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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我欲乘風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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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我欲乘風去(8)

雖說寧辭川的蹤跡已經顯現,但狌狌在太原一帶苦尋月餘,仍未找出新的線索,幹脆就近去了駐在忻州的乾軍大營。

得知他到了忻州,宣常當即出營迎接:“前陣子你不還在焦頭爛額找什麽人,現在怎麽有閑心來我這了?”

狌狌打著哈哈:“找人不急,眼下還是以主子的大業為重。”

宣常頓時失笑,餘光無意間掃到不遠處正在操練兵馬的玄甲將軍,咧開的嘴角僵了僵。

狌狌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見是魏及春,眸光微微一凜。

宣常低低一嘆,惋惜之意溢於言表:“可惜了。”將才總是不可多得的。

狌狌沒搭腔,臉上亦毫無波瀾。

宣常收回視線,正色道:“你來得正好,老二老三來信了。”

狌狌微微頷首,方走出幾步,又回過頭,恰巧與對面看過來的魏及春視線相撞。

被抓包,魏及春倒也不閃不躲,客客氣氣沖他抱了拳。

狌狌也朝他點了點頭。

大帳之內,狌狌舉起信仔細看起來,這上面記錄了虞軍的運糧路線,群山萬壑之間,虧他們能找出這麽刁鉆的路。

宣常在旁絮絮叨叨:“雖說近幾仗我們打贏了,但這裏畢竟是叛軍的大本營,一味僵持下去,就算打再多勝仗,對我們也是不利的。”

狌狌應聲稱是。五勝者禍,這是主子一貫強調的。

“據悉,雲中王如今百病纏身,所有事宜都交給了定襄王,以及他的一雙兒女。”宣常指著輿圖,“如今,宣賀和宣宓成功牽制住趙瓔,定襄王人在洛陽,有允時和潁川王看著。”

狌狌接著他的話說下去:“我們要在叛軍恢覆元氣,派兵援救之前,一舉攻克太原,如此,大局方定。”

“不錯。”宣常擡起頭,唇角微揚,“好在我們已經得知叛軍的糧草輸送路線,收覆太原,指日可待。不過,截燒糧草的事,別人我不放心,所以我想讓你和魏及春去。”

狌狌對此沒有異議:“好。”

“能否在半年之內平定叛軍,在此一戰。”宣常握緊拳頭,臉上也露出向往之色。

十月初六,狌狌和魏及春領著四百人馬,暗中潛入了群山之間,隨著路線圖的指引,眾人候在道路兩旁的山崖之上,只等虞軍的輜重軍路過。

經過一夜又半日的等待,一支浩浩湯湯的輜重隊伍終於出現在山谷之間。

魏及春擡起手,目光緊緊盯著底下無知無覺的虞軍,等他們行進過半,載著糧草的車隊暴露在視野下,毫不猶豫揮出手。

只聽一聲殺氣沖天的怒喝,負責運糧的虞軍將領張武新仰頭看去,當即面色大變,連聲呼喝:“敵襲!有敵襲!快,掩護糧草先行,其餘人隨我斷後!快——”

話音未落,就已被人踹下馬去。

來者身形極快,如殺神一般從天而降,光是這迎面一腳,就把他踹得口噴鮮血,人仰馬翻。

眼見領頭的將軍重傷,虞軍當即軍心大亂,好在還有副將坐鎮,見形勢不對,立馬帶著殘兵掩護糧草離開。

然而,乾軍此行的目的就是毀糧,個個都毫無顧忌,撒開膀子開幹,頃刻間,粟米洩了一地,血也灑了一地,一時哀嚎陣陣,不絕於耳。

見目的達到,就在魏及春準備收兵之際,前後驟然湧出大批兵馬,為首的正是虞軍大將荊溪。

“魏將軍,你可真是讓我好等啊。”話雖如此,荊溪臉色卻是極為難看。

果然,正如戚存所言,他們之中出了奸細。

變亂就發生在一瞬之間,形勢陡轉。

魏及春沈下心,迅速分析了當下的局勢,應機立斷調轉方向,帶著眾將士往西北方薄弱處突圍。

荊溪等的就是這一刻,豈會輕易讓他們脫逃,一聲號令,箭矢齊發,不過兩柱香的功夫,魏及春所帶領的這支突襲隊伍就已死傷過半。

便是此刻,魏及春也只是臉色沈了幾分,而陣腳絲毫不亂。

“何大元!你帶人殿後。”

“其餘人跟著我,不要慌,不要亂了軍陣!”

“魯興豐,開路!”

聽著魏及春有條不紊的部署,原本幾近潰散的軍陣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再度整合伺機突圍。

魏及春獨當前鋒,執長槊揮倒一片,待撕開一條裂隙,才朗聲對身後喝道:“狌狌!跟緊我!”

狌狌聞聲當即策馬緊隨其後:“魏將軍!”

“別擔心,有我。”魏及春對他投以寬慰一笑。

見狀,狌狌心中不禁起了絲絲異樣:“我們一起殺出去!”

因是輕裝突襲,他們帶的人馬雖不多,好在個個精兵,一來二去,還真就讓他們突圍出去了。

不過,荊溪也不是吃素的,帶著千人騎兵始終在後窮追不舍。

不知不覺間,魏及春身邊就只剩狌狌一人了。

他凝重地望向兩側高聳入雲的山峰,下定決心道:“我來殿後,你速速回……”

“進山吧。”狌狌打斷他。

魏及春眼中閃過訝然:“你……”

狌狌臉上是罕見的沈著:“你一人豈能抵擋千百之眾?不過是平白填了性命,屆時,我恐怕也難以逃脫。不如一起走,多一人,多一線生機。”

說罷,他先一步飛身下馬,鞭子在馬屁股上狠狠一抽,馬兒受驚,自行沿著谷道疾馳而去。

魏及春默了默,隨後有樣學樣。

山裏的夜比平時來得更早,不過一刻,就已經瞧不見太陽了,兩人須臾不敢耽擱,借著僅剩的一線暮光,沿著曲折山路往深處逃去,一邊不忘清掃雪地上遺留的痕跡。

魏及春自認體力還不錯,不想始終落了狌狌一段路,可每當他以為兩人將要走散時,就會看見對方在不遠外等著自己。

為了不牽連他,魏及春不得不一再加快腳步,他本就受了傷,這麽一來,意識愈發迷糊,耳邊不是呼嘯的風聲,就是自己粗重的呼吸。

“等一下!”忽地,一聲低喝止住他的腳步,他不受控制向前栽去,隨即被一只手臂穩穩托住。

他定了定神,發現狌狌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身邊。

確定他站穩後,狌狌俯身蹲到地上。

魏及春順勢看過去,隱約在雪地裏瞧見一排淺顯的腳印。他心底一驚:“莫非前方有埋伏?”

狌狌搓去指尖的細土,說:“這些腳印雖淺,但落地輕重不一,顯然不是練家子,應該只是普通山民。”

魏及春眼睛一亮,這不就意味著他們可以找到另一條下山路了。

狌狌也是這個意思:“跟著腳印走吧。”

說著,他望了望已經徹底黑下來的天:“我來殿後。”

魏及春本想拒絕,但狌狌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我們都要活著回去。”

魏及春深吸一口氣:“好,我們都要活著回去。”說罷,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所幸自己夜視極佳,還真叫他們摸出了一條路。

只不過,這條路和他們想得不太同。

腳印的盡頭,並非他們所想的下山路,而是一處藏身洞穴,洞穴裏頭,住了個“野人”。

三雙眼睛面面相覷,氣氛一時僵住。見他二人穿著鎧甲,那野人先是滿臉驚恐,半晌面色突然回轉,開口問道:“你們...你們是朝廷的兵馬?”

魏及春臉色微變,喝道:“你是何人?”

見他們並未否認,那野人撥開遮臉的長發,答道:“我是冀州監察史寧辭川。”

狌狌在山西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都沒能找出寧辭川,他本意是等收回太原後再搜人,不料意外落入這等絕地後,反而把人給找著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為防意外,他忍不住再度打量起這張化成灰也不敢忘的臉,確信自己沒有出現幻覺後,恨不能立即就飛回去,好盡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趙璟。

寧辭川亦有此意,再三確認了狌狌給出的信物,壓在他胸口的郁結一下子就散了,東躲西藏近兩載,如今總算有望重回朝廷。

而在興奮過後,狌狌卻陷入了天人交戰之中,幾度權衡,終於壓住了心底的沖動。

雖說他很想盡快找出雲中王等密謀造反的證據,好為樂安王正名,但寧辭川態度不明,身邊還有個心在朝廷的魏及春,現在還不是追問的最佳時機。

寧辭川手裏的物資不多,兩人湊合著粗略處理了傷勢,各自坐在一旁稍作休息。

魏及春一邊喝著水,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到狌狌身上。從剛剛到現在,對方展現了意料之外的沈穩,他明白韜光養晦的道理,但想不通他為何還要在靖王面前做戲。

這不禁讓魏及春心裏生出些許異樣,亦或是說,從最初對靖王毫無保留的欽佩,到察覺他野心後生出的疑竇,在此刻愈演愈烈。

連親信都需裝癡扮傻來防著的人,還值得自己去信任嗎?

狌狌沒有理會他投來的目光,此時他一心想著正事,突襲毀糧的戰略只有他和宣常知道,連魏及春都是出戰前才被臨時通知的消息,倘若不是他們之中出了內鬼,那緣由就出在對面了。

半晌,他突然轉頭對上魏及春的視線:“魏將軍。”

魏及春猝不及防被他嚇了一跳,這才發覺他的臉色異常沈重,不由也沈了心:“怎麽?”

狌狌咧開嘴角:“我想托你辦一件事。”

魏及春正色道:“何事?”

狌狌看了眼不遠處一無所覺的寧辭川,說:“我想請你,一定要把寧監察使平安帶回去,無論是誰阻礙你,一定要讓他活著見到我家主子。”

聞言,魏及春臉色驟變:“你要做什麽?”

狌狌還是笑著:“野狗吃不到肉,是不會罷手的。”

魏及春急了:“你說過,我們要一起回去。”

狌狌溫聲安撫道:“事急從權,當下更重要的,是將寧監察使順利護送回去。”

魏及春眉頭微皺,直接問道:“他到底是什麽人?”

狌狌也不瞞他:“他是能夠聯合樂安王的中間人,所以,你一定要親自把他交給主子。而且,無論誰問起他的身份,你都不能暴露出去。”

魏及春深吸一口氣,說:“既然他這麽重要,便由我來引開追兵。”

狌狌望向他還在滲血的傷口:“魏將軍,你跑得過我嗎?”

魏及春一聲噎住:“那也不能,那也不能……”

狌狌道:“魏將軍,我之所以請你帶他回去,不是因為沒有其他人選,而是因為我相信你。”

魏及春頓時怔住,他其實多多少少能感知到河西將領對自己的提防,但未曾料到狌狌會說出這番話。

見他有所松動,狌狌繼續道:“想必你也聽過我家主子和樂安王早年不和的舊事,但在家國大事上,比起我們這些人,我家主子更信任與他針鋒相對的樂安王。同理,雖說你我之間多有齟齬,但魏將軍,你是個好人。”

魏及春臉上浮現絲絲愕然,心裏亦無味雜陳,隨即張了張口,正想說些什麽。

但狌狌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你放心,我比你想得更惜命,我還要回到主子身邊。我辛苦修得這一身腿腳功夫,為的就是能夠回到他們身邊。”

魏及春默了默,道:“你預備何事動身?”

狌狌望向一旁的寧辭川:“一炷香後。”

魏及春想了想,說:“好!就算拼了我這條性命,我也一定會把他帶到將軍面前。”

言迄,他舉起右掌。

狌狌毫不猶豫拍上去。

魏及春握了握掌心,突然道:“我…可以問一問你的真實名姓嗎?”

話音剛落,只見狌狌倏然一怔,片刻,那雙烏眸裏隱約閃過一絲光亮,正當魏及春誤以為他不願吐露真實名姓時,就聽對方答了三個字:“葉觀星。”

魏及春心頭一暖:“葉兄弟,我魏及春欠你一條命,來日必湧泉相報。”

狌狌也不客氣:“好。”

別了魏及春,狌狌立馬按原路折返,一邊抹去沿途的腳印,末了,又爬上高處,推落山石堵住路口。

做完這些,他才頭也不回地再度紮進密林。果不出所料,約莫走了半個時辰,便見林間人頭攢動,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迎了上去。

另一邊,荊溪領頭帶著部下四處梭巡,忽聞狂風大作,樹枝搖動,沙沙作響,似乎有什麽東西向這邊來了。

荊溪揮手叫停身後的兵卒,凝神仔細分辨,隱約有一陣呼號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荊溪猛地看向右方,只見一夥人正向這邊沖來,嘴裏直嚷嚷:“有鬼!有鬼啊!”

聽了這淒厲的哀嚎,原本整肅的隊伍也隨之混亂起來,荊溪當即厲聲喝止眾人,然深山密林,風吹猿嘯,人的恐懼一旦被勾起,就無法輕易停下。

見狀,荊溪一把抓過迎面逃來的男人:“你...侯林宇!怎麽是你!”

定睛一看,這烏泱泱的不都是他派去追蹤乾軍的人馬嗎?

見是荊溪,侯林宇連忙喊道:“將軍!有鬼,前面有鬼!兄弟們都被鬼吃了!”

荊溪繃緊下顎,猛地推開他,對著密林深處喊道:“何人在此裝神弄鬼!還不速速現身!”

回應他的是一根根橫飛過來的藤條,荊溪側身躲避,但他的那些手下可就沒有這麽好運了。

寂夜裏,哀嚎聲此起彼伏,荊溪也顧不得旁人了,孤身向著聲源奔去。

見他被引過來,狌狌立即向著與來時相反的方向狂奔。兩道人影在林間快速穿梭,過不多時,荊溪就已氣喘籲籲,他是騎兵出身,擅長馬上作戰,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能跑的人。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對方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逃竄,而是戲耍於他,只要自己一停下,他就會立馬掉頭騷擾。

荊溪索性就不追了,朗聲道:“聽聞靖王帳下有一能人異士,身形快疾奔如風,天下人無出其右,想必就是閣下了。”

此話一出,林中枯枝簌簌作響,須臾盡數停歇。

見狀,荊溪暗暗屏住一口氣:“閣下既無奔逃之意,不如堂堂正正比劃比劃。”

說罷,他抽刀擺開架勢:“在下雲中王禦下——荊溪,還請不吝賜教。”

話音落地,四下靜了一靜。隨即,只聽林中傳來一道淩厲風聲,一把短刃迎面劈來,荊溪毫不猶豫舉刀格擋,然而,那短刃卻像是有東西牽引似的,在被他擋開後,在空中微微一頓又轉頭飛來,接著就是兩柄、三柄...一柄接一柄飛刀,荊溪凝神看去,果然見到那短刃末端系著一根金絲線。

顧不著讚嘆,他也不再遮掩,使出渾身解數與之纏鬥起來。將將揮開最後一擊,火光四濺,荊溪來不及喘息,便見面前平舉的刀刃上印出一張年輕的面孔。

在身後!

隨著心聲一起響起的,是一句自報家門。

“狌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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