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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長夜將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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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長夜將至(8)

“什麽?!”宋微寒千辛萬苦死裏逃生,甫一返回江陵,屁股還沒有坐熱,便聽聞驚天噩耗。

擅支義倉、囤積居奇、謊報災情、挪用賑災糧…一個接一個驚雷平地爆出,打得他措手不及。

更重要的是,責令徹查的聖旨此刻已經送到他手上。

握著明黃卷軸,宋微寒快速平下內心的震動,開口問向一旁的陸煒:“情況如何了?”

陸煒連忙道:“回稟王爺,下官已將案子查明,牽涉進來的人也都下了獄。其中…其中……”

宋微寒擡眉:“其中什麽?”

陸煒遲疑片刻,答道:“其中朝廷命官二十七人,胥吏六十二人,無功名者一百零五人。”

宋微寒聽得頭皮發麻,見他面色猶疑、支支吾吾,遂強忍著心驚,繼續追問:“還有呢?”

陸煒環顧左右,而後壓低聲音道:“還有許家公子許彤如。”

宋微寒楞了下,好一會才想起來這是他那個便宜侄孫婿。

這時候,他也終於回過味來了,如此大的事為何會越過他徑直傳入建康,原來是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想清前因後果後,宋微寒反而鎮定下來了:“除了他呢?”

有許彤如,就一定還有更多宋家人。

陸煒微微一怔,隨即向前走了兩步:“您放心,已經沒有了。”

宋微寒對他的這句“放心”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沒再追問下去:“要如何處置這些人,你可有想法?”

“下官愚見,此間眾人監守自盜,置轄地百姓生死存亡於不顧,其罪罄竹難書,百死猶輕。

然,當今正是用人之際,大開殺戮,唯恐生變,不若殺雞儆猴,恩威並施,以令眾人改過自新,戴罪立功?”頓了頓,陸煒小心翼翼補充道:“不過,那許家公子牽涉繁多,且已供認不諱,恐怕留不住了。”

宋微寒倏而笑了聲。

陸煒當即跪下來:“下官失言。”

宋微寒擺了擺手,叫他起來:“陸侍郎言重了,你說的很…好。”

陸煒抿直唇,大氣也不敢出,只聽他繼續道:“不過,此案事關重大,本王一時也拿不定主意,你且先回去,莫要誤了本職。”

陸煒頓時如蒙大赦:“是。”

待他去後,宋微寒才終於喘出一口濁氣。

宋隨一進門,便見他這副頹廢樣兒,遂出聲關切道:“王爺,您……”

宋微寒坐直身子,振了振精神:“無礙。查得如何了?”

宋隨道:“果不出您所料,江陵宋家亦牽涉其中,但無一人將其供出。

依屬下之見,這些人應是怕把您牽連進來,畢竟,牽連了您,就必死無疑了。”

“牽連?”宋微寒扯了扯嘴角,他分明什麽也沒有做,怎麽就忽然成了罪首了?偏偏啞巴吃黃連,有口難言:“對此,你可有何見解?”

宋隨默了一息,答道:“對於荊州官吏貪汙一案,殺一儆百;對於江陵宋家,保。”

聞言,宋微寒仰面看向他:“這就是您的想法嗎?”

宋隨目不斜視:“大局為重。”

宋微寒反問:“何為大局?”

“當務之急,是賑災。”宋隨面色不改,似乎對此早已見怪不怪:“臨陣換將是用兵大忌。何況,此事牽連宋家,一旦深究起來,您也是百口難辯,反而會誤了救災。您若不喜,秋後算賬也不遲。”

宋微寒沒有應聲,而是道:“你先出去吧,我再仔細想想。”

宋隨頷首稱是。

他一走,宋微寒又頹唐地俯下首。

這時,耳邊突兀地響起一道聲音:“你心裏不是已經有答案了?何必在此猶豫不決。”

宋微寒反問他:“答案?什麽答案?”

見他一臉的氣勢洶洶,那人只是付之一笑。

宋微寒眉間微微一擰:“你笑什麽?”

“我笑你明知故問,庸人自擾。”頓了頓,那人繼續道:“江陵宋家在荊襄之地紮根數十年,一呼百應、景從雲集,即便你想動他,朝廷、以及常山宋氏、樂浪宋氏也不會允許你‘大義滅親’。

再者,人家幫著賑災,給你朝廷籌了多少銀錢,難道就一點好處也不圖?”

宋微寒沈聲反駁:“可他們籌的錢有多少進了百姓的手?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那人道:“是真是假又如何?歷來即是如此。只有這些豪紳‘身先士眾’了,其他人才會趨勢隨從,朝廷才能籌到賑災銀。

待到事後,再把這些大戶的錢盡數奉還,下一回,他們才會繼續替朝廷來牽這個頭。就連這些太平年間設立的義倉,納糧時何嘗不是這個道理?”

宋微寒抿直了唇。

那人還在滔滔不絕道:“至於那些以權謀私的官吏,不是不讓殺,但要殺到什麽程度,你心裏可有個數?

元鼎二年的科場案不就是一個很好的範本?這種事,挖著挖著,可能連你大乾的根都要被挖出來了。”

宋微寒還是沒有接話。

那人繞著他走了一圈,忽而腳步一頓,湊近他道:“你在害怕。

宋微寒心一緊:“我怕什麽?”

似是察覺他的緊張,那人笑意更甚:“你怕良心難安,怕做惡人,怕有朝一日,會被那些百姓戳著脊梁骨罵,怕再有下一回,你依然有心無力。”

對方一語中的,宋微寒頓時變了臉色。

見狀,那人輕輕搖了搖頭,連連嘖道:“只可惜啊,此事古難全。”

宋微寒沈下眉:“我會想辦法……”

那人打斷他:“如果你有辦法,就不會有我了。”

“我知道,你心裏其實明白其中的厲害關系,但身臨此境,難免還想搏上一搏。”

“只是,顏晗,承認自己的無能吧。這不是你所能解決的事。”

話音剛落,眼前人猛然化成一團雲霧,宋微寒一個激靈,猛地站起身來。

他立在原處想了很久,片刻後,闊步出門,對宋隨道:“行之,你與我去一趟宋宅。”

兩人結伴前往宋府,行至半道,便見一行送親隊伍迎面走來,兩邊各有一列身著紅喜服的侍人沿路散發喜糕。

擠在人群裏,宋隨隨手攔住一位老者,問道:“老人家,請問這是誰家公子娶親?好生熱鬧。”

老者指著前頭身著喜服的新郎,熱情答道:“前面騎高頭大馬的新郎官,是南陽陳家的陳大公子,至於這轎子裏頭坐的新娘子,則是我江陵宋家的小姐。”

宋隨不解道:“宋家?可是住在燕江府的宋家?”

老者大笑幾聲,反問:“滿江陵,還有哪個宋家能有這等派頭?”

宋微寒眉頭一蹙,插進來道:“我記得宋家只有一位小姐,且早已嫁做人婦了,這轎子裏的又是哪位小姐?”

“就是溶溶小姐呀!兩位有所不知,十日之前,溶溶小姐就與那許彤如和離了。”說著,老者又自言自語道:“這也多虧宋老爺平日積德行善了,若非及早和離,溶溶小姐此刻只怕要被這賊人牽累了喲。”

話音剛落,宋微寒禁不住後退兩步,驚色難掩。

他此刻總算明白陸煒為何會說出“沒有宋家人”的話了,宋延顯然在爆雷之前就已經得了消息,才會如此“恰巧”地脫身。

原來,連他看好的人也不能免俗。也是,陸煒是自己一手提拔上來的,他可不就自己的“黨羽”嗎?自然得向著他宋家。

宋微寒站在人群之中,只覺天旋地轉,紅與白間錯在他眼前不斷閃過,耳畔是震耳欲聾的嗩吶聲,歡笑與哀哭攪在一起,分離、交纏、再分離。

此時他終於知道趙璟為何要讓殷渚在宋家人出現時給自己打這個預防針了。

他早已看破今日的局面,也早已料到自己在大勢下是何等的軟弱及無力。可他還是讓他來了,讓他得以見識這一切,讓他知道進了這渾噩洪水,就再也沒有所謂的“出淤泥而不染”。

他們不過是幸而生於高門,得了前人的蔭蔽罷了。

而此刻進退兩難的顏晗,也曾是昨日的趙璟,今日的趙瓊。或許還有先帝,有羽林丞,有顧相,有更多曾經懷揣著赤誠真心的人。

這一刻,他突然隱隱約約知道真正的宋微寒為何會在失去自己的助力後迅速衰敗了。慧極必傷,至察無徒,當他登臨高處的那一刻,便只能由清入濁,或是身死魂消。

恰如晏書所言,他錯了,他寫錯了。

“趙璟”從來不是“宋微寒”的對立面,他只是比他們早一步接納了自己的無能,而選了一條以身入局的通天路。

而真正的宋微寒和趙瓊,選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

常言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元鼎五年十一月六日,一封急遞傳入京都。

太原,亂了。

與長安不同,太原這一回作亂的是流民。

太原太守的急奏呈上來後,趙瓊頭一回在朝堂上發了火。

荊州洪患連天,流民大舉出逃並不出奇,引發民亂也是常有的事,偏偏荊州不亂,太原亂了。

太原地處山西腹部,山圍三面,河阻一方,自古便有“天下肩背”之稱,其中最負盛名的三道雄關,更是兵家必爭,不論南攻北,抑或北攻南,勝可速進,敗可互應。

種種跡象表明,這決不僅僅是因洪患引起的民亂。

思及此,趙瓊餘光掃向底下從容不迫的男人,他輕輕敲著龍椅的扶手,不多時便從盛怒中平覆下來。

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出能替他“平亂”的人。

但再急,也得從長計議。

下朝後,趙瑯不疾不徐跟在趙璟身後,走著走著,前頭的男人忽然停了腳步。

趙瑯微微側身,只見趙璟對面站了個人,隔著數米遠的距離,兩人同時站定。

沈瑞一身風塵,鬢邊落下幾縷青絲,滿臉掩不住的疲憊,可見這幾日累得不輕。

很快,他們錯開視線,擦肩而過。

趙瑯饒有興致地在兩人身上來回梭巡著,眼中掠過一絲暗芒,視線向右,他與沈瑞的餘光對上。

他抿起唇,和和氣氣朝對方點了點頭,隨即揚長而去。

昭洵已在宮門口等候多時:“爺。”

趙瑯輕聲一應,腳步不停:“事情辦好了?”

昭洵壓低聲音道:“是,申時,在故人來。”

……

雲念歸進入廂房時,趙瑯已經在了。

見到他,雲念歸不卑不亢沖他抱拳:“卑職見過逍遙王。”

趙瑯指了指對面,邀他入座。

雲念歸徑直坐下,開門見山:“不知王爺命卑職前來,所為何事?”

趙瑯也不遮掩:“雲仆射不必拘禮,本王請你過來,只是想同你講一個的故事,關於康定侯。”

雲念歸眸光一定:“沈瑞?”

趙瑯倒了杯茶推過去,須臾後,才不緊不慢擡起眸:“是,也不是。”

雲念歸眉頭微微蹙了蹙,沒有立即應聲。

趙瑯仍微微笑著,目光沈靜。

“還請賜教。”半晌後,雲念歸如是問道。

趙瑯不答反問:“不知雲仆射可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康定侯,是在何處?”

雲仆射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康定侯府。”

不論是先康定侯,還是今日的沈小侯爺,都是在那一日。

趙瑯追問道:“那你可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雲念歸眼皮一跳,隨即意識到他口中的康定侯是指沈敬之。

見他不應聲,趙瑯抿了口茶,自顧自道:“昔年前,康定侯奉命圍剿前朝餘孽,在折返途中,一支弩箭從他‘背後’直逼而來……”

雲念歸當然知道這件事,但沒由來的,看著面前一開一合的唇,他心底倏地泛起一陣無名的恐懼。

頓了頓,趙瑯對上他的視線,似笑非笑:“也因此,你的如故成了大乾最年輕的一位侯爺。”

雲念歸心底一震,終於生硬地張口:“不知王爺此言何意,卑職與沈……”很快,他在對方揶揄的目光下停止了虛張聲勢。

“倘若王爺想用此事作脅,卑職只能說,王爺打錯了主意。”

聞言,趙瑯看向他的目光裏添了幾分憐憫,他原先還想給這位青年將軍留有一絲溫情,可偏偏對方不想要啊。

“好。”

雲念歸眼中閃過狐疑,只聽對方繼續道:“那我們就繼續講故事,講一講那支弩箭的來歷。”

又是那個輝煌而破敗的故事。

故事裏,那群名不見經傳的青年如何在山河動蕩之際力挽狂瀾,他們的英雄夢又是如何在河清社鳴裏走向雕零,所有的悲哀喜怒和有心無力,都在趙瑯平靜的語調裏被緩緩鋪開。

“為了壓制蓄勢待發的帝王,為了保住家族的根基,也為了停下這場戰爭,建康城裏上上下下的權貴們聯名簽了一封血書,就是這封血書,它化成一支弩箭,要了我大乾開國第一將軍的性命。”

聽到此處,雲念歸已經止不住地戰栗起來,他緊緊捏住拳頭,目光死死盯住對面的趙瑯。

別說了,別說了,別再說了!

但趙瑯並沒有他逃避的機會:

“在這封血書裏,有一個名字,叫雲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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