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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誰當卿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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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誰當卿卿(4)

話音落地,在趙瑟驚異的目光裏,趙瑯對著桌案的另一面做了個“請”的動作。

趙瑟半弓著的腰微微一僵,隨後大搖大擺落座,接著,一盞茶被推到眼前。

“世子大駕光臨,小王有失遠迎,就以茶代酒,給世子賠個不是。”趙瑯仍是那副波瀾不起的做派,好似半分沒有因他的試探而惱怒。

趙瑟也不跟他客氣,捏著茶盞細細品鑒,飲罷,才對趙瑯說上一句:“不愧是璟哥念念不忘的‘智囊’,你果真遠要比我想得更聰明。”

趙瑯垂眉:“世子謬讚,我的人,還是分得清的。”

趙瑟笑瞇瞇道:“但你認出了我。”

趙瑯毫不含蓄道:“滿朝上下,除宋羲和外,還願意替他奔走的,我只能想到蒼梧王一脈了。”

“這麽說,你只是在賭嘍?”趙瑟咂咂嘴,說話也很不客氣:“嘖嘖嘖,也不知你的生父究竟是誰,能有你這麽個精明的兒子,也算是沒白活一場。”

趙瑯聽了這番意味不明的調侃,臉上總算有了一絲波動。

以趙璟的為人,輕易不會對外人吐露他的身世,趙瑟又是從何得知了這個秘密?

見他一臉的如臨大敵,趙瑟趕忙連連擺手,嬉笑道:“別緊張,已經有人替你償了命。只要你遵守諾言,我等決不會對你出手。”

給完巴掌後,趙瑟也不吝嗇地奉上一顆糖:“按理來說,你不應叫我世子,而是該喚我一聲堂兄才是。”

趙瑯只當沒聽見,漆黑的眸子幽如淵潭:“那...不知世子對我的表現是否滿意?”

“滿意!滿意得不能再滿意了。”趙瑟作勢鼓起掌來,一邊道:“既然話都說開了,我也不好再叨擾下去,就難為你撐著這副病體,再辛苦一陣子了。”

“不勞世子提醒,小王省得。”趙瑯懶得再同他虛與委蛇:“昭洵呢?”

“放心,他只是睡著了,用不了多久就會醒。”說罷,趙瑟也不死皮賴臉地賴著了,當即就向外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趙瑯忽然擡起眼,清冽的嗓音像刀子一般紮過來:“小王倒是很好奇,以大哥的秉性,不該特意請你來走這一遭啊。

嘶,不知世子是何時結交了樂安王,竟親自為他眼巴巴地到我這兒來旁敲側擊?”

趙瑟腳步一僵。

趙瑯唇角上揚,輕聲輕氣道:“世子,你我是一樣的可憐人。”

趙瑟捏了捏虎口,猛地回過頭,臉色難看,下嘴更是一句比一句狠:“可憐人?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委屈?

是,他‘拋棄’了你。我也不替他辯駁,但他究竟為了誰,你自己心裏清楚。虧你自恃心性了得,一點破事夠你念一輩子!”

不容趙瑯反駁,他滔滔不絕道:“昔日十三繼位在即,璟哥破釜沈舟,未必不可一戰。但他在大伯崩逝之前,就已經給我們下了死命令,不論後來發生什麽,決不可發兵建康。

大伯生前,十三就已經不小了,身邊還有個手握重兵的外戚幫襯著,璟哥能看不出宋羲和的狼子野心?若非念著和你的約定,他何必一再忍讓?!

便是這一忍,十三風光起聖,享天下人拜服,而他受困於勁敵之手,生死難料。再後來,如故走了,阿初也做了他人的臣子,這一切本不該如此,這天下合該就是他趙璟的!

我當然恨宋羲和!恨他偷走了我哥哥拼死得來的前程,但他如今對我哥哥好,哥哥也確實喜歡他,那我為他謀一條明路,又有何不可呢?

至於你,既然你認為你的大哥讓你受盡了冤屈,覺得自己可憐至極,何不親自去和他說清楚!”

趙瑯雙眸一暗,好半晌才沈沈回道:“他自己…也沒有想過和我說清楚。”

趙瑟冷哼一聲:“你讓他怎麽說?讓你放棄十三,還是連著你們一道兒都宰了?如若當日登基的是璟哥,你們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此刻已經沒用了,你們永遠都不會和好了!”

此話一出,兩人雙雙噤了聲。

趙瑟自知撒錯了火,又不知如何挽回,只能握緊拳頭悶聲悶氣跑了,獨留趙瑯枯坐原地,萬千思緒蜂擁而至,如同一把鈍刀狠狠紮進他的胸口。

驀地,他喉嚨一悶,隨即嘔出一口血水,身子後仰重重栽倒在地。

鮮血入喉,趙瑯一連嗆了好幾聲,他努力撐起身子,手也到處摸索著。四方入眼,皆是一片猩紅,他呆了呆,終於發出一聲沈痛的哀哭。

趙璟說不了,他又如何能張這個口?從來都是他們,是他們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從來都是。

大哥,你不該騙我,更不該錯想了我。

昏昏沈沈中,趙瑯似乎被人送回了床褥上,隨後,一雙微涼的手貼到他額上,接著,溫熱的額頭也貼了過來,不多時,耳畔便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他極力睜開眼,一張明艷的少年面龐驟然映入眼簾。他有些驚喜,又有些苦痛,聲音卻先一步跑了出來:“哥……”

一張口,喉嚨就好像被人扼住一般,短短一個字,楞是轉了好幾個調。

趙璟喉嚨裏滾出一聲輕笑,在他頭上敲了敲,語氣柔和:“我已經讓人去煎藥了,你好好歇歇,莫再張口了。”

趙瑯含糊應了兩聲,但又好像沒聽懂他說什麽似的,脫口道:“哥,我想和你說說話。”

趙璟無奈,上手將他歪歪扭扭的身子擺正:“你想說什麽?”

這時,幾個小太監搬了幾籠炭火進來,暖洋洋的火光立即將兩人籠了起來。

趙瑯張了張口,思緒仍是一團漿糊:“不知道,你說,我聽。”

“好,我說。”趙璟起身從兌了藥酒的溫水裏撈出一條帕子擰幹,解開他的衣領開始擦:“昨夜裏下了雪,你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

趙瑯的思緒這才慢慢清晰起來:“是,去看娘了。”

趙璟動作一頓,而後卷起他的褲管,沿著腿周細細擦起來:“想去看她,也該挑個好日子去,你身子骨弱,要多註……”

趙瑯徑直打斷他:“她不要我了。”

趙璟頓時噤聲,繼續浸了帕子,把他翻過來擦後背。

趙瑯的臉埋在軟枕裏,片刻後,一聲沙啞的泣音傳了過來:“她怨我。”

趙璟手一顫,勉強撐起笑:“哪有親娘不要兒子的?就是一時氣話,過了年你就十四歲了,是個大男人了,不要跟她置氣。”

趙瑯搖搖頭,繼續道:“她怨我,怨我是個野種,怨野種害了她的兒子。”

趙璟登時握緊了拳頭:“胡說什麽!什麽野種不野種,你是我弟弟,你是我親弟弟!”說罷,又極力壓住一肚子火氣,替他把衣服穿好。

趙瑯又蜷縮回去,沒有應聲。

趙璟一把把他撈起來,眉頭微皺,聲音卻還柔柔和和的:“來年你都可以娶親了,再這麽哭哭啼啼,像個小孩子似的,哪家姑娘敢嫁給你?”

一邊說著,一邊扶他靠住枕頭坐下來,隨後一手接過宮人遞來的藥碗,吹了吹,餵到他嘴邊:“先喝藥,有什麽話容後再說。”

趙瑯悶頭吃了幾勺藥下肚,也不知是這湯藥,還是剛剛的藥酒太神奇,他身上竟出奇地沒那麽熱了。不熱了,腦子也就清楚了:“是不是…你告訴娘,是我幫了你。”

趙璟動作不停,滿滿一勺藥餵到他嘴邊時,已只剩下小半口,見趙瑯喝了藥,他才緩緩應了一聲:“是,是我說的。”

再無他話。

等藥見了底,趙璟扶著他睡下來,慢聲道:“最近哥哥手上的事有些多,來年可能…可能就沒法兒再向以往那樣經常回宮看你了。你自己一個人在宮裏,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身子不好,不要再這麽折騰自己了。”

“寶兒,對不住,以後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沒有意想中的質問和聲嘶力竭,他們似乎就只是作著和往常一樣的告別。

趙瑯平靜地看著他,須臾後,才答聲:“……好。”

趙璟彎了彎唇,問道:“可還記得哥哥以前教過你什麽?”

視線再次模糊起來,趙瑯極力眨了眨眼,似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記住他的臉:“記得。”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三思後行,化危為機,和其光,同其塵……”

“……哥,你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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