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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歸去來兮(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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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歸去來兮(4)

沈敬之瀕死之際,才終於明白他的兄長此刻正面對著什麽,後怕的同時,也慶幸自己沒有棄他而去。

但是,他向趙盈君提出了一個殘忍的要求——不向世族問責。

他知道,自己的死會使得將將平覆下來的山河再次跌入動蕩,他不願在去後背負如此大的罪名,更不想讓失去他的妻兒再次陷進險地,他的父親也已經老了,臨了不該再為他們這些小輩受苦受難了。

這個請求,其實也是在替趙盈君破解兩難的局面。由他親口說出,遠比讓那個早已支離破碎的皇帝去抉擇要好太多。

但這也意味著,兄長將會因為自己的死,徹底陷入孤立無援的絕境。

他太清楚自家那幾個兄弟的脾性了,因而直至臨死還在為這個自私的決定向兄長懺悔,那麽一個高高大大的漢子,半生戎馬,幾經生死尚未退卻半分,此刻卻只能拖著一副病體,欲語淚先流。

趙盈君也不明白,為何他們一心向善,卻落得這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他想不通,想不透,卻偏偏要去想,直想到白發叢生,未及不惑已漸顯靡態。

看著銅鏡裏兩鬢斑白的陌生面龐,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沈敬之去後,事態的走向也如他二人的預期向前行進,趙沈兩家兄弟大鬧靈堂,甚至不惜領兵攻入皇宮,直逼得雲家之主以死謝罪,這件事才在趙盈君的力壓之下逐步平息。

但代價是,廣陵王終身卸甲,終生不再踏足建康一步;雲中王、定襄王一路北去,耗盡餘生來保全他們曾經約定好的太平盛世,昭武侯和宣德侯兩兄弟因意見不合徹底決裂,年長些的潁川王倒要好些,卻也不再過問朝政,插科打諢左右徘徊,全沒了從前的碧血丹心。

九個兄弟裏,只有蒼梧王還在全力幫扶著他,但他們的相濡以沫卻在葉昭華死後迎來終結。

趙盈君早已猜到世族會對自己的親近之人下手,但他誤將那些人的著手對象錯會成遠在故土的妻兒,便早早讓自己的四弟替他暗中將人守著,但也不許他明面過問、以防將自己的軟肋曝於敵前。

而彼時的趙沅君也不過二十多歲的光景,年少氣盛,又見哥哥弟弟們走南闖北,竟也偷偷跟著去了巴蜀,再等他返回幽州葉氏老宅,那位讓兄長惦念了十年的嫂嫂、已經走了整整一載了。

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從前謙遜有禮的葉家二公子,竟也會因嫡庶之別對曾經相親相愛的長姊痛下狠手。

原來,他們從最初就註定救不了任何人。

趙盈君到底沒舍得責怪胞弟,他最無法原諒的是自己。看著周邊天真率直的孩子們,他卻後悔莫疊,因為自己的一個僥幸,害了摯愛不說,還失去了他們唯一的兒子。

趙璟不肯認他。

少年立在石階之下,隔著高高的石梯向上看去,他的眼裏沒有怨恨,沒有期許,什麽也沒有。

在他的眼裏,母親是母親,亦是父親,他的人生很圓滿,又何須旁人假惺惺的憐憫?

“圓滿?”聽到趙璟,宋微寒果真坐不住了。

沈瑞肯定道:“是,他很圓滿。”

聞言,宋微寒有些發怔,但也不好在他面前追問太多,遂沈下心,重回正題:“我有一點不明白。”

沈瑞喉嚨一緊,似乎已經預料到他將要問些什麽了。

“雲家是當年害死你父親的參與者之一,是嗎?”點到即止。

沈瑞沒有絲毫閃躲,坦然對上他略帶猶疑的目光:“是。”

宋微寒被他眼中的光芒晃得有些失神,片刻後,竟是笑了:“希望有一日,你會願意講出你和雲仆射的故事。我想,那會是一個充盈希望的故事。”

沈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果然,我沒有看錯,你和他很相配。”

宋微寒同他一般坦蕩道:“多謝。”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你的請求我會轉達,不過,我不能保證他會聽我的話。”

沈瑞毫不猶豫道:“他會聽。”

宋微寒失笑:“你就那麽肯定?”

沈瑞仍是信誓旦旦的語氣:“他很看重你。”

宋微寒眼中閃過詫異,他還記得自己為趙瓊求情時,趙璟的反應可不像多看重他的樣子。

見他面露不解,沈瑞繼續解釋:“因為相信,所以看重。”

“我曾經那麽害他,他會相信我?”這也是宋微寒不敢對趙璟的正事過問太多的本因,他還沒有大膽到拿個人情愫去挑戰大局與利益的程度。

“你該問的是,你害他多年籌謀盡作雲煙,他為何還會親近你?”不容宋微寒接話,沈瑞已自答道:“他相信的不是你們的感情,而是你這個人,有些相信,無關生死榮辱。”

聽此,宋微寒心中劇震,忽然記起趙璟曾經提過的“相信”和“不相信”,經由沈瑞這麽一解釋,他似乎明白了趙璟那番話真正的意思。

趙璟不相信的是樂浪世子,是樂浪郡王,是樂安王,但他相信宋微寒這個人,相信這具軀體原本的主人。而這一“相信”,已經超越了利益場上的角逐。

沒由來地,他又想起了沈瑞口中的“圓滿”二字,以及趙璟與自己相處時的種種過往,包括自己筆下那個落拓恣睢的靖王殿下,藏匿在心底的兩個人影分分合合,最終融為一體。

這一刻,他終於理解了晏書口中的“對角色的不了解”。

趙璟的狂佞、野心、貪婪和軟弱,如此種種,這一切都並非是因少時苦難磋磨而成,他所有的表現,所有的選擇,都是慎重權衡之後的由心而為。

如此看來,他確實圓滿。

思緒到此,周遭場景頓變,眼前人也變作另一個與沈瑞極為相似的男人,但這張面龐卻要比先前那張隱忍克制的臉鮮活太多:“羲和,你怎麽了?”

宋微寒聞聲看向他,數息之後,終於從適才與沈瑞的對話裏掙脫出來,他摸了摸這張近在咫尺的面龐,從眉骨到臉側,再從臉側到下顎,細致得好似要透過這張薄薄的皮肉觸摸到他的靈魂。

或許他又想錯了,趙璟並不是他父親的延續,他不是任何人的延續。

真正被困在那個故事裏的人,只有沈瑞。而這個重新開始的新篇章,正是他走向未來的起點。

如若他沒有想錯,夾在趙家兄弟之間的沈瑞,才是真正的主角。

趙璟見他不說話,連忙托起他的臉,待看清他眼底彌漫的苦楚,生動的面龐也逐漸靜了下來:“出什麽事了?”

宋微寒轉了轉眼,兀地道:“我在想,你為何會和沈大人如此相像?”不應該啊,趙璟肖母,便是遺留了幾分武帝的姿容,也不該和沈家人長得那麽像才是。

趙璟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如實答道:“他父親和我…父親是血親兄弟,母親和我母親亦然。”停了停,他咬牙補充道:“母親和他便是因這二人結的緣。”

宋微寒頓時了然,怨不得沈家更偏向趙璟,原來是有這兩重親在。

“今日,沈大人來找我了。”

趙璟頓時如臨大敵:“他…說什麽了?”

宋微寒看清了他眼底轉瞬即逝的哀慟:“他說,我們很相配。”

“這話不假。”趙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追問道:“還有呢?他還說什麽了?”

此話一出,宋微寒忽然覺得,只要沈瑞服個軟,趙璟絕不會有二話,又何須他來張這個口?

思及此,他不由壓平唇角,也不接話,只是傾身抱緊趙璟,臉也埋到他頸窩處,一聲不吭了。

趙璟何曾見過他這般親昵的作態,忙不疊一手摟腰,一手輕拍他的背,還時不時不地蹭蹭他的頭,哄小孩兒似的。

突地,埋在懷裏的人擡起了頭,趙璟頓時有些發怵,下意識回憶起自己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什麽虧心事。

“羲和,我……”呼吸頓停,趙璟動作一頓,視線落在青年近在眉睫的眉眼上,片刻的錯愕後,他柔下面容,向前半步,與宋微寒貼得更近。

真好,真好啊。

酒足飯飽後,趙璟歡歡喜喜環住宋微寒的腰,正準備歇上一會養精蓄銳,耳邊卻突然響起一道溫潤的男聲:“他讓我幫他保下雲仆射。”

“什麽?!”趙璟登時清醒過來:“沈如故此人最擅攻心,你莫要被他誆騙了!”

面對他的質問,宋微寒從容地伸出一截手臂搭在他肩上,笑吟吟道:“你不答應,就立刻給我滾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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