得被嚇破膽呀?窮寇莫追的道理,趙璟這小子不懂,你還不懂嗎?”

魏亭嘿一聲:“你小子還讀上書了。”

沈遠之桌子一拍:“跟你說正事呢!”

魏亭立馬蔫了:“你不要忘了,我也是降將,在靖王跟前可說不上什麽話。”

沈遠之興沖沖道:“讓你兒子去說呀,趙璟這小子雖然混蛋,但還算惜才。我聽說,他對你兒子挺不錯,就讓你兒子從了他,保不準他高興了……”

魏亭打斷道:“你可別想把我兒子拉下水。”

沈遠之滿臉的不樂意:“誒,這怎麽能叫下水呢?你兒子跟了趙璟,將來就是從龍有功,前程無量。”

魏亭:“你剛剛不還指望老五攔著靖王?你這前後話怎麽還理不順呢。”

沈遠之也是豁出老臉了:“你就甭管別的了!一句話,幫不幫忙的吧!”

魏亭無奈:“你這人怎麽還耍上賴了?”

就在兩人爭論不休之際,魏及春忽地現身:“我幫!”

“胡鬧!”魏亭正要喝止他,怎料沈遠之這老小子一把摟住自己兒子,就往外走,“自古英雄出少年,叔叔我早就聽聞你在陣前有萬夫不當之……”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魏及春搶先道:“只要救了雲中王,就能遏制靖王嗎?”

沈遠之頓時面色大變,他本意只想忽悠魏亭,以此得到關中的支持,可從未有過給趙璟使絆子的念頭。

他幹巴巴地張了張嘴,回頭望向魏亭,道:“老魏呀,你可真是生了個大乾忠臣。”

說著,他作勢就要逃,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萬一惹惱了趙璟,那老五可真就沒活路了。

“老魏呀,我想起來還有些事沒處理,就先走了,咱哥倆回頭見。”

沈遠之這個攪屎棍一走,魏亭立馬對魏及春苦口婆心道:“你可不能犯渾,那是天家的事,並非你我能摻和進去的。”

魏及春道:“爹,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論斷。”

靖王對他的好,他看在眼裏,這之中固然有昭武侯口中的惜才,但更重要還是看上了他魏家在關中積蓄的力量。

到了這時候,他反而能理解父親當初為何要追隨雲中王了。朝廷渾水太深,無論肅帝,還是靖王,都不是他的好去處。

這麽想著,他忽而眼前一亮。或許,還有一個人值得一試。

魏亭見他神色變幻,心中頓感不妙,連忙勸阻道:“及春,你可千萬不要犯糊塗,沈遠之這老小子三句話不帶把門的,你要真信了他的鬼話,只會引火燒身,靖王待你我父子不薄,我們不能為他效力,本就……”

魏及春眼裏閃著光,自顧自道:“我聽聞,邢州刺史應鶴山曾一度對樂安王不假辭色,但後者卻能不計前嫌,千裏相救。我倒認為,樂安王果真如傳言一般,寬厚仁慈,否則怎會有那麽多百姓為他求情!

何況,他理政的這些年,政通人和,半點不見奸臣之相。一個人能裝一年、兩年、三年,總不能裝了七八年?不論他私下裏是個什麽妖魔鬼怪,總歸要比旁人好!”

魏亭沒想到他還能岔到宋微寒那裏去,鼻子險些都要氣歪了:“他就是再好,這天下也是趙家的天下!”

魏及春正欲辯解,隨即被他打斷:“樂安王尚且自身難保,你就不要再添亂了!靖王待你不薄,你休要固執己見,無論將來誰來做皇帝,你好好守你的關中就是!”

另一邊,沈遠之別過魏亭,便繼續在營中輾轉游說諸將,許是他的奔走的確起了效用,陸陸續續有人被他勸服。

然而,莫說他僅僅只是勸服了一些不明內情的,便是他把所有人都給說動,趙璟不肯松口,那也無濟於事。

不過,他的努力也不能全然算作白費,如今乾軍內部可謂是聚訟紛紜,莫衷一是。光是就是否接受雲中王的投降,底下就已經爭爭吵吵十數回。

而這對沈遠之而言,已經足夠,便是趙璟再獨斷專行,也不能罔顧眾人的意願。

可他卻漏算了一點,他之所以能在趙璟的眼皮底下興風作浪,就已側面印證這一切都是在後者的默許之下——

雲中王算個什麽東西?他趙璟要的是天下至高無上的位置。如若這幫子兵將眼皮淺到連殺一個雲中王都要跟他作對,那也沒必要留了。

魏及春並不知道自己的腦袋距離搬家只有一念之差,這時候,他還有心思來“感化”趙璟。不過,經歷了狌狌的那件事,眼下一時半會,他還不知該如何面對趙璟,遂把目光放到了與後者形影不離的陳大宥身上。

自打那日陳大宥借用過趙璟的臉,魏及春就無法再把他看作尋常士卒了。略過這張平平無奇的皮囊,他從他的身上發現了一種與他們全然不同的氣息,像水,又像山。

他暗中觀察過很多次,只要有他在的場合,將軍都會出奇的平和。在他出現之前,將軍像一把無鞘的刀,鋒利而強大,令人向往,又唯恐為他所傷。而陳大宥就像一把最適配的刀鞘,恰好收住了將軍的鋒芒。

魏及春本以為他們會是同一種人,但可惜,聽了他的慷慨陳詞過後,對方僅是用一種近乎漠然的目光看著他,仿佛半點不為即將到來的血流千裏而有所動容。

他禁不住拔高聲音:“趙珝已萬箭穿心而死,這難道還不夠嗎?晉陽城裏的兵卒百姓不該為狌狌殉葬!”

宋微寒平靜陳述道:“沒有人要求他們為狌狌殉葬。”

魏及春緊跟著追問道:“那將軍為何就不肯放他們一馬?”

“你該問的不是將軍,而是雲中王。”宋微寒神色不變,“沒有給出足夠的誠意,僅憑昭武侯的三言兩語,你就要倒戈了嗎?魏將軍。”

“我只是想……”魏及春被他問得措手不及,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覆,甚至連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河面依舊不驚不瀾,但只有河中的礁石才明白,水流來得比他想象得更猛烈。

見對方臉色難看,宋微寒體貼地替他倒了杯茶,眉梢微微揚起:“說了這麽久的話,想必魏將軍也渴了,來,喝些水,潤下喉嚨。”

魏及春下意識接過他遞來的水,囫圇灌下,果真冷靜許多。然而,在對上男人微微彎起的笑眼時,還是忍不住咽了下喉嚨。

宋微寒適時替他解了圍:“小人聽聞潼關一戰,魏將軍功不可沒,尤其種種大義之舉,當為天下之典範。不過,小人鬥膽發問,魏將軍可曾後悔過自己的選擇?”

魏及春楞了楞:“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宋微寒不緊不慢道:“譬如說,你的同僚是如何看待你的?”

話音剛落,魏及春的心仿佛一下被攥住,久久無言。

“如若小人沒有猜錯,自你歸附後,卻反而被疏遠孤立了,甚至連裴召慶、常同升之流的處境都不如。”宋微寒道。

聞言,魏及春當即正襟危坐,認真審視起眼前的男人,有警惕,還有疑問:“你怎麽會知道?”

“人性如此。”頓了頓,宋微寒輕聲補充,“一個連父親都能‘出賣’的人,還有誰敢與之交好呢?”

魏及春急切解釋道:“可我沒有錯!”

“沒有人說你錯了。恰恰相反,根源正是因為人人都會犯錯,都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時候。”宋微寒迎上他的目光,循循善誘:“而將軍如今正處於這個時候。魏將軍,將軍如此厚待你,你其實知道他的處境,不是嗎?”

魏及春再度被他說中心思,一時慌亂,手也不自覺在桌上胡亂摸索,旋即又見對方給自己倒了杯水,趕忙接過,一飲而盡。

“多謝。”他窘迫地把杯子放回案上,擡眼,但見對方仍笑盈盈地看過來。

任由風吹風停,雨狂雨歇,山始終屹立,巋然不動。

宋微寒不給他反應的機會:“大勢之下,你我不過一介蜉蝣,你越想著眼前的太平,未必就不會引發更大的禍亂。若天下能一戰而定,是最好不過的,強行續命,只怕會好心辦壞事。正如你適才所言,趙珝已死,而將軍如此執著,可見為的不只是狌狌。”

說罷,他起身離開:“將軍為人如何,待你如何,還請魏將軍三思再三思。小人先行告退。”

見他要走,魏及春立即站起來,失聲追問:“你到底是誰?”

你到底是誰?

這句話哽塞在趙璟的喉嚨裏,隔著不足五步的距離,宋微寒正頂著陌生面孔朝他笑著。

七年的光陰足以改變很多人,然而,越是逼近最後的勝利,當年的失敗便也愈發深刻。

魏及春猜得不錯,如若是七年前的宋微寒,的確有可能和他一致對外。

這也正是趙璟心底最隱秘的恐懼,他不敢承認,甚至不敢去想,因此才會不告而別。

後來,對方不遠千裏來到自己身邊,情戰勝了理,他開始想,他會體諒、會原諒自己。

而適才對方與魏及春的那番對話,讓他越發肯定,今日的宋微寒絕非當年的樂浪世子。

後者,與自己背道而馳,但值得他的認可,恰如魏及春之流。而前者,卻喧賓奪主,成了註視自己的人。

曾被他以“過剛易折”一詞貶損打壓的人,終究如他所願,向這個世道彎下了腰。

趙璟本應高興,有人和他同坐一艘孤舟,這個人還是他所愛的人。可正因愛他,他反而心生不忍。

矛盾的思緒令他無法言語,唯有從這張陌生皮囊裏窺得幾分熟悉的柔情,才能叫他心裏安定一些。

他很喜歡這張臉。

兩人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無聲對望。

最終,宋微寒輕嘆一聲,慢步近前,伸手抱住了對方因詫然而僵硬的身子,隨後將一邊臉頰,貼在他的耳畔。

趙璟渾身一顫,垂著兩側的手臂仿佛灌了鐵一般,好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擡起,緩慢而生硬地回抱住他。

他無數次設想兩人相認的場面,又因對方遲遲不肯接自己的梯子而暗生惶惑,他只有勸慰自己,等一切終了,等他有餘力去挽回,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他等啊等,想啊想,卻獨獨沒有料到會是在這樣一個情境下。

半晌,他聽到自己問:“我是不是很不好?”

宋微寒想了想,說:“那你以後可要對我再好一些。”

沈穩有力的心跳隔著衣衫,一下,又一下,與他的心漸趨一致,趙璟想說好,出口卻是:“為什麽現在才肯認我?”

宋微寒如實答道:“是我恃寵而驕了。”

頓了頓,他補充道:“你吃癟的樣子,很有趣。”

趙璟喉頭微哽,又聽他笑,氣得在他腰後捶了下,隨後緊緊將人擁住:“好啊,你竟然拿我逗樂子。”

宋微寒佯作呼痛。

趙璟可不管他,下頜抵在他的頸窩蹭了蹭,似是猶覺不夠,又微微側頭,鼻子抵在對方頸側,深深嗅著他的氣息。

像是終於確信這並非一場夢,他僵直的後背這才漸漸松了下來:“羲和,羲和。”

宋微寒有些癢,脖子下意識微微後仰,怎料對方竟得寸進尺,吻在了自己的喉骨上。濕潤的呼喚落下,他不受控制地抽動兩下,趕忙擡手抵住趙璟的肩。

趙璟稍稍收住動作,卻仍垂著頭。

宋微寒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背,垂頭去吻他的額發:“我在這兒。沒事了,沒事了。”

趙璟還是不肯擡頭,須臾,輕聲呢喃:“對不起。羲和,對不起。一直以來,對不起。”

宋微寒怔了怔,片刻,才柔聲回應:“嗯,我也對不起。”

“你對不起我什麽?”

“總之,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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