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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山色四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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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山色四伏(6)

星夜如幕,將連日風雨盡數藏於濃重的墨色之後,也讓夾在重圍下的眾人有了喘息的餘地。

“好了,我已經沒事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少胡思亂想。”沈瑞面色坦然,看著確實像是已經從舉棋不定的苦悶裏恢覆過來。

雲念歸抿唇坐在他身邊,沒有吭聲,手卻悄然摸向他垂在一旁的衣袖。

沈瑞果斷接住他的手。

雲念歸默了片刻,自覺道歉:“這件事是我的錯,是我沒有預先告知你,否則……”

沈瑞打斷他:“沒有否則,你我職責相同,你的苦衷亦是我的苦衷,何況確實是我有錯在先,怪不得你。只是……”

他這麽突然一頓,雲念歸當即提起了心,目光閃躲。

察覺手下傳來的僵硬,沈瑞握緊了他的手,神態認真:“我想問一問你,你心裏可是想借此機會…讓我在他們兄弟之中選一個?”

雲念歸瞪大了眼,連忙否認:“不是,我沒……”

沈瑞微微一頷首,揶揄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讓我跳出他二人之間,去選你。”

此話一出,雲念歸又不說話了。

見狀,沈瑞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背,道:“時至今日,我對你的心意,難道還不能讓你安心?”

“我不是不信你,而是……”雲念歸撇開眼,悶聲悶氣道:“你選我,我不會讓你為難。”

沈瑞怔了怔,不想一句戲言,卻正中他的心思。須臾後,他釋然一笑,溫言安撫道:“先皇遺命和你並不沖突,至於皇上和…靖王,我早已做出決斷。你我俱是天子禁軍,無須受朝局左右,誰是主子,顧好誰便是。”

雲念歸默然頷首。

沈瑞掰正他的臉,一再強調:“不是知道就夠了的,一定要放在心上。堅守本職,餘下不聽、不問、不信,出再大的事,也有天給你頂著。”

雲念歸心一急,話已脫口而出:“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一個人沖在‘天’之前!”

沈瑞動作一頓,輕聲道:“這是我的命數。”

雲念歸毫不猶豫道:“那它便也是我的命數!”

聞言,沈瑞觸動不已,又因他一臉的如臨大敵而忍俊不禁,不等他接話,對面又投來一個重擊:“如故,你會和我成親的,是嗎?”

沈瑞眸種閃過一絲錯愕,好半晌才應聲:“是,終有一日,我們會光明正大地成親。不過,在那之前,你得聽我的話。”

雲念歸當即喜上眉梢:“好,我都聽你的,那…那今年除夕,你隨我回家可好?我們先去你家,然後再去我家。”

沈瑞被他一通亂拳打得有些懵,暗暗梳理了好一會,才強自鎮定道:“我家暫時還不行,我娘就一個人,爺爺脾氣又大,就先算了。我倒是可以去你家,不過,你得事先和你爹說一聲。”

雲念歸頓時拉下臉:“不用管他,只要見見我娘就行。”

沈瑞知他與父親不和,卻也知道他父親究竟是為何失了兒心,遂再次提醒道:“不一定要見他,但一定要告訴他我會去的事。”

雲念歸見他堅持,只好松口:“那好吧。”

說罷,似是忽然想起什麽,他又小心翼翼地追問道:“這次的事,你當真不氣了?”

沈瑞莞爾:“從未。”

雲念歸一個縱身撲向他,臉埋在他頸間蹭了又蹭:“如故,你真好,若只屬於我,就更好了。”

沈瑞拍了拍他的後頸,眼中笑意逐漸淡去,最終化作一團濃雲。

幸好,他們還好好地在一起。

與此同時,趙瓊正孤身一人漫無目的地游蕩在皇宮內,長夜漫漫,更深露重,一如少年天子沈入死寂的心。

似是無意,亦或是有所指引,游走之間,一座籠罩在夜色裏的冰冷建築忽然映入眼前。再走幾步,便見殿前掛著一只金匾,上提“洪寧“二字。

太極洪寧,長治久安,這是…他的寢殿?

趙瓊腳步一頓,旋即不由自主走了進去。

這是一座寂寥的宮殿,肅穆是它的底色,冷硬是它的輪廓。隱約間,他似乎看見了另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一動一靜,仿佛都在這簌簌夜風裏被一一勾勒出來。

這兒很幹凈,應當是時常有人打掃,趙瓊循著回廊摸索到書齋,一擡眼,正上方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頓時將他整個人釘在原處。

“朝天闕”,是父皇的字跡,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立在門前,他猶豫著,握緊拳頭,又展開,再握緊,覆又松開,如此反覆,最終還是推門而進。

進了內室,猝不及防的溫暖撲面而來,他輕出了一口氣,僵硬的手腳也逐漸回溫。

此地與外界並不相通,這兒充斥著柔和的氣息,滿架的書,整齊的擺設,到處都一塵不染。

他緩緩踱到書案前,一眼便看見擺在案上的宣紙,層層疊疊壘在一起,堆出了一段漫長的時光。

趙瓊拿起這些宣紙,一一看下去,不覺間再次攥緊了手。無他,只因每張紙上都有著兩排截然不同的字跡,一是父皇,另一人是誰,無庸贅述。

“事在人為,休言萬般都是命;境由心造,退後一步自然寬。”

“鐵馬金戈,千裏征程安社稷;寒冬酷暑,一腔熱血鑄長城。”

字字珠璣,句句箴言。

這是他從未擁有過的眷顧。

恍惚間,他再次記起那個形容枯槁的男人,記起他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以及那一聲聲嘶啞的呼喚。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明悟,他的父親一直在等他的長子回家。

這時,有人聲從左前方傳來,一侍人裝束的宮奴揉著睡眼走了過來,一見是他,當即清醒了,顫顫巍巍跪到地上:“奴才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瓊循聲看向他:“你是這兒的侍人?”

宮奴連忙應聲:“稟皇上,奴才正是。”

趙瓊放下手裏的紙:“這兒也是你清掃的?”

宮奴道:“是。”

趙瓊轉開眼,狀似無意道:“你在此地待了多久?”

宮奴答道:“已經有十五個年頭了。”

趙瓊眼中閃過驚異:“十五年?靖王出宮,怎麽不帶著你?”

聽到“靖王”二字,那宮奴身子一顫,遲疑道:“稟皇上,殿下總是會回來的,這殿裏得有個人照應。”

趙瓊虛虛瞇起眼:“總是?”

自知失言,宮奴忙不疊解釋道:“奴才的意思是,從前殿下經常會回宮小住。”

一陣短暫的沈默後,趙瓊再次追問:“先帝生前經常來這兒嗎?”

宮奴楞了楞,道:“稟皇上,先帝並不常來。”

趙瓊抿住唇角,片刻後緩聲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宮奴領了命,正要退出去,卻驟然被他叫住。

“他,是個怎樣的人?”

一個…極其恐怖的人。

元初七年,康定侯因病殯逝。

同年,雲家家主雲崇州與定襄王在朝中發生口角,悲憤之下,以頭搶地,眾人阻攔不及,當庭身故。隨後,雲氏自散分支,建康城內只留下嫡系一脈,岌岌可危。

元初八年,明妃嚴氏因行巫蠱,構陷淳妃姜氏,被打入廷獄。不久後,前朝餘孽發動兵變,其父兄奉命平叛,無一生還,武帝念及嚴家父子平亂有功,將明妃貶為庶人,自此,嚴氏陷落。

元初十年,惠妃林氏意圖毒害樂浪王胞妹宋氏,下了冷宮;同年末,樂浪王上報惠妃母家林氏私囤兵器,供養私兵,林氏誅三族。

元初十一年,葉氏舉家遷往建康。

同年,宋氏誕下十三皇子,龍顏大悅,擢升其為元貴妃。

元初十四年,六皇子、褔嘉公主及其母妃秦氏省親途中遭遇暴民,無人生還,建康秦氏自請回鄉,自此久居西北。

同年,長皇子因平定突利封靖昭王。

元初十五年,五皇子、淳妃連同母家、隴右大將軍謀反兵敗,姜陳兩家三族盡誅,五皇子入宗正寺,終生不得見天日。

次年,樂浪王世子進京侍駕。

元初十九年,長皇子母家葉氏因貪墨,滿門抄斬,隨後,樂浪王夫婦雙雙暴斃家中,死因不詳。

同年,靖昭王因治水有功擢升靖王,樂浪世子沿襲樂浪王。

……

全數看下來,宋微寒腦子裏只有這兩個字——恐怖。

自先康定侯身死,建康世族,尤其與先帝有所牽扯的,竟無一幸免。

最可怖的是,在這些案子裏,武帝一直處在一個隱形的狀態。

思及此,他不由攥緊了手裏的書冊,眉頭緊蹙,如若他沒有猜錯,在肅帝當政的這些年裏,世族之所以有口難言、一退再退,並非是因自己掌權。

或者說,他今日所看見的建康五氏,早已是一個沒了反抗之力、只能靠依附皇權求存的“龐然大物”。

不出意外,趙璟早已知道此事,否則他也不會說出世族是皇權“最好的護身符”這句話。

但他不明白,為何這對父子偏偏還要留下這麽個虛有其表的空殼子。

這只護身符,防的又是誰?

這時,耳邊傳來一道低柔男聲:“王爺,夜色已深,您該就寢了。”

宋微寒茫然地擡起臉,不知不覺間,他竟已在此枯坐了大半夜。

他輕吐了一口氣,乍一起身,頓覺頭暈目眩,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滿桌書卷也被他打亂散了一地。

宋隨將將扶住他虛軟的身子,面露憂色:“王爺?”

“無礙。”宋微寒撐著他站直,輕聲回道:“只是坐久了,不必擔心。”

宋隨看著他眼下濃重的烏青,沈聲道:“您已經看了許多日,該歇歇了。”

宋微寒笑了笑,寬慰道:“不過少睡幾個時辰,你也太小看我了。”

停了停,他正色道:“我大抵知道該怎麽救雲起出來了。”一個保趙璟、也保趙瓊的兩全之策。

宋隨點了點頭,說:“那就快些就寢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宋微寒無奈莞爾,蹲到地上慢聲道:“好,等我把這些整理好,就……”

話音未落,他猛地僵住身子,目光也死死盯在紙上“荊州案”三個字上。

荊州案,元初十九年,世族沒落,葉家覆滅,聯系自己先前的猜測,宋微寒眉頭一皺,難不成…這件案子不僅僅是趙璟的手筆?

宋隨見他定住,不由也循著他的視線向下看去:“王爺,怎麽了?”

宋微寒眸光一閃,突然道:“行之,如果你有一個特別恨的人,恨到恨不能殺之而後快。但他對你沒有絲毫威脅,甚至在短時間內還會是你的助力。

你會選擇在擁有權力後立即殺死他,還是等一切塵埃落定、再沒有任何敵人後再對他動手?前提是你已經忍了他二十年。”

宋隨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後者。”

“對!只有蠢人才會選擇第一種,而趙璟,不是蠢人。”宋微寒舉起手裏的紙,目露精光:“真正要滅葉家的,不是他!”

宋隨眉毛一擰:“此話怎講?”

宋微寒正欲解釋,忽聽門外傳來一陣細微的貓叫,不禁疑惑道:“府裏何時養貓了?”

宋隨臉色一僵。

察覺他的異樣,宋微寒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行之,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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