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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歸去來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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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歸去來兮(2)

臨至中旬底,一行人預計啟程返京之際,消失近一旬的沈瑞終於現身。

臨近看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時,宋微寒頓時有些恍惚,連投向他的目光都不自覺添了些許異樣的柔軟。

沈瑞被他看得一陣無言,抿著唇停了好一會兒,才道明自己的來意:“我想和你聊聊。”

頭一次聽他用這樣的語氣和自己說話,宋微寒心中不由暗暗納罕:“聊什麽?”

沈瑞不著痕跡皺了皺眉,只覺他的態度莫名有些…微妙,包括這溫柔輕快的語氣,讓他頗感不適,卻並不厭惡。

“聊聊你最憂心的事。”須臾後,他如是道。

宋微寒挑起眉:“我有什麽好憂心的?”

“譬如,趙…雲起的軟肋。”沈瑞直面迎上他眼中不加掩飾的探索:“如若王爺想拿捏住他,或許可以聽我一言。”

宋微寒眸光一定,但比起沈瑞提出的籌碼,他反而更好奇:“你想要什麽?”

沈瑞的眼睛微微閃著光:“我想請王爺替我保下一個人。”

宋微寒虛虛瞇起眼,將他從上至下打量了個遍,但見他身形似鐵、目光沈靜如水,不由地有些迷惑起來,他口中的這個人應當不是趙瓊,可除了他,又會是誰呢?

“你可知一旦將此人說出,也是向我自爆軟肋。”宋微寒停下探索的目光,揶揄道:“還是說,你其實很信任我?”

沈瑞面色不變:“是,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至此,宋微寒終於正經起來:“你想讓我保誰?”

沈瑞默了默,再開口時已軟了語氣:“雲木深。”

宋微寒沈吟數息,追問道:“雲起…想殺他?”

沈瑞呼吸一停,坦然道:“是。”

不等宋微寒再問,他已自答道:“雲木深於我有恩,無論龍潭虎穴,我決不會棄他不顧。

至於趙雲起,我不管他想做什麽,只…只要他對木深下手,我就是拼死,也要將他誅殺。想必王爺也不希望這世上有個時時惦記他性命的禍害吧?”

宋微寒定定地看著他:“你把這話告訴我,就不怕我會事先對你下手?”

“你不會。”沈瑞一字一句道:“因為,我就是他的軟肋。”

宋微寒心一緊:“什麽意思?”

他並不認為沈瑞是在向自己炫耀他和趙璟的親密,面前這張和摯愛極為相似的臉,以及這番莫名其妙的話,無一不在告訴他,接下來他所聽到的話,很可能會讓他看見一個全新的趙璟。

面對他的疑問,即便沈瑞早已做好陳述的準備,但真正要將那些故去的傷痛鋪展開時,他還是猶豫了。

半晌後,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終是將那些本該被遺忘、也並不屬於他們的故事說了出來。

那是一個宋微寒、包括顏晗本人也不知道的世界,也是另一種視角下對這個世界的解讀。

那是屬於另一群人的時代。

太和八年,一場彌天大旱將山河撕裂,僅過了十月有餘,河涸海幹,沃土成山。

大災之下,民不聊生,但剝削並不會因此休止,即便是上面撥下來的賑災銀,一層層地滾下來,到最後也吐不出什麽東西了。

那一年,是陳獻帝當政的第五年。他是個仁慈的皇帝,卻不是個英明的皇帝,愛民而不得施仁於民——他早已自顧不暇了。

底下哀鴻遍野,朝廷亦是滿目瘡痍。世族把握朝政,龐大的官僚集團如同蛛網一般捆住了皇帝的手腳。

歷來都是如此,內鬥的是這群人,剝削的是這群人,不作為的也是這群人。

有天災,就會有人禍,上面幹不成事,下面就會想方設法把你搞下去。人再迂蠢、再不上進,看見一地的餓殍,也會知道下一個躺下去的極可能就是自己。

於是,一群手無寸鐵的人,為了活下去,拿著根木頭杵子也敢和刀劍相抗。欺天的怨氣和求生之心嚇壞了錦衣玉食的官人們,也給這個時代帶來了新的機遇,不久後,戰爭陸續爆發了。

太和十二年,一群人應天而生,他們出身平平,卻肩負民意。一人呼,則千萬人應,不出三載,義軍統領、也就是後來的乾武帝趙盈君率義軍攻入建康,並活捉獻帝。

但這並不意味著勝利。

當是時,天下貳分,乾朝如同初生的嬰孩一般脆弱,隨時都有被反撲覆滅的危險。

為此,武帝封了一批諸侯王,分而鎮守四方。這是求穩,也是嘉賞,但這只是緩兵之計。

聽到此處,宋微寒開口打斷他:“緩兵之計?”

沈瑞頷首:“是。”

宋微寒微微蹙眉,並未理解這個“緩兵之計”是為何意。

沈瑞隨之解釋道:“江河取於民,必將還於民。”

聞言,宋微寒心中劇震,連語氣都禁不住添了些許顫抖:“你是說,他不想做皇帝?”

對於他的驚駭,沈瑞只是付之一笑。正因為常人皆是如此,那群人的路才走得格外艱難。

人至高處,最難舍棄的就是自己辛苦半輩子才得到來的成就,更遑論趙盈君此刻坐擁的是萬裏河山,這等風光,是任何成就都無法比擬的。

男人生來被賦予無限野心,從趙盈君攻入建康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從義軍首領變成了天下之主,身份對調,他所代表的立場便不再是蕓蕓眾生。

他本應該這麽想的,所有人都認為他就是這麽想的。

但很可惜,他並不是個足夠成功的男人。看著滿城的煙火,他更想回到遙遠的故鄉,見一見闊別三載的妻子,抱一抱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

男人的軟弱,註定他會走向衰敗。

獻帝勢去,捆縛在他身上的枷鎖便順理成章地落在新帝身上。但趙盈君畢竟是草莽打天下,真正能左右他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直到那一日,獻帝死了。

一代帝皇死在亂棍之下,看著竟要比他這個破落戶做了皇帝還要荒唐三分。

而彼時,也不過才元初一年。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群笑面酸儒的厲害,猶如當初被他們扼住咽喉的獻帝,一展臂,所觸碰到的只有附著在權力之上的無形壁壘。

他離他的終點,原來還隔著很長一段距離,長到耗盡餘生,長到他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家寡人,也未能如願抵達終點。

但男人的血是熱的,彼時的趙盈君並不肯信這個邪,兄弟在外死戰,他便清剿內賊。

然而,前方戰事吃緊,中庭百姓尚未從饑荒中解脫出來,軍需跟不上,百姓也養不活,再加之獻帝的死極大刺激了舊朝殘黨——

那是一段相當難熬的光陰,四面八方湧來的壓力猶如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上氣。

就在這百廢待興的緊要關頭,世族向他遞來了橄欖枝。

這不是某個人,而是一整個階層,一個擁有學術、即擁有財富、即擁有軍事力量的階層。

但這也意味著,他要和閻鬼做交易。

結親是防止權力稀疏最好的辦法,一如舊朝的公主和親、同族聯姻,現在也該輪到他這個新朝的皇帝了。

可趙盈君是個蠢男人,面對如此抉擇,他所能想到的第一個念頭是跑路。

事實上,他也真的跑了。他已經跑到永定河的南岸了,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見到心心念念的妻兒。

歷史總是如此相似,一如當年斷釵立誓,鞭策他入伍從軍,那個女子大抵早已猜出他的軟弱,她給日夜兼程的丈夫送來一只血似的赤玉鐲子——那是他迎娶她的聘禮。

雙鐲分,妾心決,君可另娶佳人。

天憐見,他堂堂三軍統帥,一國之主,萬裏河山盡在掌間,竟被一介婦人送了休書。

無知婦孺!

一聲叱罵出口,他將將捧住險些摔落在地的玉鐲子,跪倒在萋萋渡口,聲嘶力竭。

這是一只品相並不太好的鐲子,質地不潤、色澤不佳,哪哪都不好,但他的心多真啊,那個蠢女人這輩子都別想再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永遠!永遠!永遠!

至少也該讓他見見他們的兒子啊,他長得像你嗎?不行,你長得那麽好看,男娃兒是不能女相的……

長得像你也好,反正兒子是不用再吃苦了的,他會不會走路了,會不會叫說話了,會不會叫爹爹了……

你會不會想我……

這一刻,趙盈君瘋了。

瘋瘋癲癲的男人終究還是在眾人的意料之內、再次回到那座惡鬼欺天的囚籠,漫天紅綢映照下,連日色也要遜色三分。

紅粉嬌娥在懷中,灼熱的呼吸湧動,卻始終捂不熱君王的心。不是他不願意去愛別的女人,是不敢愛,是不能愛。

天底下沒有任何女人願意和旁人共享丈夫,烈性如葉昭華,更是不願如此。

永定河鋪開的,是一場丈夫和妻子的博弈。軟弱的男人把抉擇權交給妻子,決絕的女人則是將丈夫的心徹底挖走。

但歸根結底,他們本可以有另一種選擇,一個他們不敢去想象的選擇。

“所以,這就是他沒有接他們母子回宮的原因麽。”宋微寒情不自禁摸向手腕上的鐲子,只覺嗓子眼裏幹得都要冒煙了。

沈瑞順著他的動作向下看去,待看清那抹清亮的緋色後,不禁眸光一定,看著看著,他忽然露出笑來,低沈的嗓音似乎也添了些許輕快的波動。

“不,蠢男人是沒有尊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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