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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歸去來兮(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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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歸去來兮(6)

這半個月下來,顧向闌的日子也不好過。

等他軟著腿從寢室扶出來時,天色已昏黃一片,對著長空,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一時間竟有些辨不清今夕何夕了。

滿月擔憂地攙起他的臂彎:“老爺,您還…”好罷?

顧向闌揮了揮手,目光向前:“無礙,雲尚書到了?”

滿月連忙道:“人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聞言,顧向闌咬了咬牙,挺直身子闊步出了庭院,滿月緊緊跟在他身後,總覺得自家老爺的行步姿勢愈發古怪了。

這男人失精太多,會變成這樣麽?

這邊雲之鴻乍一見到顧向闌,也是猛地一怔,只見來人眼底烏青一片,面無血色,人也單薄了些許,不由地出聲關懷道:“相爺,您這是…?”

顧向闌輕咳一聲,含糊道:“近日憂思太重,讓雲尚書見笑了。”

雲之鴻點了點頭,正要說些什麽,忽然從他身上嗅到淡淡的胭脂香,以及莫名熟悉的…麝香味?再看他一副氣血虧損的淒慘模樣,頓時了然,遂悄摸摸揶揄道:“相爺,這…切忌竭澤而漁啊。”

顧向闌身子一僵,窘迫道:“多謝雲尚書提點。”隨即急忙岔開話題:“不知雲尚書到訪,可是有何要事?”

雲之鴻會心一笑,解釋道:“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您也知道,盛侍郎他向來不拘一格,這幾日也不知躲哪了,下官不放心旁人,就自個兒走一趟了。”

聞言,顧向闌越加窘迫起來,生怕盛如初這個不開眼的在這緊要時候跑出來,那他可就真的沒臉見人了。

雲之鴻不知他想,正色道:“近幾日,鹽瀆連連大雨,好容易起步的新策不得不擱置下來,民商們見狀也相繼跟著退卻,下官擔心…..”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裏的奏表遞給他。

顧向闌將奏表仔細看了一遍,眉頭也微微皺起來,鹽瀆是產鹽大郡,也是新策的第一個施行地,若這次失敗,再叫有心之人利用去,再想向外推行就難了。

但顧相爺畢竟是顧相爺,他很快鎮定下來,溫聲寬慰道:“雲尚書不必憂心,鹽瀆靠海,又正臨梅雨季,雨水多很正常,你叫幾位大人放寬了心,過不了幾日這天就會放晴了。至於這些民商,派些人起個頭,多弄些油水進去,看見賺著錢了,他們自然都會回來的。”

鹽瀆是他精心挑選的試驗地,鹽產多,離建康又近,為的就是避免有人趁機動手腳,但眼下看來,他還是得派些人手暗中提防著點才好。

雲之鴻連連頷首,道:“有相爺這句話,下官就放心了。”

二人又具體講了些新策的應急策略,等到日落西山,雲之鴻見好就收,也不耽誤顧某人逍遙快活了。

雲之鴻前腳剛走,盛如初就一腳踹開了房門,顧向闌登時軟了腿:“你…醒了?”

盛如初對他的驚惶置若未聞,一邊走向他,一邊說:“鹽瀆不會一直下雨,還是早些派人把原鹽收集起來,等天晴了再征租農場晾曬。”

顧向闌含糊點了點頭,見他只是坐到桌案上才悄悄松了口氣:“我只是擔心…鹽場多在北地,那是一眾親王的地界,他們未必肯接納新策。”

“官商合營,就是在搶他們的錢,能願意就有鬼了。”停了停,盛如初哂笑一聲,道:“那群親王不在京都,一時間也奈何不了他們,但宋狗在啊,既然是在他的地盤施行新策,就讓他去做唄。反正他都把建康過成他的家了,還稀罕北地那點賦稅?”

說罷,仿佛已經預見一場狗咬狗的好戲,他搓搓手指、毫不遮掩地笑了起來。

顧向闌無奈莞爾,提醒道:“皇上欲在朝中開辟一條新路,既要倚仗樂安王壓制世家,也要靠世族及新貴來約束他,非不得已不會輕易放他離京。

其次,這件事交給樂安王去辦,無論他辦得好不好,於皇上而言,並沒有多少利益可圖。再者,樂安王也不是傻子,即便時機成熟,他也未必肯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盛如初眨了眨眼,一腳“踹”在他胸口,顧向闌趕緊接住並將之放在腿上,頓覺雙目眩暈,整個人都不自覺繃緊了。

但他顯然錯會咱盛二公子了,盛如初是誰,那可是在芙蓉帳裏都能寫詩鞭策京中權貴的人物:“那要怎麽辦,朝裏這群軟骨頭哪裏能是那些親王的對手?他們手握重兵,又是先帝的親兄弟,尋常人哪能幹得過他們?”

說著,又自顧自點了點頭,肯定道:“有時候不得不說,宋小王八還是很好用的,反正他們都是老對頭了。”

“慎言。”顧向闌拍了拍他的腳腕以作訓斥,心中無奈不止。一會兒宋狗,一會兒宋小王八,這是又忘了自己曾經受人恩惠的事了?

盛如初瞇眼看了看搭在腳腕上的手,扶著桌角一縱身就跳到他身上了。

顧向闌慌忙接住他,強裝鎮定:“你不是向來自恃風流,從來不問政事麽?怎麽,開竅了?”

“還不是為了你。”盛如初歪過臉,理所當然道:“除了宋狗,你估計就是他眼裏最好用的刀了,沒有利益牽扯,也沒有子嗣,換成我做皇帝也可著勁把你榨幹。”

顧向闌連忙捂住他的嘴:“我看你這張嘴沒必要再要了。”

盛如初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舔了下,含糊道:“你確定?”

濕熱的觸感迅速從掌間脈絡傳向四肢百骸,顧向闌胸口一跳,諒他再善辯,此刻也被噎得啞口無言。

盛如初登時笑得前仰後合,隨即將他的手扒拉開,繼續道:“直面親王是遲早的事,你是當朝宰相,皇帝一定會找上門來,屆時不論誰去北地打頭陣,你都得頂包。”

顧向闌沈吟片刻,緩聲道:“未必,若是由沈家的人去,就怎麽也挨不著我了。”

盛如初眸光微閃,捏著他的臉揉了又揉,笑道:“嘖嘖嘖,你原來也挺精的,不愧是能配得上本公子的人。”

停了停,他話鋒一轉:“不過我還是建議你找個盟友,韜光養晦的中庸之道已經不適合你了,這個人,最好手裏有兵。”

顧向闌眼皮一抽,隱隱約約有了不好的預感:“找誰?”

盛如初昂起臉,驕傲道:“太尉,盛觀。”

顧向闌:“……”

盛如初猶自道:“不過咱們不能主動去找他,否則容易矮一頭,得想個法子讓他自己上門,最好能讓他欠個人情。”

顧向闌怔怔地看著他,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回了一句:“不太…好吧?”

“有什麽好不好的,先帝不在,你以為還有誰能鎮住這群蠢蠢欲動的妖魔鬼怪?今非昔比,要想保命,就得想辦法團結。”說罷,他將人抱住:“罷了,今日不說這些了,天都要黑了,我們還是抓緊時間吧。”

“還、還要來?”

“廢話!算來今日該輪到我了,來,阿闌,給爺親一個。”

此方春宵帳暖、鴛鴛同床,他處卻是人間煉獄、鈍刀割肉。

酸癢的幹澀感從嗓子眼裏傳到舌尖,少年從噩夢中陡然掙醒。

他努力擡起汗濕的睫毛,入眼是漆黑的石板地,周遭的寒氣從腳底傳進身體,他兀地一抖身,伴隨著鎖鏈碰撞的撕扯聲,再次失力,被死死地釘在刑架上。

“喲,醒了?”耳邊傳來男人的聲音:“你說說,哥幾個又沒把你怎麽著,沒必要這麽怕吧?”

聽到輕快的調侃聲,少年不自覺握緊了手,雙膝也不可遏制地顫了起來。

男人虛虛瞇起眼,終於起了惻隱:“既然怕,就全招了吧。”

回應他的只有少年因恐懼而發出的劇烈喘息聲。

這時,另有一道人聲傳來:“誒,你收著點,別把人給嚇死了。”

男人無奈:“這小子什麽也不說,上面也不讓用刑,這他娘能問出個屁來。”

另一人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意味深長道:“畢竟是樂安王的人,弄死了,你我可擔待不起。”

男人嗤笑一聲:“難不成還得把人送回去?”

“誰知道呢?先出去吧,看他現在這樣子是不會說了,再餓一陣子,沒準就開竅了。”

“我看未必,這小子都他娘嚇尿幾次了,屁也沒崩一個,到最後還得老子給他清理。”對此,男人總結道:“骨頭軟成這樣,嘴倒是挺硬。”

一陣促狹的笑聲後,寬敞的刑獄漸漸靜了下來。眾人散去,少年這才顫顫巍巍地擡起一張稚嫩的臉,也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羞惱,豆大的淚珠從他漲紅的眼睛裏接連不斷地滾了出來。

這樣的恐懼一直延續到深夜,正當他奄奄一息之際,遠處再次傳來鎖鏈晃動的聲響,他登時睜大了眼,整個身子也繃緊了,楞是沒敢擡起臉看一眼。

甬道盡頭緩緩響起輕而有力的腳步聲,他的心也跟著跳得越來越快。直到腳步停下,明黃色的下擺停在他眼前。

長久的靜默後,低啞的男聲從上方傳來:“宋牧?”

宋牧又是一個顫身,腥臊的堿水從褲管上淅淅瀝瀝滴了下來,他咬緊牙關,許久後才扯著嘶啞的喉嚨應了一聲。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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