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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潮來天地青(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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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潮來天地青(5)

下午,宣常帶了新購的食材上山,說是要給顧向闌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搞個接風宴,接著就招呼不情不願的盛如初折騰起來。

顧向闌想幫忙,盛如初一句話堵住他:“君子遠庖廚。”

顧向闌自覺理虧,只好就此打住。

然而,看著兩人忙碌而默契的身影,他心裏突然很不是滋味,尤其宣常不停地噓寒問暖,實在令他難堪而慚愧。

盛如初瞧出他的異樣,堵在胸口的郁結頓時雲消霧散,他壞心眼地學著宣常稱呼他為“遠客”,時不時給他夾菜,關懷備至。

他越是體貼,越顯生疏,顧向闌的臉色也越發難看。

瞧他死氣沈沈、偏還要佯作從容的樣子,沒由來地,盛如初也有些不高興了,一邊心想,你倒還委屈上了。

但到底沒再去激他。

這頓飯吃得兩人心裏不上不下,宣常卻是有滋有味,絲毫沒有覺察縈繞在周邊的微妙氣氛。

飯後,宣常又同顧向闌客套一番,就下山練兵去了。

到了夜裏,顧向闌和盛如初並排躺在床上,各自卷著被褥,中間隔著銀漢,界限分明。

屋裏很黑,只能隱約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即使是這麽一點虛影,已足以洗去連月奔波所沾染的風塵。

這一年多的光陰,顧向闌從未有過如此安定。

盛如初亦然,日日與青燈墳冢作伴,他的這間院子,終於有了來自故鄉的煙火氣。

兩人心照不宣地沈默著,白日的爭端隱匿在沈沈夜色裏。

翌日,顧向闌去拜見了安西大將軍,也就是宣常的父親宣章臺。

出於容太傅的關系,宣章臺和顧向闌也算是老相識,雖說兩人年紀相差甚遠,又是多年未見,但交談起來卻毫無壁壘,無論是軍務,還有地方治理,顧向闌都能對答如流。

宣章臺素來知道他的厲害,因而對他的實際來意只是一帶而過,並未深究下去。

不知不覺間,午時將至,宣章臺留他在帳中用膳。席間還有盛如初、宣常以及一位軍將打扮的女子。

想必這就是盛如初口中的四姑娘了,確實是當世巾幗,英姿颯爽。

尤其是插在她發間的那支鳥羽制成的簪子,紅艷艷的,仿佛能將人灼傷。

顧向闌垂眸不再關註拌嘴的兩人,匆匆用完膳,便拜別了。

傍晚,盛如初踩著昏黃的暮色,腳步虛浮,晃晃悠悠湊到他眼跟前。

不出意外,顧向闌從他身上嗅到了一股濃重的酒味,有些嗆,像極了西北的風沙。

他起身把人扶住,盛如初則順勢坐到他坐過的凳子上,扯開衣襟,自然而然地指使道:“我要沐浴。”

顧向闌給他倒了杯茶潤喉,卻沒有接話。

盛如初咕咚咕咚大口喝完,再次重申:“我要沐浴。”

“嗯。”顧向闌終於回應,一邊扶著他坐穩,“我去燒水。”

盛如初哼了哼,含糊道:“那你快些。”

“好。”確定他不會摔下來後,顧向闌這才放心地離開,然而,等他把木桶裏盛滿水,盛如初已經倚著墻睡了。

顧向闌定定望著他的睡容,須臾,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摸一下他的臉,又輕輕掐了掐。

見他遲遲沒有動靜,怕水冷了,又試探著叫他:“永山,你醒醒,水已經燒好了。”

盛如初迷迷蒙蒙睜開眼,先是楞楞盯著他看,好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應好,隨即就旁若無人地脫衣裳。

顧向闌移開目光,等把他弄起桶裏,就自覺出了屋。

不出片刻,裏頭就傳來盛如初的嚎叫,像一只雛鳥,期期艾艾,抓心撓肺。

“顧景明!你進來,顧景明,你人呢?顧向闌!”

顧向闌趕緊跑進屋,只見他光溜溜地站在水桶裏,非常慷慨地對著自己。

見他進來,盛如初毫不客氣道:“我使不上力,你幫我洗。”

顧向闌輕嘆一聲,終究還是認命地走過去,可當觸碰到熟悉的軀體後,過往的記憶一下子蜂擁而來。

對著眼前這張醉醺醺的臉,他突然釋然地笑了。

還能再見到他,不就已經足夠了嗎?

盛如初還在嚷嚷:“前面也要洗。”

“好。”

“這邊,還有這邊……”

“嗯,這就來。”

“你力氣不要那麽大,都擦紅了。”

“…我輕點。”

“顧景明……”

“我在。”

……

顧向闌怕他凍著,趕緊給他洗好,擦擦幹凈就塞進床裏去了。

等他收拾完畢,盛如初已經在榻上等候多時。他一把摟住散發著絲絲熱氣的軀體,像妖精洞裏的蛇妖一般,用腿從後圈住他的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拖進自己的洞穴裏。

顧向闌則順勢翻了個身,回抱住他。烈酒的醇香混著澡豆的清香一並鉆進鼻腔裏,他忍不住貼著青年的脖頸深嗅了好幾下,壓在心口的沈悶終於痛痛快快地散去。

盛如初也不甘示弱,擡腿跨到他腰上,臉壓著他的頸窩,手也不安分地在四處摸索著。

嗯,結實了不少。

下一刻,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捏了捏,確實如此,從前顧向闌在他眼裏就是個小白臉,但如今腰至少粗了得有小半圈,皮肉也緊實得不行。

怎麽回事,老東西越活越年輕了?

他立即起身托起顧向闌的臉端詳起來,紅燭搖曳,視線裏朦朦朧朧映出一張俊朗的面容。

光陰似乎格外青睞男人,它知道他的愛人是個看重皮囊的俗人,因此並未在他臉上留有絲毫痕跡。

當然,事實是,失去盛如初的一年裏,顧向闌從對著他留下的舊物睹物思人,到重拾君子六藝,尤其格外註重騎射。

盛如初在時,他幾乎什麽也沒有為他做過,等人不在了,他才幡然悔悟,日日錘心煉體,既是擠占時間,以解相思之苦,又是念著如若將來再見,他至少能更符合對方所期望的模樣。

如今看來,功夫不負有心人。

很快,盛如初又側躺回去,雙目迷離,醉態畢現,嘴裏不忘嘟囔著冷,以此來解釋自己為何會突然毫無緣故地和他“冰釋前嫌”。

西北的夜的確是冷的,屋外呼嘯的風聲止都止不住,二人蜷在重重被褥下,熾熱的身體交疊著。

後背隱隱有汗滲出,呼出的氣也熱乎乎的,但盛如初十分受用這過猶不及的取暖。於是,他手腳並用,纏顧向闌纏得更緊,橫豎他已經醉了。

顧向闌同樣如此。

兩人不約而同地沈默著,享受著此刻的擁抱。

獨在異鄉如此之久,他才發現顧向闌的懷抱竟如此溫暖,早知昨夜裏就不忍了。

又是好一陣子過去,盛如初突然掙了下,嘟囔道:“你…你硌著我了。”

話雖如此,他語氣裏卻沒有半分不耐,似乎還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躍躍欲試。

顧向闌知道他在想什麽,但也只是“嗯”了聲,沒有接他的話。

對他而言,擁抱就已經足夠,或是說,比起繼續不清不楚地發生什麽,擁抱更好。

他想得很清楚。

他再也不要看見盛如初不肯正視他們過去的情誼,他要他承認,盛如初是愛顧向闌的,不比顧向闌喜愛盛如初少一分半毫。

他一定要讓他承認,他們是兩情相悅。

吃不到肉的盛如初恨得牙癢癢,又不好破罐子破摔,以免被他捏住把柄。

於是,他便經常冷臉待他,到了夜裏,又總是情不自禁與他同衾而眠。

對此,打定主意的顧向闌由始至終從容以待,任他折騰得起勁,一心等他俯首就範的那一日。

兩人這麽相處著,倒也不失為一種默契。

只可惜,光陰稍縱即逝,不容他二人繼續磨合下去,拿回兵權的趙璟就已經到了西北。

彼時,盛如初正興沖沖地揉著面團,嘴裏念著一定要讓顧向闌吃上一頓地道的臊子面,顧向闌則在一旁給他打下手,神態柔和。

不多時,宣常就帶著趙璟的消息到了。

“永山,永山,靖王回來了!”

宣常氣喘籲籲地跑進來,重覆道:“靖王回來了。”

聞言,盛如初渾身一震,腦袋嗡嗡的:“你說什麽?”

宣常長出了一口氣,道:“靖王回來了,就在大營裏。”

手裏的面團抖落,盛如初甚至來不及擦洗,便快步越過他,直往山下沖去。

宣常欸了聲:“你急什麽呀!人又不會跑了。”

顧向闌彎腰撿起面團,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

宣常招呼他:“景明,你也下去看看?”

“嗯。”顧向闌低頭收拾碗筷,不露聲色道:“我收拾好了就去,你先去吧。”

宣常點點頭,沒察覺出他的異樣:“好。”

等他們都走了,顧向闌才停下動作,目光沈沈,若有所思。

盛如初親歷了天門山之變,以他的秉性,早該大鬧一場,攪得所有人都不安生才對。可這些時日裏,他絲毫沒有流露出見證摯友身死的痛楚。

他似乎已經接受了這件事。

但顧向闌心裏很清楚,那只是風雨來前的片刻安寧。因而他時時刻刻提著一口氣,既害怕他發作,又希望他早些發作。

戰戰兢兢到今日,那顆懸著的心終究還是重重落了下來。

他張開手,感受著闖進屋裏的風,喉嚨裏滾出一絲細不可聞的輕嘆。

這頓臊子面恐怕是吃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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