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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十五從軍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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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十五從軍征(5)

“只是不知,這就是你想賜予我們的來日嗎?”葉芷的質問甫一落地,風聲頓歇,萬籟俱寂。

不約而同的,又有一道聲音隨之在心底響起——“您有沒有想過,您或許還不夠了解自己筆下的角色。”

兩道聲音一輕一重,在耳邊交相呼應,一聲聲撞在宋微寒的心上,久久不肯停息。

見他滿面灰敗,葉芷雙臂失力,猛然間重重垂下,發出兩聲悶響。

她錯開男人,背對著他睡下來,任由宋微寒獨自留在原地,輾轉反思。

一夜無眠。

翌日一早,兩人仿佛無事發生,繼續一並北上,傍晚總算尋到間驛站,好好歇了整宿。

葉芷醒來時,宋微寒已經在堂前坐著了,遠遠看著,似在與人攀談。

走近一聽,果不其然。

“不瞞大人,每回朝廷官員來驛站歇息,所經花銷上報後,周縣令總會想法子克扣朝廷返還的錢糧,若非有許縣丞從中周旋,我們這些驛戶恐怕就只能逃驛了。”是驛站裏負責接待他們的小廝。

葉芷聽得雲裏霧裏,但也只是在一旁觀望,並未上前打斷。

只見宋微寒一副苦大仇深之狀:“竟有此等事!你且等著,本官會盡快將此間情形上報戶部。”

那小廝當即連連感謝:“那小人就先替驛站裏的驛戶們多謝大人了。”

待人去後,葉芷這才走近,拿過碗,自顧自吃起來,末了,催促道:“吃了飯,就盡早啟程。”

宋微寒頷首應聲:“好。”

轉眼就是半日下去。

日頭緊緊追在頭頂,葉芷叉著腰,微微喘著氣:“跨過這個山頭,就能出臨沭了。”

“嗯。”宋微寒擡手拭去額頭的汗,瞇著眼向天上瞧了瞧,“再往北走十裏路,有個鎮子,到時候我們在那邊歇歇腳。”

葉芷聞言瞥了他一眼,須臾,應道:“好。”

就在這時,忽有百十兵士從山後竄出,攔住了兩人的去路。

“兩位可真是讓我好等呀。”為首的周濟抖了抖官袍,上前一步,像模像樣地朝宋微寒拱了拱手:“下官見過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若非他身後的甲士個個嚴陣以待,他這副惺惺作態還真有點那個意思。

葉芷見狀腳步後撤,壓低聲音對宋微寒道:“你先走,我來拖住他們。”

宋微寒卻是紋絲不動,不慌不忙叫出周濟的來路:“周縣令。”

“王爺認得下官?”雖說周濟本意是想抓他邀功,但見對方認出自己,仍不免受寵若驚。

宋微寒狀似無意般掃了眼他身後的府兵,不答反問:“本王怎不知皇上命周縣令來送本王?還用上這麽大的陣仗?”

周濟被他這一問打得措手不及,心底頓時萌生不詳的預感:“下官愚鈍,敢問王爺這是何意?”

“怎麽?周縣令並未收到聖諭?”宋微寒眼睛虛虛一瞇,不怒自威,“那你又是如何得知了本王的行蹤?”

周濟總算是咂摸出一絲味兒來了,莫非樂安王離京其實是皇上授意?怪不得他出逃這麽大的事,朝廷卻沒有任何動作。

馬屁拍到馬腿上就已經夠讓周濟汗流浹背了,更要緊的是,妄自揣測聖意這口大鍋,他是萬萬不敢認的。

何況他還得罪了樂安王。

作威作福多年的周大老爺一朝遇上宦海生涯裏最大的難題,他滴溜滴溜轉著眼珠子,此生才智盡用一時。

“縣公。”這時,馬維仕湊上來叫了他一聲,用眼神示意對方,隨即他們便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樣的答案。

這裏都是他們的人,有什麽好怕的?退一萬步講,萬一將來雲中王打過來了,他們還可以用宋微寒來換取榮華富貴,便是靖王到了,照樣也可以把他獻上去。

葉芷註意到兩人的神色變化,毫不猶豫抓住宋微寒的手臂,渾身繃緊,蓄勢待發。

然而,還不等周濟等人動手,宋微寒再度發話了:“周縣令莫非有何難言之隱,有話不妨直言,本王也並非那等不明事理之人。”

接著,他又大大方方朝對方身後看了一眼:“怎的不見許縣丞?既然周縣令到了,他今日也闔該來送送本王才是。”

聞言,周濟面色頓變,許致遠的話適時在耳邊響起,想起對方那張小人得志的嘴臉,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敢情許致遠早就跟樂安王相識,他這是想給自己挖坑呢。

想到此處,周濟立馬堆出笑,訕訕道:“誤會,誤會,都是誤會。”

宋微寒似笑非笑:“誤會?”

周濟一邊搓著手,一邊幹笑著解釋:“王爺有所不知,下官只是…是有一人到縣衙報…咳,這這這人說,說是在臨沭見到王爺尊顏。下官一向仰慕王爺,便自作主張來送上一程,不想鬧出這麽個笑話來,還請王爺海涵,還請王爺海涵。”

“縣令既是無心之失,本王自然不好怪罪。不過,既然你此前並不知本王回冀之事,這之後嘛……”宋微寒皺起眉頭,一副很是為難的樣子。

周濟當即道:“下官等人今日從未見過王爺!”

“也好,便如你所言。”頓了頓,在對方心驚膽戰的目光下,宋微寒很好心地賞了顆甜棗,“周縣令有心來拜見本王,本王自然不會讓你落空,待本王回冀州引兵進京勤王,屆時,必定會在皇上面前為你美言幾句。”

周濟哪裏想到還有意外之喜,當下就給宋微寒讓了路,眉開眼笑:“多謝王爺,王爺既有要務在身,下官也不便打擾,您還請慢行。”

宋微寒微微頷首,領著葉芷大搖大擺過了山頭。

兩人一走,馬維仕連忙道:“縣公,就這麽讓他們走了?”

周濟照著他的臉就是一巴掌,怒喝道:“難不成你還想謀害當朝一品大員?”

馬維仕捂住臉,一臉委屈:“啊?不是您……”

周濟打斷道:“什麽你不你、我不我,好了,盡快回衙門,今日之事你我就權當沒發生過。”

說著,他洩氣似的嘆了嘆:“這日後啊,還是得對許致遠客氣些才是。”

另一邊,宋微寒和葉芷腳步不停,很快就走出一裏開外。

這時,葉芷忽然開口:“你是如何得知那所謂的周縣令有假公濟私之舉?”

宋微寒本以為她會問適才之事,不想她已猜出來龍去脈,遂如實答道:“我事先並不知道,只是猜測罷了。”

不等葉芷追問,他已自行解釋下去:“按慣例,各地驛站的日常用度都是由驛戶們先行墊付,三月一計,上報當地縣衙,再由縣衙提交郡裏,最終由戶部予以撥款返還。

由於這中間隔著一道道審核,因此時常出現撥款到驛戶手裏時竟已不足半數的情形。”

葉芷接下他的話:“所以,你就借此打聽出那周縣令和許縣丞關系不合,並以此來詐他。”

末了,她總結道:“你早就料到他們會在此地埋伏我們。”

宋微寒微微頷首:“是。”

葉芷迎風輕吐一口氣,她本以為他執意到官員才能住宿的驛站歇息不過是弩下逃箭之舉,原來竟已料到了這一步。

更讓她詫異的是,當他察覺危險時,想的不是逃避,而是一舉解決隱患。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樂安王。”她由衷讚嘆。

若放在以往,她一定還會追問對方既然早知這些驛戶的難處,為何不下令懲處那幫為虎作倀的貪官?可在見了如此多的人間事後,她已無力再問。

身側這個人代替羲和做了五年的高官,身在雲端卻能察覺這些藏在塵埃裏的“小事”,又豈只是庸碌之人?

也許更久之前,在她執著於過往恩仇之時,她的羲和也曾無數次試圖打破重重圍墻。可最終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讓他寫出一句“朝乾夕惕終成空”後憾然離世?

葉芷不敢去想。

宋微寒見她情緒不振,想著說些什麽緩和一下,但又想起對方這兩日對他都愛答不理的,一時無話可說。

正此時,餘光瞥見一個物件朝自己砸來,他下意識接下,待看清手中之物後,不禁有些愕然:“婧未,你這是……”

“冀州符,如假包換。”

“可這你是如何……”

“我在你府上偷的。”

“……哦。”

元鼎七年二月中旬,大雪壓境,千裏冰封,宋、葉二人輾轉數月,終於抵達河北長蘆,與宋重山會合。

叔侄會面,自是一番噓寒問暖,幾多浩嘆。末了,宋重山就一句話,不論旁人怎麽看、怎麽說,他絕不會棄主而去。

他這話不是沒根據的,自打宋微寒被捕的消息傳到冀州,關於他的種種流言傳得叫一個甚囂塵上,加之叛軍在河北四處騷擾,各州郡間俱是怨聲載道。

宋重山本想順勢追問趙璟的情況,忽而眼睛一瞥,註意到一旁始終默不作聲的葉芷。

“這位姑娘是……?”見她容貌不俗,又是與自家王爺一並逃回來的,一個古怪的念頭冷不防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捕捉到他目光裏若有若無的“幽怨”,宋微寒不禁頭皮發麻,一時不知該如何向他介紹葉芷。

倒是葉芷大大方方上前道:“小女葉芷,見過宋老將軍。”

宋重山聞言面色驟變,敢情不止是移情別戀,還是吃回頭草。

“百聞不如一見,葉姑娘果然如王爺當年所說,鳳凰之於飛鳥,佼佼不群。”據說她和靖王還是表兄妹,嘶,得勁兒。

他這話一出,宋微寒和葉芷的臉色都有些微妙。不過,兩人此時都無心去掰扯這些有的沒的,當下還是以正事為重。

宋微寒只當沒聽出他話裏話外的揶揄,正色道:“華陽叔,我先前讓你籌備之事,不知如今到哪一步了?”

宋重山當即正襟危坐,如實答道:“自荊州大水,我便按你信中所言,以防患為由,命遼東、河北諸郡修建城壕,充實倉廩。叛軍東進河北後,我立馬以你的名義舉旗,號召諸州郡結盟,大舉募兵,向叛軍宣戰。

不過,自你被朝廷緝拿,邢、魏、相等多個州郡便相繼退出同盟,但好在我已控制了遼東及河北北部,便是有什麽萬一,我遼東十三萬邊軍也不是吃素的。”

“如此便好。”聽罷,宋微寒心裏懸了數月的大石終於落地,“現今我人已到了河北,不日便可發兵平賊。在此之前,華陽叔,還請你命人前往諸州郡,讓他們派遣使者到長蘆來,共襄平賊大計。”

宋重山點頭道:“也好,讓他們親眼見過你的面,才能徹底定心。”

宋微寒補充道:“脫離同盟的,也要盡力請過來。”

宋重山想了想,道:“好,這事就讓秦先生去辦。”

宋微寒楞了下:“秦先生?哪個秦先生?”

“秦衍秦先生,據說是個隱士,極善游說之術,這等人物還是宋聞請過來的。怎麽,他沒提前知會你一聲?”說著,宋重山又是一臉憤憤,道:“這小子走了那麽多年,好不容易傳個信回來,又說他有大事要做,連宋隨都被他忽悠了去,卻也不說他們到底要做什麽。”

聽他提及宋隨,宋微寒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覆如常:“行之一向行事周密,華陽叔不必憂心。至於這位秦先生,既是宋聞請過來的,必然也不會出錯。”

回想起夢裏那個與原主相貌相似的小少年,看來,他有必要親自會一會這個秦衍了。

宋重山並未發覺他的異樣,餘光瞟向葉芷,意有所指道:“王爺,這數月來,你二人路途勞頓,想必是累極了,不如先讓葉姑娘去歇息歇息,有事我們明日再議也不遲。”

葉芷會意,自行告退。

待人去後,宋重山也不裝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為何靖王會與你反目成仇?”

宋微寒據實以告:“他想求個名正言順,自然只能拿我這個外戚來做墊腳石。”

“唉——我早該料到!自古外戚親王之間,便少有相安無事者,更遑論還是靖王這等野心勃勃的人物!”宋重山一拍大腿,唉聲嘆氣,“當年,我就該力阻你二人結親,只怪我被他給蒙騙了。”

“即便我與他毫無糾葛,今日之事亦不能幸免。”宋微寒倒是早就料到有這麽一日,只是他一日日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但究竟是無心之失,還是內心有意回避,他已不想深究。

“何況他所言非虛,致使他淪為階下之囚,以及與帝位失之交臂的罪首,確實是我。”不論是作為宋微寒,還是顏晗。一切根源在他,與人無尤。

“那…你二人當真就毫無轉圜餘地了?”宋重山不甘心地追問,不僅是為兩人的情誼,更是為他宋家的命運。

宋微寒垂下眼瞼,沒有立即答覆。他要想保住宋家,就只能緊握兵權,趙璟要想一登九五,必然得時刻顧及左右。而一旦背上這諸多枷鎖,他二人之間,註定無法再似從前一般由心而為。

漫長的權衡後,他落下一句:“華陽叔,你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會盡全力保全宋家。”

宋重山一時語塞,想當初,他也曾多次誤認為靖王是貪圖宋家的兵權,才會對他一再以禮相待。

但如今看來,他費那麽大心思,為的的確是他家王爺——畢竟他手裏的十三萬邊軍,對方是一點也沒碰過。

思及此,他重重一嘆,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嘴巴一拐,脫口而出道:“那剛剛那個葉姑娘,又是怎麽一回事?你倆……”

“華陽叔。”宋微寒毫不猶豫出聲制止道。

宋重山哼一聲,嘀咕道:“還不讓人說了。”

宋微寒更是無奈,剛要張口解釋,就被對方打斷道:“我老了,不懂你們年輕人,也管不著你了。”說罷,就背著手,自顧自離開了。

宋微寒輕嘆一聲,正準備回屋歇一會,就見葉芷雙臂抱胸,靠在走廊拐角的柱子上,閉目假寐。

見狀,他腳步遲滯,一時不知是該叫她一聲,還是裝看不見。所幸他剛走過去,葉芷就出聲了:“小心秦衍,最好是把他趕走。”

宋微寒扭過頭,見她還閉著眼,聲音不禁放輕了:“你認識他?”

一段不長不短的沈默過後,葉芷睜眼看他:“否則你以為,我怎麽敢料定你不是他?”

宋微寒默了默,反問道:“宋聞把行之帶哪裏去了?”

葉芷瞳孔一震,須臾,才不甘不願道:“你果真是能寫出他的人。放心,宋隨只是贖罪去了,他心裏想的還是你。”

此話一出,宋微寒神色微微一變,他確實從她短短一兩句話裏,猜出了宋聞和她的聯系,但不想連宋隨都已經得知他並非原主,怪不得回京途中,對方會說出那番話。

“我想知道,他會有危險嗎?”

如無意外,他能從宗正寺順利出逃,而朝廷卻毫無反應,就是宋聞那張臉派上了用場,那宋隨呢?

葉芷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噙著古怪的笑:“也許能活下來,也可能會…死。”

宋微寒眉心一跳,好半晌,才慢吞吞道:“多謝提醒,我會盡可能…送走秦衍。”

頓了頓,他補充道:“對不起你的是趙璟和我,還請你不要牽連旁人。”

話雖如此,他語氣卻是和緩的,明明是最刺耳的話,聽他說來,卻半點不覺問罪的意思。

但他越是如此,葉芷越覺不悅,遂開口挖苦道:“一條家犬而已,就這麽讓你上心,連說都說不得?”

宋微寒嘴角動了動,臉上也仿佛罩著一層烏雲,葉芷不禁睜大眼睛,本以為他終於要撕破這張偽善的面孔,但最終,也只是聽他用一種很慢卻不容置疑的語調說:“是啊,他是我在這裏最重要的親人。”

“比趙璟還親?”

“比趙璟還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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