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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長夜將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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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長夜將至(4)

正當主仆二人聚精會神觀摩樓下形勢時,一男聲突然從後傳來,兩人警惕回首,待看清來者後,雙雙面色一變。

“殷…侍郎?”

殷渚從容一笑,自報家門:“在下燭陰,奉靖王之命前來助王爺一臂之力。”

說著,從懷中取出刻有“靖”字的令牌,以證身份。

宋微寒接過令牌,眼中掠過一抹驚愕,他只知殷渚曾在圍場案時為自己說過幾句話,但怎麽也沒料到他會是趙璟的人,更不想他竟是傳聞裏料事如神的一言知命——燭陰。

與宋隨對視一眼後,他立刻起身邀殷渚入座:“原來殷侍郎就是大名鼎鼎的燭陰先生,請恕小王先前眼拙,未能識破先生真容,先生請上座。”

殷渚也不推脫:“多謝王爺。”

宋微寒把令牌還給他,道:“不知先生此番來江陵,可是有何指教?”

殷渚斜身看向樓下,意有所指道:“此番荊襄之行,若涉淵水,有些事避無可避,請王爺做好籌備。”

宋微寒提眉追問:“先生是指……?”

殷渚不慌不忙反問他:“王爺有意支使溫寺卿去查宋滇元,為的不就是在肅帝面前、與後者劃清界限?”

“果然瞞不住先生。”緊跟著,宋微寒又向他請教:“還請先生指點一二。”

殷渚起身:“請王爺移步一敘。”

宋微寒當即跟著他進了廂房,宋隨則留在門外把風。

兩人相對而坐,殷渚開門見山道:“《白虎通義》有言,‘族者何也?湊也,聚也。上湊高祖,下至玄孫,一家有吉,百家聚之,合而為親,生相親愛、死相哀痛,有會聚之道,故謂之族。’

今日有第一個宋延,明日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千千萬萬個宋延。難道王爺要一個個去劃清界限,又個個都能防得住嗎?”

“先生此言極是。”宋微寒怕的便是這個:“還請您為小王指一條明路。”

殷渚不答反問:“回答之前,在下有一疑問想問王爺。不知王爺如何看待這位宋老爺?”

宋微寒道:“老謀深算,狐假虎威。”

殷渚面色不改:“換言之,王爺已經認定他會假托您的名義,行貪墨之事了?”

宋微寒微微搖頭:“這倒沒有。只怕……”

殷渚接道:“只怕他底下的人會。”

宋微寒凝重道:“是,此亦是小王憂心所在。先前,陸侍郎率眾責令各郡大戶平糶,卻處處受制,而阻礙朝廷辦公的領頭人,正是宋延的東床婿。

又則,這個宋延只消動一動口舌,便輕易撤去了所有妨害,即便他背後動用了小王的名頭,然朝廷大事,焉由一白身隨意左右?”

殷渚笑了笑:“可據在下一路見聞,百姓們在得知這些事之後,感激的可都是您呢?”

宋微寒目光一凜,答道:“縱然如是,亦為我所不喜。”

殷渚追問道:“您忘了靖王的囑托了嗎?”

宋微寒卻道:“沒有。只是…常言道,多虛不如少實。小王沿路撫恤百姓,雖不至力排萬難,卻也事必躬親,何須憑仗這些旁門左道?”

殷渚又是一笑:“這便是靖王命在下來見王爺的用意所在。”

宋微寒心一沈:“此話怎講?”

殷渚反問他:“莊聖有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試問王爺,何以論此彼,何以辯是非?”

宋微寒斂下眉,沒有吭聲。

殷渚繼續道:“就以這荊江之水為例,順則養一方百姓,逆則引滔天禍患,王爺可會因一時之禍,填萬頃之江河?”

宋微寒道:“自然不會。”

“王爺行事公正不茍,論是非,不論利害,若只為一介仕官,便是百姓之福。”緊接著,殷渚話鋒一轉:“偏偏王爺是百官之首,凡事只論是非,這是一葉障目。

世間萬事,無外乎一個‘私’字。你、我,人人皆有私心,為一人,則是小私,而為萬人之私,則謂之公。

因此,王爺所憂之事,不在宋延,也不在宋氏宗族,而在於如何全萬人之私。”

宋微寒沈吟片刻,道:“先生所講,小王定當謹記於心。”

殷渚笑問:“在下鬥膽試問,若將來事發,王爺會如何處置宋延等人?”

宋微寒答道:“江水泛濫,便派人治理,風平浪靜,則引徑流以事農桑,而不必見噎廢食。”

殷渚起身,向他行以一禮:“如此,在下便放心去了。”

……

送走殷渚後,宋微寒也無意再去觀摩場外宴席,索性推窗遠眺,奈何心事重重,始終看不進眼前之景。

殷渚所講所言,他何嘗不是深谙於心,也從來不是什麽想以卵擊石的楞頭青,尤其這些年打理朝中大大小小事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是常有的事。

今次來賑災,也早已做足了心理準備。可他沿途而來,見識了太多人間疾苦,便是答案早已蓋定,擺在他面前只有一個選擇,他也無法輕易一言蔽之。

“行之,依你之見,我應當如何行事?”

聽他陳述完殷渚的話,宋隨默了片刻,隨後道:“殷先生所言不無道理,王爺可引以為鑒。不過……”

宋微寒轉過身:“不過什麽?”

宋隨對上他的視線,唇角微揚:“世間最難得,在於——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宋微寒眼中閃過錯愕,接著恍然失笑,聲如空谷幽泉,可見其主此刻心境之豁然。

“你說得對,如今禍事未發,我又何必庸人自擾。只要能盡到我所能盡的最大力量,多救助一個人,就足夠了。”

宋隨也跟著笑:“下一步,王爺預備去往何處?”

宋微寒回身負手而立,眉間失意已蕩然而去:“桂陽。”

……

又是陰雨連天。

雨日路濕難行,宋微寒一行便在陽山縣的一座小村莊逗留了下來。

這一日,宋微寒照例去粥棚施粥。

他挽起袖子,手裏舉著一只長柄大勺,見眾人一股腦湧過來,不解道:“出何事了?”

為首的老者捧著一個小籃子遞給他:“福寶下了蛋。”

福寶是宋微寒進村時救的一只雞。作為一只老母雞,自打家裏沒米後,它就不下蛋了,大夥兒本想把它宰了開葷,不想它竟然鉆進了宋微寒的褲裙底下,由此撿了一條命。

結果沒過三天,它下蛋了。

宋微寒一楞,看著籃子裏圓潤碩大的雞蛋,內心五味雜陳。

老者作勢就要把雞蛋塞進他手裏:“這是您的蛋,該怎麽處置,您來說。”

宋微寒:“……”

一盞茶後,大夥兒就捧著熱乎乎的雞蛋粥湊在一起嘮著家常,一邊還要拉著宋微寒東扯西扯。

村民們大多已經認得他的臉了,卻不知他究竟是何官職,只聽說是朝廷派下來的欽差老爺。見他脾氣好,一來二去也就混熟了。

這時,那只叫福寶的雞來了,一邊咯咯咯叫著,一邊四處張望,顯然是在找宋某人。

宋微寒尷尬地躲了躲,偏生還是被它找著了。

福寶:“咯咯咯……”

宋微寒安撫地摸了摸它的腦袋,嘴巴張了張,生硬道:“以、以後還會有的……”

福寶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見狀,大夥兒頓時哄笑一堂。

正當宋微寒窘迫之時,遠處傳來溫明善的呼喚:“王爺!王爺!”

他立即起身迎過去:“怎麽了?”

溫明善急道:“縣裏傳來水報,秦公堤決口,張縣令已經帶人去堵了,但看情形是防不住了。”

宋微寒當即色變:“還能撐多久?”

溫明善道:“不到兩個時辰。”

宋微寒思緒飛速運轉,一邊走一邊道:“你現在立即去找劉裏正,讓他召集村民帶好細軟…算了,什麽也別帶了,逃命要緊!快去!”

“是!”溫明善應聲而去。

得知秦公堤決口,大批村民聚集到裏正家,竟有半數之人不肯離去。

宋微寒聞訊趕來,只見窄小的院子裏裏外外圍滿了人,不由擰緊了眉,擠進裏院高聲道:“發大水了,你們還呆在這兒做什麽?”

眾人面面相覷,齊聲答道:

“我們南樵村世世代代都在這兒,如果今天走了,保不準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家裏還有地,我不能走!我死也要跟我的地死一塊!”

“對!橫豎逃出去也是餓死,還不如死在這兒!”

……

這時,村裏一名比較有威望的老者也開口了:“宋青天、宋大老爺,這幾日勞您和這些官老爺在我們這個破落村子施粥解難,要不是您,我們就餓死了,大夥也都是真心感謝您。但今天,我們不能跟著您走。”

宋微寒正要張口,卻被他提前堵住:“這一走,我們就再也沒有家了。”

眾人聞言紛紛附和,不僅如此,還要勸他離開。

“各位鄉親父老,請容我說一句,若我說完這句話,你們還不肯走,我立馬帶人打道回府,絕不再勸!”宋微寒長臂一揮,眾人聞言,果真陸續靜了下來。

周遭的目光攢射而來,宋微寒置身其中,心中百感交集。看著面前這一張張淳樸的面容,他的胸口突然沈甸甸的,一種從未有過的充盈感漸漸浮上心頭。

自他聽從趙璟之言赴荊州賑災以來,至今還不到三個月,這三個月內,他見過了無數這樣的面孔,聽過太多太多的感謝,這是他在朝廷裏、以及在現世時根本感受不到的溫情和慎重。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晏書口中的“未來”。

一個真正屬於他、屬於這具軀體賦予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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