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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雙淚落君前(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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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雙淚落君前(6)

是夜,偌大的靈堂裏最終只剩下沈瑞一人。他獨自跪在蒲團上,火光幽幽,映出一個孤寂的影子。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火盆裏的紙錢還是孜孜不倦翻著滾,目光追隨著跳躍的火舌,沈瑞的思緒不知不覺就回到了少年時。

那時,總是雲念歸在等他。他們的每一個偶遇,每一次切磋,甚至每一句對白,沈瑞都知道是他有意為之。

作為天子近臣,那些年裏妄想攀附他的人有如過江之鯽,雲念歸也不過只是其中之一。

更何況,當年的沈瑞正陷在是我非我的泥沼裏,已無暇顧及他人。

真正讓他對後者改觀的契機,是發生在元初十五年的一次實訓。

參訓者十八人,三人一列。

瞧見那張晃得人眼花的笑顏時,沈瑞心裏沒有絲毫的意外,這幫世家子弟慣會偷奸耍滑,恨不能時時刻刻都用上手裏那點權力。

偏偏對方渾不覺羞,操著一副浮誇的口吻,故作熟稔道:“攸仕,好巧。”

餘光掃過一旁的沈望,沈瑞心想,確實好巧。

最讓他頭疼的兩個刺頭出現了。

參訓地選在建康北郊的逐月圍場,目標是尋找藏在密林深處的一只特制羽箭。

很不幸,他們遇上了狼群。

三人都受了些傷,最終藏在一塊山石下才堪堪避開追擊。

忽然,不遠處的洞口傳來陣陣嗚聲,走近一看,才發現是一窩嗷嗷待哺的小狼崽子,料想他們這是誤打誤撞闖進了狼窩。

見狀,三個少年神色各異。但最終,他們把目光投向了最為年長的沈瑞。

沈瑞同樣回望負傷的二人:“怕嗎?”

沈望不想被哥哥看輕,當即答道:“不怕!”

雲念歸自然也不甘示弱,不過……只見少年眼珠一轉,隨後徑直撲進心上人懷裏,瑟瑟發抖:“怕,我好怕。攸仕,我流了好多血。”

沈望:?

沈瑞對此早已習以為常,視線移向幽深的洞穴,一個念頭緩緩浮上心間。

“…想報仇嗎?”

沈望愕然地瞪大了眼,雖說他們此時只看見了這些小狼崽,但這附近一定還有其他成狼。連他都懂的道理,沈瑞不會不知道。

他下意識看向僵在沈瑞懷裏的少年,頓時福至心靈——

雲念歸不能死在他們手裏,但可以死在狼爪之下。

四下靜得出奇,襯得他們一呼一吸如同擂鼓,一聲聲撞在三人心頭。

雲念歸松了松僵硬的手,想擡頭去看一看沈瑞的臉,又怕看見比這句話更令他心寒的東西。

他們清楚的事,雲念歸自然也心知肚明,但他更明白,沈瑞知道他明白。

他並非是想置他於死地,而是要他知難而退。他很不喜歡他。

“…不報。”勉強發出一聲低低的回應,雲念歸再度攥緊已經被他抓得皺成一團的衣袖。

沈望在一旁拱火:“斬草要除根。”

這話不知是在嚇唬雲念歸,還是在督促沈瑞。

沈瑞微微彎腰,附在雲念歸耳邊,聲音放輕:“你想就此咽下這口氣嗎?”

他不明白雲念歸對自己哪來的這麽大執念,唯一的猜想就只有他知道當年之事,是想贖罪,還是……

“不報。”雲念歸猛地擡起頭,眼裏除了痛苦,更多則是愈演愈烈的偏執,“傷了你我的並非這些幼狼,何至於斯?”

沈瑞心底一沈,他果然知道。

然而,對方的下一句話,又讓他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他說:“冤有頭,債有主,要打要殺,就去找外頭的那些狼。”

沈瑞直視他的眼睛:“你真這麽想?”

雲念歸道:“圍場裏不能沒有狼。”

此話一出,沈瑞臉色驟變。

大伯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須臾,沈瑞再度追問:“沒了這些狼,還可以繼續引進新的狼群。”

雲念歸反問他:“這有分別嗎?狼不還是狼?”

“這有分別嗎?外頭有千千萬萬的他們,你都能殺得盡嗎?”父親的聲音久違地撞進心裏,沈瑞一錯不錯地註視著眼前這張稚嫩的面龐,緊繃的心慢慢放了下來。

雲念歸順勢握住他的手:“攸仕,我們回去吧,我害怕。”

沈望:?

他受夠了兩人雲裏霧裏的對話,扒住雲念歸的胳膊:“你怕什麽?!”

雲念歸猛地甩開他,粗聲粗氣道:“你不怕死?”

沈望毫不猶豫道:“我當然怕!誰不怕死?”

雲念歸立馬把頭轉向沈瑞:“攸仕你看,他也怕,我們快回去吧。”

見狀,沈望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麽,他當即有樣學樣,拉起沈瑞的另一只手:“哥,我也怕,我們回家。”

回去,回家……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在耳畔,沈瑞冷不防驚醒,他怔怔望著停在不遠處的棺木,手腳一片冰涼。

良久,他僵直的後背才一點點垮了下來。

既然害怕,為何不回來?

為何一個也不回來?

……

翌日天還未亮,靈堂裏便再度擠滿了人,慟哭聲不絕於耳。

嚴襄用盡全身力氣,扒著兒子的棺槨,不願讓人將他帶走。

沈瑞先一步邁出靈堂,猶記得父親離世的那一日,寒風凜冽,雪飄如絮,但今日卻艷陽高照,是個頂好的大晴天,以致這滿室的哀哭落在耳裏,也沒有那般錐心了。

他沒有跟上送葬的隊伍,只是在靈柩啟程後的很久很久,久到再也聽不到一絲動靜,才不聲不響地獨自離開。

沈望、雲念歸及剿匪軍英勇就義的事跡一傳到京中,就已被趙瓊命人昭告天下。今日眾將士出殯,幾乎全城的百姓都身披孝衣,為英雄送行。一時之間,整個建康城都仿佛沈浸在悲痛之中。

除了沈瑞,還有一個人沒有參與到這鋪天蓋地的悼念裏。

銅鑼聲聲震天響,靖王府卻大門緊閉,趙璟居於其中,甚至還有閑心研讀兵法。

一直以來,沈家都被視為擁護他的中堅力量,事實也的確如此,在趙瓊繼位之前,沈家上下對他稱得上是全心全意。

倘若不是趙珂從中作梗,他或許早已娶了表妹沈璇,也就不會永久錯失太子之位,更不必經歷後來的波折。

但也正因差了這臨門一腳,讓他發覺,與其說沈家忠於他,不如說是忠於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屬意他,沈家才對他忠誠。

出於母親的緣故,沈家待他固然比對其他皇子多了幾分親厚,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再多情誼也都不作數了。

進退有度的臣子自古難得,也許只有等趙璟登上那個位置,才會明白沈家真正的好處。

但對當年四面楚歌的孤軍之人來說,他唯一能指望的親情竟也如此羸弱,這無疑給了他極大的重創。

因此外人眼裏趙璟最重要的擁躉,實際早已與他離心離德。

但同時,沈家人尤其沈瑞成了他退無可退時最堅信的人。

世上已無人能獲取他們的忠誠,唯有那個人留下的國家和子民,才能引起他們的惻隱。

而要想盡快撲滅這場熯天熾地的烽火,趙璟相信,沈瑞會選擇正確的路。

……

待到第三日,破曉時分,迎著東方的第一縷曙光,沈遠之取出磨得發亮的刀,拜別君父及家人,而後率領七萬大軍,號十萬,馬不停蹄馳援山西,最終在六月三日,與叛軍會戰於上黨壺口關。

首戰,雙方列陣於壺口西岸,趙世君倒是沒躲著,親自上陣指揮。

昔日兄弟再會面,已是生死仇敵,不知長眠地下的兄長們得知此事,會作何感想?

沈遠之此刻已無心再想這些,就好比他絲毫沒註意到對面的老面孔裏,還缺了趙老六、以及那條縱橫太行的青龍。

一戰畢,雲中王方毫無懸念地勝了。

相較守關多年的邊軍,沈遠之所率領的禁軍則有些不夠看,加之千裏奔襲,面對叛軍的以逸待勞,實在是力不從心。

不過,沈大將軍同樣也有一番自己的較量,次日便以驕兵之計及時一舉挽回損失的士氣。

壺口之戰,僵持了整整兩月,雙方互有勝負,卻始終未能再進一步。

恰此時,河北又有戰報抵京。

在沈遠之和趙世君膠著之際,定襄王趙庭君、武侯大將軍荊北望早已向太原東行,一路拿下晉中、陽泉、平定,此時已通過井陘,攻占了河北鹿泉。

不多時,河東的急報緊跟其後,雲中王世子趙珝領數萬眾陳兵汾西。

至此,朝廷也終於明白,上黨一戰就是個幌子,為的就是把昭武侯拖住,以此來吸引朝廷的目光,而吊住他們的餌,正是罪首雲中王。

任誰看了都不得不說一句何其自負,但偏偏他們做到了。

就在眾人誤以為叛軍即將繼續東進,搶占大運河糧道時,他們卻貼著太行山麓南下了。

很顯然,叛軍攻打河東,是為了南渡黃河進入關中,而沿著太行南下,則無疑是為了挺進中原。

至此時,雲中王也不藏著掖著了。

他命人廣發文書昭告天下,將在洛陽另立皇庭,恭迎真龍天子——先帝的嫡長子,趙璟。

而他的憑證,正是先帝的親筆遺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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