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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請君高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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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請君高歌(5)

入夜後,本該睡下的沈璋突然睜了眼,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頭,借著月光爬坐起來,又摸到桌邊倒了杯冷茶灌下。

涼水入腹,卡在喉嚨裏的作嘔感才稍稍退下,看著眼前的茶盞,他深深嘆出一口氣,一時百感交集,思潮湧動。

“見了你六叔,你也甭跟他扯什麽新政不新政,以趙老六的德行,他不追著你打就不錯了,難得見一面,稍稍提一嘴,面上糊弄糊弄,別鬧得太僵。”宣德侯沈弘之一邊說,一邊卷起聖旨,見兒子沈默不語,立馬一棒子敲在他腦袋上:“聽到沒?!”

“聽到了,聽到了!”沈璋捂著頭連退數步,嘴裏嘟囔著:“你兒子都三十好幾了,你還打!”

沈弘之眉毛一立,呵斥道:“別說你三十幾,就算到了我這個歲數,你老子照樣能打你!”

沈璋無奈:“是是是,兒子就算做了陰曹地府的鬼,還是得聽您的話。”

一番嘻嘻哈哈後,他正色道:“兒子只是覺得,此事多有蹊蹺,若六叔不配合,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能有什麽蹊蹺?別說你去,便是換成宋羲和那廝,照樣得……”說著說著,沈弘之倏然一頓,隨後雙眉蹙起,眼中濃雲陣陣:“你的意思是,皇上等的就是…老五、老六不配合?”

“畢竟不久前就有一個前車鑒吶。”言盡於此,沈璋抿住唇,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沈弘之拉下臉:“看來,我還是得去找爹商量商量,得想個法子……”思及當年兄弟相殘的慘烈之景,年近花甲的沈弘之當即挺直了背,掩在袖子裏的手更是情不自禁打起戰來。

沈璋忙不疊攔住他,沈聲道:“這事兒還不能告訴太爺,他老人家身子骨差,不便再插手這爛攤子。其次,今日的肅帝和靖王已非當年的大伯,他們兩兄弟和咱們可沒有多少情誼。”

沈弘之登時手一攤,垂頭喪氣道:“那你說怎麽辦?這幾個小東西是想要咱們的命吶!”

沈璋思忖片刻,道:“眼下我們還不知道這究竟是皇上、還是靖王的手筆,若只有皇上倒還好辦些,萬一靖王也摻和進來了,咱們就是不死,也得脫層皮。”

沈弘之道:“不如…讓老六他們退一退?”

沈璋搖了搖頭,道:“鹽賦重於山,他們管不了整個大乾,但至少能壓住轄地內的官員,倘若開了官商合營的口子,要對付的可就不只是貪官汙吏了。

更何況,當年那場天災裏,這幫富商大戶一個個躲得比誰都快,咱們吃過他們的苦頭,曉得他們的厲害,更不可能放任他們死灰覆燃。”

說著,他突然話鋒一轉:“但眼下這個節骨眼,一味把持原鹽專賣,助長腐敗之風不說,更是加重了百姓的負擔。天災在側,萬不可在此緊要時刻與民爭利,若不加以遏制管控,恐怕第二個‘大乾’也要應運而生了。”

沈弘之聽後更是頭痛欲裂,直嚷嚷道:“要麽滋生內部腐敗,要麽滋養那群奸商,說來說去,專賣不好,合營也不好,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要怎麽著才行?!”

沈璋亦是無奈不已,不論是專營還是合營,歸根結底,防的都是人心二字。

再好的政策,一旦執行者沾染了貪欲,結局必將變成一出盤剝百姓的悲劇。

而人心,偏偏最不可防。

“目前看來,短期之內新政確實利大於弊,只要適時收緊,應當不會出什麽大亂子,唯一的問題就在於——皇上、靖王、樂安王、以及五叔六叔,他們幾個根本不是一條心。

有五叔、六叔在,即便仍在山西貫行專賣之策,百姓們也不會受到太大波及,但偏偏河東是產鹽重地,天下人都看著這兒,若新政在此受挫,後面的事也就不用再說了。

因此,以皇上的雷霆手段,他一定會想方設法逼五叔、六叔妥協,而五叔、六叔他們又向來吃軟不吃硬,兩廂僵持之下,我此番定襄之行,與其說是遞臺階,不如說是下戰書。

但這些尚不是我最擔心的。”

聽到最後一句,沈弘之不由拔高了聲音:“這還不是?!”

沈璋無聲頷首,聲音也壓低了:“怕只怕靖王和樂安王也摻和進來,一個正統嫡系,一個攝政中央的封疆大吏,不論哪一個,都可以讓原本的‘善舉’變了味。

皇上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他這個時候更應想著如何保全自己,而不是為民逆行,讓自己陷入萬難之境。”

沈弘之亦是默然,半晌後才嘆道:“但也正因他年輕,才會有這樣的鬥志。多年兒子熬成爹,一旦成了真正的掌權者,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兒,他所需考慮的就不只是民不民了。”

沈璋聽了頗為納罕:“沒想到爹您竟然懂得這個?”

沈弘之兩眼一瞪:“你瞧不起你爹不是?你真當你爹還是當年那個只會耍刀子的莽夫了?”

沈璋連連說不,又聽父親繼續道:“我好歹也是堂堂宣德侯,讀了這些年書,看的事也多了。”

沈璋莞爾一笑,正要調侃,忽然像是意識到什麽,臉色驟變:“爹,您…您的意思是,您更看好……”話止於此,竟是不敢再叫出那個名諱來。

沈弘之點了點頭,倒沒有他那般避諱:“畢竟是大哥和大嫂的遺孤,吃了太多罹難之苦,百煉成鋼,且身懷大才,於情於理,他都是最好的人選。

正如你先前所言,大事將傾,在此緊要時刻,我們更需要一個行事周全的明主,至於肅帝,成在仁德,敗也在仁德。我們已經經不住第二次重創了,怪就怪他太年輕、太羸弱了。

不過,現下也不必急著在他們之中抉擇,這什勞子新政不就是個驗金石,誰更技高一籌,一驗便知。你這番定襄之行,該吃吃,該喝喝,得過且過。”

沈璋點了點頭,趁此機會舊事重提:“既然您都懂,也是時候和二伯和好了,這許多年下來,仇不仇、怨不怨也早該過去了。爹,大伯已經去了二十年了,他若泉下有知,亦不忍見我沈家分崩離析。”

沈弘之還想狡辯什麽,卻倏地被兒子握住手,四目相對,他在那雙幽深的眼睛裏看見了異樣的神采,就好像是…大哥又回來了。

“爹,到了我們沈家一心對外的時候了。”

……

打定主意的沈璋決心混吃等死,也不打算去見雲中王了,挨個半月就回去,早走早好。可他還沒待個幾日,就在定襄王府裏發現了一位意外之客。

他都快忘記有寧辭川這個人了,看他這情狀,想必是在此處待了不少時日了,堂堂冀州監察使,不在監察署好好待著,跑來定襄王府做什麽?

寧辭川顯然也註意到他了,片晌的怔楞後,他不禁喜上心頭,但也不敢貿然去跟他搭話,生怕把他也牽累了。

遠遠地,兩人隔著一條長廊,對視半刻後,竟不約而同地返身而去。

叢遠將這幅場景盡收眼底,隨手招來一名侍從:“這幾日,別讓寧大人再出來了。”

侍人垂首聽令,叫上幾人跟住了遠去的青年。

另一邊,沈璋沿著長廊越走越快,思緒更是翻飛不止。

五叔、六叔究竟想做什麽?私自扣下監察史,藐視君威,一旦事發,就不是尋常的問責了,監察署的人都死哪去了,這麽大的事竟無一人上報?

正當他混亂之際,拐角處忽地竄出一人擋住了他的去路:“沈欽差。”

沈璋臉色“唰”地白了一白,旋即強自穩住心神,對叢遠擠出一個生硬的笑:“我道是誰,原來叢將軍,害我嚇了好大一跳。”

叢遠咧嘴笑了笑,卻讓人平白生出一股凜冽寒意:“末將遠遠見著沈欽差,便想來打個招呼,沒成想竟嚇著您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你這說的哪裏話,都是自家兄弟,哪有什麽得罪不得罪的。”沈璋擺了擺手,佯作疑惑道:“叢將軍這是練兵回來了?怎地不見六叔?”

叢遠道:“王爺還在軍營,末將想著沈欽差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讓您在王府裏幹坐著實在有失待客之道,就先回來帶您出府轉轉。”

“…那就有勞叢將軍了。”沈璋不敢推辭,只好硬著頭皮跟他出了門。

就這樣,兩個大男人漫無目的地在路上游走著,左看右看,也不說話。

這時,叢遠領著他進了街口的一個茶棚,兩人默契地拍去長凳上的灰塵,而後相視一笑,到此,氣氛總算活絡起來。

“小二,上酒!”

店小二聞聲趕了過來:“叢將軍,今兒怎麽有空來了?還是老樣子?”

叢遠頷首:“嗯,帶朋友出來轉轉。”

小二笑應道:“得嘞!二位稍等。”

沈璋許久沒有在這種簡陋的棚子裏用過膳了,一時百感交集,禁不住在粗糙的桌角處摸了又摸,低聲感嘆道:“時過境遷,斯人已矣。”

叢遠接道:“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沈璋手一頓,不再作聲。

不多時,菜就陸續上齊了。沈、叢二人無話可說,只能顧自埋頭吃飯,這時,叢遠壓住沈璋的筷子,提醒道:“古話說,‘病’從口入,沈欽差,這香椿雖好,卻不宜多食吶。”

沈璋瞇了瞇眼,笑回道:“能吃能吃,我適才見那掌勺師傅用沸水焯過兩遍,估摸已經沒多少毒性了。”

叢遠收回筷子:“看來沈欽差還記得這香椿該怎麽吃。”

沈璋灌了一碗酒下肚:“有些東西就算腦子忘了,身體也還記得,叢興堯,你別看我做了這麽久的文官,就小瞧了我。”

叢遠平靜地看著他:“還記得就好。”

沈璋不再理會他,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多時便把桌上的菜吃了個底朝天。

“小二,再來兩斤醬羊肉!”

……

許是白日裏吃得太多,沈璋噎得寢不安席,索性起身到外頭吹風去了。

正胡亂走著,便見庭中似有人影閃動,他當即闊步走了過去,遠遠地,一個熟悉的背影逐漸映入眼簾。

月光如瀑,撒了一地光輝,也照亮了男人赤裸的脊背。那是一張布滿刀痕的背,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疤痕交錯在一起,最長的一道一直從琵琶骨劃到後腰,猶如一條滕枝深深鐫刻在他背上。

叢遠手握長劍,在月色中央縱情翻飛游動,他的動作並不淩厲,一招一式皆有跡可循,他似乎並不急著展示自己的一身好功夫,也毫不在意身後的視線,顧自醉心於這窄窄的一方天地。

長久之後,在沈璋意猶未盡的目光下,叢遠挽出最後一個劍花,平靜地回望向他。

同為壯年之期,叢遠的身體顯然更有這個年紀應有的力量感,拳頭般堅硬的肌肉,蜿蜒流暢的線條,手臂、腰下青筋虬露,再配以一張周正堅毅的臉,這才是他們應有的歸宿。

四目相對,叢遠忽然將劍拋了出去,沈璋下意識接住劍,再擡眼,對方已擺好架勢:“過兩招。”

沈璋也不含糊,擺開架勢,周身精氣運轉,聚於手中長劍。

一個對視後,二人不約而同沖向對方,叢遠手中沒有兵器,故聚精會神攻擊他的下盤,一個格擋彈開他的手,隨即壓下腰一個掃腿過去。

沈璋豈能如他所願,足下一點騰空後翻,旋又持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後掃去,叢遠則一個下腰躲開這一擊,並迅速抄起腿迎面痛擊他的肩部。

沈璋猝不及防被他踢中,一腳下去,人也不由倒退幾步,他壓暗雙眼,握劍的力道逐步加重,下一刻,再次如離弦之箭般沖了上去。

“力道不夠!”

“還差一點!”

“這一招過了!”

……

叢遠握掌成拳,一拳砸在沈璋下顎處,隨即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加重,竟似要生生捏斷他的手骨似的。

沈璋手下一軟,長劍應聲而落,幾聲脆響後,再無聲息。他怔怔地看著摔在地上的劍,劍光閃爍,也照出了自己灰敗的臉。

叢遠一聲嘆息,半晌後彎腰把劍拾起又遞到他眼跟前。

沈璋看著劍,再循著劍看向他,沒有絲毫猶豫,他再次握起劍,不過,這一次攻擊的目標,是他自己。

叢遠退到兩丈之外,把場地留給他。

與他先前不同,沈璋出招十分淩厲,一動一靜,皆如游龍。沈璋聚精會神耍著劍,影隨其身,左右翻飛。

正這時,一高亢男聲於寂夜中勃然而起,他身形一定,而後跟著這調子架起招式。

“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

良工鍛煉凡幾年,鑄得寶劍名龍泉。

龍泉顏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嘆奇絕。

琉璃玉匣吐蓮花,錯鏤金環映明月。

正逢天下無風塵,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綠龜鱗。

非直結交游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

男聲漸停,沈璋立即應聲接下:“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漂淪古獄邊。雖覆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

念罷,收劍。

兩人相對而視,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如雷,震得趙庭君輾轉反側,不由出聲罵道:“娘老子的,哪個王八羔子半夜不睡覺,發情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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