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欲逐風波(8)

關燈
第173章  欲逐風波(8)

被當眾擺了一道,損害的不僅是鐘秀的清譽,還有崔熹的名節。

正因為出身高門,他在做捕快的這條路上走得並不容易。畏懼、輕視、孤立,從昔日的青蔥少年長到今天的崔榆林,這之間是數之不盡的唾沫星子,也是屢次生死一線的遍體鱗傷。

優越的家室給了他更多選擇,卻也註定不會輕易得到他人的信賴,人心是收買不了的,尤其是和你間隔很遠的人。

更遑論,他並非朝廷命官,連最末微的正統編制也輪不到他。舊士族日漸式微,但傲氣不減,這也意味他得不到太多人的理解。

正因不被理解,才更加慈悲。

但是,這一次的無端禍事卻讓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了生民的脆弱,這與他以往見過的險惡人心全然不同——

他在附庸李書雁的人、突然反水的女子、無辜蒙難卻不肯自救的鐘秀,包括罪魁禍首李書雁的身上,看見了一種屬於這個時代的無力。

慕權而畏權,沒有人能真正解開這層無形的桎梏。

尤其是,他終於察覺自身的傲氣,那是來自旁觀者與生俱來的無知,因為無法親身體會他人的痛苦,才會如此輕易地說出詆毀軟弱的話。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第二條選擇,也不是所有選擇都意味著更好的開始。

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有拿將來去賭的勇氣。

他明知李書雁刻意針對鐘秀很可能是自己的緣故,卻還是盲目地認為自己可以解決這件事,他只想去證明清白,這是他一貫的思考方式。

可當他親眼見到潛藏在這些莫名惡意背後的本相,他才知道,自己的照拂是有限的,即便他今日成功幫鐘秀還了清白,也會給他帶來無盡的劫難。

長久的自省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上前一步對鐘秀輕聲致歉:“對不住,是我害了你。”

鐘秀並不知道他在這片刻的功夫裏想了如此之多,但他已經不在意此刻的冤屈了,或者說,他早已做好了面對這種結局的準備。不過,他仍然願意接受崔熹的善意,一如他在面對李書雁的邀約時,義無反顧選擇了前者。

“大多時候,是非黑白只是人定的一種說法,而非事物的本相。崔捕快,你有那麽大的能力,不應只執著於眼前的真相,你該有更遠闊的前程。”

前程似錦,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祝願。但他們之間的故事,也該到此為止了。

當然,鐘秀何其精明,他之所以能這麽快放棄崔熹的庇佑,是因為他想到了更大的靠山——

宋微寒有些好笑地看著跪在眼前的青年,無奈道:“你這是做什麽?”

鐘秀擡起身子,直截了當道:“王爺,晚生有大才,可助您扶搖直上,還請您接納晚生。”

宋微寒被他這副耿直做派驚到了,隨即失笑:“既然你自恃才華,何不參加科考?本王這裏可不是徇私舞弊的好去處。”

鐘秀從容道:“想必王爺已經得知今日發生在祿華庭的事了。”

宋微寒動作一頓,旋即瞇起眼笑著應聲:“是。”

鐘秀抿了抿唇,繼續道:“王爺日理萬機,卻願意為晚生駐足,如若晚生想得不錯,您應當是有心招攬晚生的。”

宋微寒沒有否認,卻也沒有表現出更多:“是。”

鐘秀見他坦然承認,心裏反而有些拿不準了,他定了定神,又道:“我不入仕。”

聞言,宋微寒終於來了興趣。

鐘秀在他的示意下繼續道:“若非王爺有意招納晚生入府,您也不必親自接見晚生了。”

宋微寒笑意更甚:“所以,你從最初就已經看出來了?”

鐘秀頷首:“是,但彼時晚生想的是、請您舉薦晚生入朝為官。”

宋微寒輕輕挑眉:“既然你一心求取功名,如今何故又自棄前程?”

鐘秀沈默,數息之後,才直起身子,昂首道:“因為,晚生要從此刻起,再不必受人欺淩,不必卑躬屈節,不必阿諛逢迎。與其在官路上摸爬滾打,晚生不如幹脆舍棄所謂的功名,投在您門下,一步登天。”

對方過於坦誠的野心,讓宋微寒不禁擰起了眉,倒不是嫌惡,而是從他這些近乎偏執的宣言裏,看見了太多人的影子。

至於說出這番話的鐘秀,想必也有自己不堪回首的故事。思及此,宋微寒沈下目光,語氣裏隱隱摻了些壓迫:“你還沒有回答本王的問題,既然你自恃才高,為何還要捏造出‘燭淚照書’的勾當?”

鐘秀毫不避諱道:“因為,晚生過不了鄉試。”

此言既出,壓在胸口的大石驟然落地,那個他不敢宣於唇齒的“秘密”,終究還是說出來了。

聞言,宋微寒卻是一怔,以鐘秀的學識,不至於連鄉試也過不了吧?

鐘秀適時解釋道:“晚生的卷子,沒人看得了。”雖如此說,青年的眼睛裏卻多了些許不同往常的傲氣。

見此情景,宋微寒禁不住問出一句:“你可有將自己的卷子帶來?”

鐘秀身形一頓,卻當真從懷中取出一張疊好的宣紙遞了過去。紙展開後很幹凈,應當是他試後重新寫的,宋微寒擡起眉,問道:“你確定這上面寫的、與你參考時寫的是一樣的?”

鐘秀答:“一字不差。”

宋微寒這才認真看了起來,這不看不打緊,一看他都楞了,什麽叫“一步一法,伍拾連坐”?

怨不得他中不了榜,一個簡簡單單的“變法”試題,卻被他寫得已經完全偏離大乾寬容中庸的治國之道,莫說常人理解不了,能看懂的也不敢輕易把他放上去啊。

看不出來,這個外表文質彬彬的青年,居然有做酷吏的天賦。將紙疊好,宋微寒再次問向他:“你可知道這些意味著什麽?”

鐘秀抿直唇,正色道:“知道。”

“你自己知道就好。”宋微寒將紙還給他,輕聲道:“回去吧,本王這兒容不下你。”

鐘秀臉色一暗,卻似乎並不意外,以面觸地,不再糾纏:“是晚生叨擾了。”

看著他跪伏著的身子,宋微寒不由輕聲一嘆,忽然生出一絲惻隱,遂沈聲道:“鐘有言,本王問你一句話。”

鐘秀仰面看他:“請王爺賜問。”

宋微寒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你既願意與人周旋、委屈求存,為何不肯順應天道,待入仕之後再大展宏圖?”

鐘秀不假思索道:“唯有此心,不可折。”

宋微寒不由有些意外,他可不認為鐘秀會是個在這種細枝末節上追求清白的人物,他既然能搞出“燭淚照書”這種沽名釣譽的勾當,寫幾篇應試的文章也應該信手拈來才是。

“為何不可?”

面對他的咄咄逼人,鐘秀表現得極為坦蕩:“一旦晚生嘗到曲筆逢迎的甜頭,便只有趁浪逐波、順流而下了。屆時,鐘秀不再是鐘秀,又何來的大展宏圖?”

至此,宋微寒終於露出釋然的笑:“一飲一啄,莫非前定。願有一日,本王能看見你達成抱負,一展雄心。”

鐘秀亦笑:“晚生定不負王爺厚望。”

等他走後,宋隨傾身問道:“王爺,您不是屬意他嗎,就這麽讓他走了?”

宋微寒收回目光,低聲笑道:“放心,他還會回來的。”

宋隨不解:“您的意思是…?”

宋微寒道:“他確實有大才,也很有想法。不過,我要做的事關乎你我身家性命,不可輕易廣而告之。”

宋隨頓時心領神會:“但您又覺得他很合適,再加之他適才說的那句話,所以打算再給他一個機會。”

“是。”宋微寒暗暗斂住氣息,道:“接下來,就要看看他願不願意展現出自己的另一面了,我能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