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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高處不勝寒(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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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高處不勝寒(10)

擺平了趙璟,建康再度回歸往日的安寧。

這一日下朝,趙瓊照例回到建章宮,等他從如山的奏本裏擡起頭,已是日上中天。他按了按酸痛的脖頸,正要喚人,一杯茶適時放到手邊。

他動作一頓,隨即擡眼望去。

鐘雲生飛快垂下眼,視線緊緊盯著腳面。

趙瓊這才想起還有這號人物,打量她好半晌,才慢悠悠道:“朕看你有些面生,叫什麽名字?”

鐘雲生按捺住心裏的雀躍,按著張廣義的吩咐,答道:“奴婢名叫琳瑯。”

“琳瑯。”趙瓊輕聲念著這個名字,目光一錯不錯落在她臉上。

鐘雲生被他看得緊張不已,手不禁緊緊攥住帕子,一邊極力壓著呼吸。

誰知下一瞬,便聽趙瓊突兀問道:“你本名叫什麽?”

鐘雲生心裏一咯噔:“奴、奴婢本名鐘雲生,彩雲的雲,生長的生。”

趙瓊收回視線:“你以後就叫回本名吧。”

鐘雲生聽他語氣淡淡,趕緊跪地叩頭:“奴婢謝過皇上。”

趙瓊擡了擡手,示意她起來:“朕聽你的口音,並非建康人士?”

“奴婢家在桂陽,是逃難到建康的,所幸有位宮裏的公公出手搭救,才免得餓死街頭。”見他有意與自己交談,鐘雲生自以為得了他的青眼,還不忘報答下張廣義。

聞言,趙瓊眼睛一亮,目光再度轉了回來:“你是荊州來的?可曾見過樂安王?”

鐘雲生又是一楞,一時沒反應過來。

趙瓊也不急著追問。

“回皇上的話,奴婢福薄,不曾見過王爺,但聽過他不少事跡。奴婢聽說,他會親自到村裏施粥,他帶來的大夫可厲害了,救了不少人。”像是想起什麽,鐘雲生的聲音一下大了起來:“他還經常提起您。”

趙瓊胸口一跳,呼吸仿佛也慢了下來:“他…是怎麽說朕的?”

鐘雲生不假思索道:“他說,是您派他來荊州的,說您撥了不少銀子下來。他還說,您心裏一直惦念著百姓,讓大夥振作精神,還有……”

趙瓊聽得入迷。

宋微寒第一次離京,給他帶回了許多民間見聞,然而,第二次他離開,再見時,兩人已勢如水火,有口難言。

如今,有人把他們不曾說過的話都說了出來,堵在趙瓊胸口的郁結之氣似乎也在慢慢消減。

他想,不論真心還是假意,對方至少也是有那麽一兩分掛念自己的。

鐘雲生說得口幹舌燥,但見他露了笑容,不由也跟著高興了幾分。

“有勞你告訴朕這些。”在對方期待的目光裏,趙瓊向著門外呼喚道:“來人,帶她下去領賞。”

鐘雲生頓時喜笑顏開:“多謝皇上賞賜!”

趙瓊微微笑著:“去吧。”

鐘雲生走出幾步,倏爾回過頭,眼中閃著希冀:“皇上,奴婢……”

趙瓊打斷她:“絳雪既凝身可度,蓬壺頂上彩雲生。雲生是個好名字,千萬不要再輕易丟了。”

此話一出,鐘雲生的心猛然一跳,用盡所有勇氣才敢直視他。自進宮後,每個見過她的人都會露出驚異的目光,或是發出一兩聲讚嘆,唯獨他,從未把她看作任何人。

她死了心,能保住性命,有一口飽飯吃,就已經天大的恩賜了。

“奴婢一定謹遵聖諭。”

鐘雲生走後不久,趙瓊實在無心繼續處理庶務,索性倒仰在椅背上,手搭著額頭,閉目假寐。

沈入黑暗的那一瞬,仿佛有一團雲霧托住他,浮浮沈沈,纏綿不去,不知過去多久,他從混沌中睜開眼,幾乎是下意識,一個名字脫口而出:“如故。”

再等他想收聲,已經來不及了,沈瑞已經進到建章宮。

在對方開口前,他急急打斷道:“無事了,出去吧。”

說完,他頓時松了一口氣,後背剛放軟,一擡眼,發現對方還站在那裏。

他一下停了動作。

自雲念歸和沈望去後,他們的關系一度比陌路還不如,為作彌補,他托舉他拿下整個南軍的指揮權,把身家安危全數交托給對方,卻好像把他推得更遠。

唯獨在成親那一夜,他意外的出現讓他情不自禁生出奢望,如若一切都沒有改變。但那一瞬來得太過匆忙,容不得他回味那須臾間的溫存,就已一去無影蹤。

趙瓊想過借此契機緩和兩人的關系,然而,得不到對方的肯首,他甚至連低頭也不敢。

好比此刻,沈瑞不說話,他也只能僵持著,遠遠與他對視。

長久之後,他終於如願等到對方開口:“要出去走走嗎?”

他不知道,他看似高坐堂上,但望過來的視線,其實是仰望。再硬的心腸,也無法輕易忽視這一眼,何況是沈瑞。

兩人一並來到宮裏最大的藏書樓,一路拾階而上,直到最頂層,又是七拐八折,一扇被鎖的門映入眼簾。

毫不避諱地,沈瑞擡手取出頂上暗格裏的鑰匙,開鎖,推門,一氣呵成。

趙瓊有些詫異這處世外桃源,然而,他剛一進門,就再也無法邁出一步。

無他,只因這間屋子的四面墻上掛滿了畫像,畫中女子或動或靜,或笑或嗔,躍然紙上,呼之欲出。

“她……”這間樓閣,屬於他的父親。

一時之間,他有些不忿,又有些憐憫。為他的母親,和他的對手。

沈瑞沒有半點要解釋或介紹的意思,先一步進門,輕車熟路翻出一個酒壇。

“喝酒嗎?”

雖談不上滴酒不沾,但他們平日裏都不算好酒之人,然而此刻,或許對於這屋中三個痛失所愛的人,只有酒,方能一解千愁。

兩人隨意坐到另一面的門檻上,迎著風,一口一口喝著酒。

趙瓊很快就有些醉了。

“如故,我想九哥了。你說,他現在到哪兒了?”

沈瑞並不意外他已查明真相:“既然舍不得,為何還要放他走?”

“舍不得又能如何?”從少時懵懂的親近,到一場邪夢催生的愛欲,他在一次次反覆中,沈淪、清醒、拾起、放下,最終還是不得不承認,這個故事裏,始終只有自己一人的視角。

倒不如放他歸去。

“並非我自命清高,只是強求所得,非我所欲。不愛就是不愛。”

“那你說,我愛木深嗎?”

話音剛落,如平地驚雷。

趙瓊登時清醒過來。

“等再見面時,你或許可以親口去問問他。”沈瑞轉頭對上他的視線,語氣柔和,“你還有機會。”

趙瓊動了動唇,須臾,輕聲應道:“好。”

再無下文。

趙瓊起身攀上欄桿遠眺,卻始終無法定心,眼前像是蒙了一塵迷霧,叫他看不清,看不明。

他幹脆閉起眼,沒由來地,他想起了雲徽月,以及她念的那句詩。

“涇溪石險人兢慎,終歲不聞傾覆人。卻是平流無石處,時時聞說有沈淪。”

堅定有力的聲音不斷在耳邊回蕩,趙瓊情不自禁跟著默念起來,半晌,他猛地睜大眼睛,一時間,恢宏皇城,山川湖海,盡收眼底。

“如故!”他飛快扭過頭,一個躍身,跳到沈瑞身前。

沈瑞微微仰頭:“嗯?”

“我要親征!如故,我要親征!”像是一下子抓住救命稻草,趙瓊滔滔不絕地說著:“我這幾日實在有些消沈了,這太不應該了,這實在太不應該了!”

是了,他是皇帝,是這個天下的守門人,又豈能被眼前的不順遂打敗!他還有機會!

至少,讓他親手結束這一切。

趙瓊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懷地笑過了,似乎被他感染,沈瑞不禁揚起嘴角,心裏懸著的大石也隨之落了地。

趙瓊已經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他興奮地向外沖去,誰知一腳被門檻絆住,猛地摔了下去。

充血的腦袋一下冷了下來,他撐住膝蓋,擡起頭,入眼是畫中女子向下俯視的臉,只見她雙目中閃著堅定的光芒,正沖他微微笑著。

那正是母親的模樣。

……

“啟稟太後,皇上來了。”

張廣義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太後聞言緩緩睜開雙眸,隨即便聽外間傳來此起彼伏的拜聲。

隔著珠簾,趙瓊站定:“兒臣見過母後。”

太後撥開簾子緩步走出,入眼便是他微微充血的臉,眉毛微微一挑:“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趙瓊悻悻解釋:“近日政務繁忙,兒臣對母後多有疏忽,故而特來告罪。”

太後笑了聲,並不拆穿他:“正事要緊。”

趙瓊喉嚨緊了緊,而後捧起手裏的錦盒,上前道:“兒臣得知母後近來正修習佛法,便去靈霞寺請了一副開過光的白玉菩提手串,請母後笑納。”

太後聞言納罕不已,她先是看了眼錦盒裏的珠串,接著退開半步,仔細打量起趙瓊。

半晌,她揮袖屏退左右,在兒子目不轉睛的註視下,開門見山:“看來,你已經得知他的行蹤了。”

趙瓊呼吸一滯:“是。”

太後沒有追問下去,只是伸出手,靜靜看著他。

趙瓊會意,取出手串仔細為她戴上。

握著這只近乎陌生的手,他情不自禁加重了力道,不知何時,他的手竟已足以完全包住母親的手。

在他怔楞的同時,太後同樣在端詳著他。

趙瓊眉弓生得高,眼窩深邃,老人家常說這是思慮深重的面相,這倒是和宋微寒很像。

“將來你若見了羲和,要多予以信任,你們是兄弟,他未必對你全心全意,但一定比旁人的心更真。”太後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了拍。

“你父親和舅父走過的路,你也該親眼去見識見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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