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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請君高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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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請君高歌(13)

河東郡守曹應文的折子和盛如初的密報是同時傳進京的,趙瓊本就是愛才惜才之人,在得知前因後果後,更是為謝宥的大義所動容。

然,鹵水被毀一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便是一時失職,最多摘了烏紗帽,要不了性命。但偏偏在當今這個緊要關頭,一旦事情發酵,趙瓊再想保他就難了。

對此,宋微寒給出的建議是:“不妨把問題拋給雲中王。一來,謝宥本就是他保舉之人,讓他來裁決,面上也說過得去。”

趙瓊稍作遲疑:“朕只怕他順勢‘大義滅親’,反倒害了謝宥的性命。”

宋微寒不慌不忙道:“這就是其二了。雲中王既然任用了謝宥,未必就沒有料到今日。退一萬步講,便是他沒有想到,而今事已定局,殺不殺謝宥已無甚意義,倒不如放了他,既賣個人情給您,也全了他一片恩師情。”

一旁的顧向闌接道:“臣以為,即便雲中王想殺謝宥,也毋庸多慮,相反,這於您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趙瓊擡眉:“此話怎講?”

顧向闌解釋道:“這謝宥既是忠孝之人,雲中王於他有知遇之恩,便如其再生之父母。加之新策一事,他必定對雲中王心懷愧疚,倘日後再有是非,且無關百姓,他就未必會有今日之義舉了。

因此,若雲中王棄他而走,以致他無處可投,屆時,您再施以恩惠,豈不就順理成章得了一名賢臣?”

趙瓊聞言頓時喜色難掩:“便依兩位愛卿所言,朕這就寫信給雲中王。”

……

與建康不同,兩千四百多裏外的雲中到了五月底仍是千裏寒光,朔風凜冽。這裏沒有江南水鄉的溫柔和繁華,它堅硬、遼闊,如同一把矗立在北邊大漠上的環首刀,割開了一條無邊無際的邊境線。

午後正是練兵的好時機,隔著數裏開外,依稀可聞直沖雲霄的呼號聲。男人握緊韁繩,揮動馬鞭,直沖雲中大營而來。

營外守兵聞聲眺望,只見來者著一襲青藤色窄袖深衣,身形高闊,面目周正,約摸三十出頭的光景,正是鎮北將軍荊平。

一見是他,守兵們立即出迎:“荊將軍!”

“大家辛苦了!”荊平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他,隨即闊步奔向練兵場,遠遠地便見一人立在點將臺上。

“將軍!”他扯開嗓子喊了一聲,隨著視線移近,一張熟悉的面龐緩緩現於眼前。

但見那人身披重甲,長發高束,頭系一根黑色額帶,腰間別一把五尺刀,此人正是綏遠大將軍、雲中王之女——趙瓔,也是他的發妻。

一月不見,荊平情不自禁再喚了一聲:“將軍!”

趙瓔聞聲轉過頭,見是他,眉頭一蹙:“你來做什麽?”

荊平快步走到她身邊,開門見山道:“宮裏來旨意了。”

聞言,趙瓔指了一名副將接替自己,隨後領著荊平往大帳走。

進了帳子,荊平立即從懷中取出信遞給她。

匆匆略過一遍,趙瓔擡眼看向他:“爹怎麽說?”

荊平道:“岳丈的意思,是交給你來定奪。”

趙瓔一抿唇,思忖數息後,道:“謝宥其人,廉明奉公,清風峻節,自他任河東鹽運使以來,我山西日益富強,軍民有口皆碑。今日,他順新策而逆我父,雖行事有差,實情有可原,萬不可妄加責難而寒其心。”

荊平接道:“可是要把人留下?”

“不僅要留,更要善待之。”停了停,趙瓔話鋒一轉:“不過,眼下還是要施以小懲,以堵悠悠眾口,待日後再提拔也不遲。”

荊平頷首:“好。”

趙瓔正準備繼續回去閱兵,見他一動不動,遂問道:“你怎麽還不走?”

荊平頓時哭笑不得:“我才剛來,你就要趕我走?”

趙瓔挑眉:“你的游龍陣學會了?”

荊平摸了摸鼻子:“還沒。”

趙瓔一臉的“我就知道”:“那你還在等什麽?”

荊平走近她:“爹說了,學陣法不差這一朝一夕。”停了停,他嘴一癟,可憐兮兮道:“我們已整整一月不見了。”

趙瓔無奈:“你我成親已經十年了。”

荊平接道:“十年多別離,日日思卿歸。”

見她臉色微變,荊平連忙添了一句:“留我一頓飯,行不行?”

很快,火頭營就把飯食送上來了。荊平一改往日風卷殘雲式的吃法,細細嚼慢慢咽,一邊還要逗趙瓔說話:“將軍,多日不見,你愈發威武了,末將見了不由地心潮騰湧,久久不能平覆。”

荊平斜了他一眼:“有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

“能堵住末將嘴的就只有將軍的檀唇。”似是覺得不夠嚴謹,荊平又添了句:“手也成。”

趙瓔沒搭理他:“爹娘近況如何?”

荊平道:“岳丈很好,岳母很好,義兄很好,我們的燕兒也很好。”

趙瓔:“這我就放心了。”

荊平不甘心道:“還有呢?”

趙瓔:“你爹娘呢?”

荊平:“他們也好。還有呢?”

趙瓔:“大哥…..”

荊平搶道:“大哥、三弟也都好。還有呢?”

趙瓔不解:“還有什麽?”

荊平眉一皺:“你還沒問我好不好!”

趙瓔從容道:“我不認為你不好。”

荊平苦著一張臉:“不,我不好,陣法學不好,燕兒很鬧騰,你又不在我身邊,我很不好。”說完,就要撲到她懷裏尋求安慰。

趙瓔眼疾手快捏起他的耳朵:“你吃錯藥了?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荊平掙紮著還是鉆進了她懷裏:“什麽教不教,是我情不自禁。”

趙瓔一眼看穿他:“荊燕飛又教你什麽了!”

荊平只當沒聽見:“今日天色已晚,山路迢迢,不知將軍可否容我借宿一晚?”

趙瓔:“……”

荊平立即豎指起誓:“就一晚,我明兒一早就走。”

趙瓔認命:“行吧。”

荊平嘴一咧,得意道:“夫人,你耳朵紅了。”

“……嗯。”

……

六月初,安邑鹽場。

經歷大雨沖刷,整個鹽場一片狼藉,鹵水被毀,一個多月的努力盡作雲煙。

把濁流引出鹽田後,大夥兒蹲坐在田埂上,頭頂的烈日還在曝曬著,耀眼的光暈晃得他們好像只是做了一場夢。從前互相看不順眼的幾撥人此刻都沈默著,沒了王則令,他們似乎連鬥嘴都不會了。

這時,以安邑縣令為首的一行人穩步走向眾人,站定後,一人舉著名表朗聲道:“都過來,縣令大人來了。”

大夥都圍了上去:“王大人怎麽樣了?謝大人呢?他們都是盡心盡責的好官吶!能不能讓上頭通融通融,把他們放回來。”

縣令輕咳一聲,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他,但他並沒有正面答覆,而是以眼神示意舉著名表的衙差趕緊辦事。

那人收到指令,再道:“這些不是你們能過問的事,從現在起,叫到名字的人,跟我走一趟。”

眾人面面相覷,只聽他一個一個名字報完,約有三十來號人被單獨拎出來,仔細分辨,這些人大抵都是年紀偏大的。

縣令領著這些人行至一旁,也不知講了些什麽,約莫過了得有半個時辰,大夥兒才陸續回來。

“縣令叫你們作甚了?”一見他們回來,眾人趕忙七嘴八舌圍了上去。

在大夥期盼的目光下,一名比較有聲望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謝大人和王大人都沒事,朝廷裏的欽差帶了新的旨意,皇上念在他們過去的功績,允許他們戴罪贖過,協助欽差施行新策。”

眾人當即一陣歡呼,隨後又追問道:“那為甚偏偏把你們叫出去?”

中年男子答道:“這是通知我們的力役結束了。”

“結束了?!”

“聽說這個新策就是官民合作,也就是不需要我們這麽多人都在這服役了,等時機一到,你們的力役也會相應減免。”

“可我家裏已經沒有田了,我不留在這,還能去哪?”

“對啊對啊,我們又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田的。”

“你笨吶,都說了是官民合作,你還可以繼續曬鹽吶,說白了就是不用咱們白白幹活了。”

這可是大好事,大家又是一陣歡呼。

“那我們趕緊備上好酒好菜,為謝大人和王大人接風洗塵!”

……

另一邊,謝宥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迫不及待想回去見一見母親和兒子,走在半道上,迎面走來一夥農人,只見他們押著一頭老牛,嘴裏嚷嚷著再不幹活,就要把它宰來吃了。

謝宥想勸,卻被牛主一句話堵住了:“我養這畜生就是想讓它給我耕地,它現在不肯幹活了,我還留著它做什麽?”

聞言,謝宥心中大慟,適才的欣喜一去不返,他渾渾噩噩向前走了半裏路,忽然步子一扭,停在了路邊的大樹下。

遠山環繞,紅日西斜,他立在天地之間,猶太倉一粟,卑不足道。

數久後,謝宥褪下官袍整齊疊好放置一旁,隨後脫下裏衫,取出最裏頭的褻衣,破指寫下血書:

“宥出於鄉野,孤陋寡聞,德薄才疏,唯精進不休,以勤補拙。至冠發之年,欲圖大事,奈何出師屢屢失利,只得囿於一隅,終日無得歸所。

而後讀老莊之學,久習不得要領,唯記一句:‘聖人之道,為而不爭。’故以此為心,進則事天下蒼生,退則奉家中老母。

幸天不棄,後得雲中王青眼,以一白身擔千鈞要職。自宥入仕,至今方十載有餘耳,其間未立寸功,唯盡守本責。跼高天,蹐厚地,克己慎終,拔葵去織,只恐有失其行,愧於頂上烏紗、身間官衣。

今宥鑄成禍事,本該罷官歸去,以謝罪責,然回首四望,竟無一立足地。

聖人言,君子殉名。宥不敢妄圖留名青史,唯以死全其志,只念家中六十老母及舞象小兒,伶仃孤苦,無處可依,還望諸公念宥昔日之薄力,善養二人。至此,再無所牽掛。

宥觀前方,路遠山高,雲深霧繞,今日去,不覆還。”

寫完這些後,這個年近天命的男人已泣不成聲,他拭去臉上的淚痕,把褻衣晾幹、再捆成繩子掛到樹枝上,夕陽餘暉撒在他身上,枝頭鳥兒嘰嘰喳喳叫著,此間天地,一片安然。

此時的謝宅,謝昌正扶著謝母駐足在門口,有風吹來,拂過祖孫二人的鬢發,穿進了小小的宅院裏。

擺在案上的書頁隨風而動,忽聽一聲脆響,掀開的書猛地闔上了,視線移進,只見白色書封上赫然寫著三個漆黑大字:

南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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