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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高處不勝寒(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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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高處不勝寒(7)

雲徽月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渾渾噩噩跑出萬壽宮,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到了趙瑯先前的居所。

略作遲疑,她邁步走了進去,且一眼就被內殿上方的匾額吸引去註意。

紅匾,白底,上題“求闕”二字,一筆一劃,毫無鋒芒。

雖說與經文裏的字有所偏差,但她依然看出那是趙瑯的字跡。在她的印象裏,後者寡情薄性,無所在意,然而,從這兩個謹慎過了頭、以致平平無奇的題字裏,她隱約看見了他渴望安定的另一面。

求闕,求缺。

她仔仔細細端詳著那兩個字,沸騰的心湖漸漸安定下來。

“剛出生時,母親請方士替我算了一卦。他說,我生來有大貴之命,將來必定母儀天下。

母親只當那是方士的迎合之言,偏偏又擔心我的確會有這麽一日,遂整日裏憂心忡忡,潛移默化之下,我總以為這宮墻裏到處都是吃人的妖怪。”

乍然聽她開口,停在不遠外的趙瓊有一瞬的愕然,片刻苦笑接道:“的確,這裏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雲徽月繼續道:“直至父親成了禦前紅人,雲家一步登天,而我又日漸長成,母親的恐懼才徹底發作。

彼時,幾位皇子裏,唯靖王如日中天,但因沈家小姐的前車之鑒,她並不認為對方是我的良配。

她一直希望我盡快成家,偏我自小不受拘束,既不想淪為高墻大院裏的紅粉枯骨,也不願落入尋常之家。於是,我離京去了吳郡,發誓要像大哥一般轟轟烈烈闖出個名堂。”

聞聽此言,趙瓊面上不禁浮現愧疚之色。

“後來大哥身故,我不得不接下雲家的擔子,一直到剛剛,我都認為是自己親手放棄了自己。”

親眼見過盛如冬的下場,雲徽月終於不得不承認,她並非誠心誠意嫁給趙瓊,也從未甘心為雲家奉獻終生。她恐懼枯死在這座皇城裏,恐懼成為另一個盛太妃,或是又一個太後。

是所謂的道義,壓住了她的恐懼和不甘。然而……

“但此刻,我才發覺事實並非完全如此,我並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勇敢。過去我所認為的轟轟烈烈,其實是一條坦途。

我接受了雲家世代的蔭蔽,卻不願承擔應盡的責任,我恐懼被卷進權欲的漩渦。然人在世間,怎能無情無欲,又豈會事事圓滿?”

說著,她猛地回過身,手指向匾額上那兩個字:“人人都在求諸事順遂,可有人求的卻是不圓滿。”

盛太妃的瘋魔、趙瑯的孤苦、太後的隱忍、趙瓊的挫敗,所有被折磨的人,固然令她唇亡齒寒,但這絕不意味人生會因一時的缺憾而止步。

她雲徽月,不會追隨任何人的後塵。

趙瑯已經想明白,那你呢,趙瓊?

趙瓊順著她的手看過去,並未立即領會她的意思。

但雲徽月只給他留下一句詩,便揚長而去。

“涇溪石險人兢慎,終歲不聞傾覆人。

卻是平流無石處,時時聞說有沈淪。”

雲徽月走後,趙瓊又在那匾額下停了半日之久,不容他深究下去,便被一封急報攪亂了心神。

趙璟敗了,而且是大敗。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朝廷袞袞諸公。

五月中,趙璟兵進呂梁,與趙珝二度爭鋒。

在千裏起伏的呂梁山脈中,河西這些吃著黃沙生長的兵將終於見識到何謂“開門見山”。但作為百戰生死的精兵強將,吃了幾回敗仗,踩著兄弟的屍骨,他們也終於摸索出敵人的路數。

六月三日,雙方在呂梁和太岳之間的一條曠谷激戰,秉持著前面的敗績,趙璟命宣常、徐允時為前鋒抗住荊溪,並多次對他們的求援視而不見。待麻痹叛軍後,才親自率兵來救,此時荊溪再一看,山谷兩岸的林叢裏不知何時藏進了一批悍兵。

謔,這不是他們的招兒嗎?

乾軍總算扳回一局,揚眉吐氣。

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大後方掉鏈子了。

理應按期抵達的糧草遲遲不繼,艱難忍耐半個月後,終於在虞軍大舉反撲時,趙璟領著敗兵退回臨汾。

等到第三日,他的奏報便已經進了建章宮,遲來的運糧官高承醒已被他斬於三軍陣前,現在,他要趙瓊給將士們一個交代。

顯然,僅僅按軍令斬殺高承醒還不足以令他舒心,他還想再鬧點事。

這事兒倒也不難查,糧款是從戶部走的,一對帳,人鬼皆無所遁形,大不了就再牽出幾個人,讓他洩洩憤罷了。

事實本該如此。但在查案的過程中,案件的走向卻一次又一次大大偏離了預想。

第一輪戶部自查,得出的結論是一切流程都是合宜的,關鍵就出在運糧官高承醒身上,至於他到底為何誤了期,現今已死無對證,無從得知了。

“無論高承醒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失期,倘就此結案,以靖王的秉性,恐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顧向闌緊蹙著眉,目光直指對面的沈瑞,寸步不離。

沈瑞合上卷案,沒吭聲,算是默認了他的說法。

“在此之前,一切線索都指向戶部內有人監守自盜,但戶部自查的結論一出來,反而讓我有些拿不準了。”一段不長不短的停頓,顧向闌微微壓低聲音,“我想不出來,何人值得一部上下所有官員沆瀣一氣來保?”

此言一出,沈瑞冷不防擡起眼皮,半晌,才吐出三個字:“二審吧。”

“…也好。”

權衡再三,顧向闌命刑部進行二度審查,另請禦史臺派員督察。

又是一番費時費力的搜查審問,但最終——

“結論是一樣的?”溫明善眼睛一瞇,不可置信道。

顧向闌凝重頷首:“嗯。”

稍作思忖,溫明善問道:“莫非…的確是那高承醒誤了期限?”

沈瑞適時道:“再誤也不能誤了半月有餘。”

聞言,溫明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從進府見到對方時,他就有些不解了,作為新任的羽林大將軍,他不守在皇宮,為何會出現在相府?

但見顧向闌並未異議,他也不好多問就是了。

“可刑部審查的結論……”在升任太府寺少卿之前,溫明善也是查過諸如圍場案之類的大案的,自然見識過不少私相授受的亂象,但他無法相信連刑部和禦史臺也一並參與其中。

這正是顧向闌所憂心的:“你入仕晚,可能並不知李尚書與靖王先前有過不小的過節。”

“過節?是何過節?”雖說李叔淩跟他爹不太對付,但在溫明善眼裏,這位一向不茍言笑的刑部尚書在朝廷裏也算得上是清正廉潔了。

顧向闌瞥了眼沈瑞,見他毫無異色,才道:“靖王殺了李尚書的二兒子。”

話落,溫明善倏地瞪大眼睛,但他知道,到這就不能再問下去了。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對勁:“可範禦史也是靖王的老師呀,倘若李尚書當真存有私心,作為監督的禦史臺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顧向闌腳步後撤,露出擺在桌案上的一堆書冊,“我才特意把你請來,親自核查這些賬冊和行政記錄。”

與戶部相似,太府寺同樣有財政管理之職,一般來說,賑災備荒、軍需撥給皆需戶部與太府寺協同審批,只是恰巧這一批誤期的糧草是由戶部撥出去的。

溫明善作為太府寺少卿,肯定比刑部、禦史臺的官員更擅發現賬目裏的漏洞,而他秉性剛直,自然也比旁人更可信。

這便是顧向闌單獨請來他的用意。

溫明善自知身負重任,遂花了三天三夜,近乎不眠不休,才把所有卷宗賬冊看了個遍。

然而三日之後,他卻稱病告假了。

顧向闌去看他,毫無意外吃了個閉門羹。

以溫明善的為人,絕無可能在當下這個緊要時刻掉鏈子,何況這三天裏,他一直深居簡出,並無旁人從中幹擾。

“恐怕…這並非只是章程出錯或貪墨引起的誤期。”到了這個時候,顧向闌終於不得不提出最壞的設想,“而是有人刻意從中作梗,為的就是…置靖王於死地。”

沈瑞還是那副冷然的態度,但心裏已自覺接下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設計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以及他可能牽扯出的人或物,值得朝野上下全力去保。

真相已經呼之欲出。



自元鼎二年的科考過後,容文翰就鮮少出門了。他原本便是致仕之後,被趙瓊請回來救場的,這些年裏,顧向闌腳步踩得越來越實,越來越穩,他這個做老師的,也就更沒有出來討嫌的必要了。

倒是顧向闌自己來得勤快,他也從不多耽,更不會說不該說的話,坐下來陪老師品品茶,讀讀書,待半個時辰就走。

但自打盛如初水上走失,他來得就少了。容文翰也是做過丞相的人,明白他正是忙的時候,新策推行、賑災備荒、籌備軍需,以及無盡無休的瑣碎庶務,事事都要過他的目。

他夾在皇帝和百官之間,夾在朝廷和百姓之間,日子並不好過。

這不,又出了個軍需延誤的事兒,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無非就是為了給靖王這個比皇帝還大的主,一個讓他滿意的交代。

說曹操,曹操到,容文翰正念著人呢,顧向闌就到了。

看他的臉色,案子怕是不好辦,但他似乎無意提及此事,容文翰也知趣地沒有追問,反倒催起了婚:“你這歲數也不小了,總一個人像什麽話?”

顧向闌坦然答道:“不是一個人。”

容文翰原本就只是這麽隨口一提,聽了他的話,人立即坐直了:“你有人了?”

顧向闌溫和地笑:“他讓我等他。”

容文翰“嘖”一聲,又躺回去了:“你堂堂丞相爺,還用得著等什麽人?”

顧向闌但笑不語。

容文翰撇撇嘴,胡子吹得老高:“我還不稀罕知道。”

須臾又追問道:“你就說說,是哪家的閨女?”

顧向闌垂下眉,突兀道:“老師,您還記得您讓我時時記著的那首《留別廣陵諸公》嗎?”

“啊?”容文翰隨口應了聲,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這茬了。

“您讓我記住‘中回聖明顧,揮翰淩雲煙’這兩句,以此來時刻自省——我的前程究竟因何而來。”顧向闌微微擡眉,並未直視他,但已足以令容文翰如芒在背,“可有人奉行的卻是‘狂歌自此別,垂釣滄浪前’,你同樣會拍手叫一聲好。”

容文翰抿住唇,不接腔了。

顧向闌起身拜別:“今日學生多有叨擾,時辰不早,就先回去了。”

“景明!”見他走出門外,容文瀚連忙擡聲叫住他,只是這一聲急切的呼喚,宛如用盡了他所有的氣力。

“…不要忘了你是誰!?”

顧向闌腳步一頓,目光看向侯在不遠外的沈瑞,自語道:“十二年前,也曾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是誰…麽?”

他自嘲一笑,聲音漸輕:“我不過是一個只會舞文弄墨的窮書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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