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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山色四伏(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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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山色四伏(9)

事已至此,與其說顧向闌是給盛觀雪中送炭,不如說是給趙瓊和宋微寒送的。

兄弟倆誰也不能低頭,那就只能由他來給二位遞臺階了,比起那些其身不正的,確實也只有他最合適做這個和事佬,左右也不是頭一回這麽幹了。

然,臨出了門,腦袋冷下來,他又在“先去找誰”這事兒上犯了難。

先找趙瓊,萬一旁人認為這是皇帝先低頭了呢?先找宋微寒,萬一又有人覺得此事只有經過攝政王肯首,才有轉圜之地呢?

如何同時保住他二人的顏面,才是最麻煩的。

稍加琢磨片晌,顧向闌擡聲叫住轎外的滿月:“滿月,去樂安王府。”

他怎麽忘了,樂安王一向“公忠體國”,也最識大體了。

對於顧向闌的不請自來,宋微寒並不意外,甚至還覺得:“本王還以為,顧相會來得更早些。”

顧向闌捧著茶,微微笑道:“來早了,就嘗不到這麽新鮮的君山銀針了。”

宋微寒亦是一笑,開門見山道:“不知顧相預備幾時進宮?”

顧向闌把茶盞放到一旁,揶揄道:“下官這凳子尚未坐熱,王爺就急著趕人了?”

宋微寒也不跟他繞彎子,直接道:“本王也好準備準備,過會兒可不能禦前失儀了。”

顧向闌沈下眉:“看來王爺早已料到下官的來意了。”

宋微寒從容道:“顧相為我大乾社稷奔走辛勞,本王又豈能置之度外?”

顧向闌頓時無言,只覺他素來沈靜的面容忽然湧起一股不易察覺的力量感。霎時間,他隱隱意識到羅列在眼前的這張棋盤並非意想中的劍拔弩張,他從中看見了權力博弈,更看見了人情的較量。

對著他這句話,顧向闌不覺起了惻隱:“恕下官冒昧,王爺此行實在有失偏頗。便是沒有拉逍遙王下水,也沒有您幫扶,靖王他也不會有什麽事。”

宋微寒眼中閃過詫異,而後調侃道:“這番話可不像是能從你口中說出來的。”

接著,他扯了扯嘴角,苦笑道:“也不是怕他出事,只是這一回已經容不得本王繼續不清不楚了。”

顧向闌對此無話可回。

見他沈默,宋微寒提起精神,反問他:“倒是你貿然來此,就不怕被本王駁拒,事不成、還惹了一身腥?”

顧向闌平靜道:“盡人事,聽天命。”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宋微寒毫不吝嗇地稱讚道:“看來顧相以一己之力穩坐相位,並非毫無緣由。”

“王爺謬讚。”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宋微寒便起身去內室換了官服出來,正要走,倏地被顧向闌攔住:“王爺,您可知這一步踏出,便是授人以柄,沒有回頭了。”

宋微寒目不斜視:“放心,本王省的。”

見狀,顧向闌心中對他愈發敬佩,但不過一個時辰,欽慕就成了震撼——

偌大的宮殿裏,身著明黃龍袍的少年陰著一張臉,厲聲呵斥道:“說抓人就抓人,說重審就重審,你們當朕的朝堂是兒戲麽?!”

顧向闌應聲伏地,沈聲道:“稟皇上,靖王忠君愛國,兢兢業業,如霆如雷;逍遙王襟懷坦白,光霽月明,從未行過僭越之事。

昔年平順侯勾結外臣發兵建康,是逍遙王獻計、靖王領兵,才免下一場浩劫,他三人生死仇敵,如何會勾結在一起?”

曉之以理後,又動之以情:“皇上,靖王和逍遙王是您的親兄弟啊,兄弟鬩墻,只會令親者痛、仇者快,若先皇在世,定然不忍心看見這幅煉獄之景。

皇恩浩蕩,還請您寬大為懷,給他們一個重審的機會。若他二人確實是亂臣賊子,臣等絕不二話,當即將其斬於刀下!若他們不是,武斷殺之,卻教您、教我等千萬臣民如何泰然處之?”

眼看二人一唱一和,氣氛愈演愈烈,這出戲也終於殺到高潮。

趙瓊把目光移向宋微寒,似笑非笑道:“樂安王,案子是你查的,人也是你抓的,如今他們一個接一個跑到朕眼跟前來求情,叫朕著實左右為難。依你看,朕該怎麽辦?”

宋微寒掀開衣擺徑直跪下去:“臣以為,應當重審。”

趙瓊眸光一凜,嘴邊噙著冷笑,輕聲輕氣道:“你可想清楚了?下獄的那兩個並非常人,倘若翻案,你可就難辭其咎了。”

聞言,底下二人俱是神色一暗。

顧向闌倒不擔心趙瓊能把宋微寒怎麽著,畢竟兩人的實力差距還明晃晃地擺在這兒,只是少不得一番口誅筆伐了。

思及此,他不禁心生自責,畢竟後者也算是自己找過來的,讀書人最重氣節聲名,構陷宗親這個名頭已經夠他喝一壺了。

一旁的宋微寒則顯得鎮定許多,或者說,他就是在等這句話:“若臣錯冤了兩位親王,便膝行十裏,親自登門告罪,此外,願奉還京都戍衛權,以贖己罪。”

此言既出,趙、顧二人齊齊瞠目結舌,猶是趙瓊,雙腿如同被灌了鉛似的僵在原處,配上他那副非哭非笑的表情,既滑稽又心酸。

抓趙璟本就是他的主意,此刻這般拿捏作態,不過也只是在氣宋微寒選擇旁人罷了。但他從未想過,對方會做出如此大的讓步,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尊嚴踐於塵土。

趙瓊本意並非如此,更不想看見骨肉手足如此自輕自賤。他囁嚅著,嘴巴一張一閉,楞是發不出一個“不”字。

京都戍衛權的誘惑,可不是說著玩的。

他日覆一日肖想的兵權,突然就這麽毫無防備地送到眼前,愧疚、嫉妒之餘,更多是止不住的興奮。一旦拿回京都戍衛權,意味著這座皇城將完完全全地歸屬於他。

他咬住牙關,拳頭攥得死緊,才勉強壓住一身顫意。

顧向闌亦是驚色難掩,他沒必要、也不該做到這一步——

作為北地來的郡王,面對紮根建康百餘年的世族及占據領袖高地的天下之主,如若沒有兵權作倚,他在建康將會如履薄冰。

遠水救不得近火,縱使他手裏還握著關中和冀北的兵權,但只要他還在建康一日,便一日受制於人。好比一頭混進羊群的牛,缺了牛角,也難有勝算。

顧向闌目不轉睛看著他,意圖從他平淡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但很可惜,什麽也沒有,一如他當年初掌大權,不卑不亢,不驚不躁。

短短幾個喘氣的功夫,卻像過了幾個時辰。正當三人陷入僵持之際,趙瓊率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既然你意已決,朕也只能依著你了。不過,膝行十裏就免了,你好歹也是當朝一品大員,勞苦功高,縱是委屈了他們,也不至於此。”

似是發覺自己的野心外露,他立即補了一句:“當然,最好是沒有錯判。”

但結果如何,早已分明。

這出鬧劇該結束了。

出了建章宮,顧向闌亦步亦趨地跟在宋微寒身後,直走到甬道深處,四處無人了,才開口喚道:“王爺。”

宋微寒腳步不停,長嘆道:“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趙瓊暫且沒有懷疑到他頭上,但已經盯上趙璟了,只有讓出京都戍衛權,有了安全感,他才會松口,否則這出荒誕戲碼就永遠沒有休止。

相逢狹路宜回身,野渡寬平好問津。所謂兩全法,不過是各退一步罷了。

五日後,靖王案翻案,樂安王行事有差,罰俸一年,收回京都戍衛權,朝中眾人一時嘩然。

相較外界的嘈雜紛擾,宗正寺的大牢顯得格外安寧,一張床,趙璟、趙瑯各坐一邊,得知翻案的消息後,均是巍然不動,獄卒們納罕得很,又暗自慶幸沒有怠慢了兩人。

不多時,門外走廊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趙璟眼睛一亮,猛地跳起來,作勢就要沖過去。

趙瑯眼疾手快抓住他,壓著氣息,欲笑不笑地喚了一聲:“大哥。”

趙璟眉頭一皺,聽著愈來愈近的腳步聲,臉也陰了下來:“你又要做什麽?”

趙瑯斜眼穿過他看向漆黑的甬道,不緊不慢道:“不知將來事情敗露,是瓊兒恨我比較多,還是樂安王恨你更多。”

趙璟狠狠瞪了他一眼,應也沒應一聲,甩手就走向柵欄門。

看著他的背影,趙瑯憐憫道:“看來這一回,你又要栽了。”

趙璟終於不堪忍受,回過臉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警告道:“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把小崽子拉出去祭旗!”

話音剛落,另一男聲緊跟而來:“雲起。”

聞聲,趙璟當即變臉,腆著笑迎上去,待看清來者眼底一片烏青,身形蕭索,不由地腳步一頓,心疼道:“羲和,你受苦了。”說罷,就要帶人離開。

宋微寒卻是分毫不動,笑著與他身後之人對上視線,遠遠道:“九王爺,這些時日多有叨擾,羲和在此給您賠禮謝罪了。”

趙瑯幽幽回道:“王爺客氣,難得有機會與大哥徹夜長談,還得多虧你。”

宋微寒瞥了趙璟一眼,道:“您見外了,那…我二人就先走一步。”

趙某人死死僵住身子,絕不回頭。

“請便。”話雖如此,趙瑯卻猝不及防挽起衣袖,高舉手臂,遍布其上的青紫痕跡看得宋微寒一陣驚心,匆匆拎著趙璟出了大牢。

出去後,趙璟張開手臂,長長呼出一口氣,人也精神了,正當他準備說些什麽,扭頭便見身側之人正一錯不錯地盯著自己。

他登時語結:“…怎、怎麽了?”

宋微寒恨恨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趙璟,你還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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