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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東風解意(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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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東風解意(10)

盛如初恢覆意識時,已是華燈初上,他趴在床上,周遭黑蒙蒙的,只有漫天月光映在門板上,隱隱約約滲出些朦朧白光來。

他無意識伸手摸了摸床面,待摸到一緞棉絨被角後,兩眼一睜 徹底醒了。

視野有限,但熟悉的環境讓他頃刻安了心,故隨意挪了挪身子,臉朝外,扯開喉嚨喊道:“爹,爹——我醒了!”

見無人應,又撒潑似地呼號:“老頭子,你兒子快要死了,你到哪裏去了!可憐我娘去得早,留下我這個……”

“行了,一天天鬼哭狼嚎的。”盛觀推門而入,手裏提著一只茶壺:“按你這個哭喪法,你爹遲早也得被你哭死,屆時我倒要看看誰還能來給你擦屁股。”

見他來了,盛如初登時喜笑顏開:“爹,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肯定比兒子我活得久。”

“那我不成老妖怪了?”盛觀點起燈,倒好茶遞給他,看他半趴著嗦水的可憐樣,忍不住嘆道:“我怎麽就養出你這個玩意兒,若是你大哥還在,哪裏能容得你如此放肆。”

盛如初不滿地反駁道:“大哥比我皮多了,他要是在,你就得給兩個兒子擦屁股。”

盛觀哼了聲,忽然道:“你與寶兒年紀相仿,處得來,記得沒事多勸勸他。你也知道,你阿姊年紀大了,有個兒子在身邊照顧著,爹也能安心。”

盛如初兩眼一翻,敷衍道:“曉得啦,曉得啦,一回來你就嘮叨這個事。”

盛觀斥道:“我不說這個還能說什麽,你阿姊做了太妃,爹也不好照應什麽。這些年她吃了不少苦,你這個做弟弟的不得幫幫她。”

盛如初撇撇嘴:“她要是能聽勸,也不會淪落到今日這個境地,就算我能說動寶兒,她也未必會要寶兒。”

盛觀臉一黑,猛地在他背上劈了一記手刀:“哪有親娘不要兒子的,你以為個個都像你這樣不三不四,要不是、要不是你娘和大哥去得早,老子那鞭子早抽到你身上了,哪裏還輪得到人家來欺負我兒子!”

盛如初疼得直抽涼氣,索性也不管不顧了:“你直接打死我算了。”

正說著,突然對上一雙渾濁濕潤的眼,他登時嚇噤了聲,扭扭捏捏地軟下語氣:“你一個大老爺們哭什麽呀,誒呀,等我傷好了,立馬就去找寶兒,勸到他煩了我也不走!”

盛觀:“不用專門等你好了,人現在就在府裏呢。”

盛如初眼睛一亮:“寶兒來了?”

盛觀看了他後背一眼:“出了這麽大的事,他能不來看看你?”

盛如初滿眼喜色,人也爬出來大半截:“那他人呢,他應該聽到我聲音了啊。”

盛觀頓時一哽,聲音也沈了下來:“相爺也來了,你爹和他聊不來,就讓寶兒去跟他扯了。”

聽到“相爺”二字,盛如初果斷又縮了回去,先聲奪人:“他來做什麽?爹,你是不是和他政見不合,他來咱們家看笑話來了?”

盛觀冷冷一笑,意有所指道:“你爹什麽脾氣你不知道?這顧相爺心裏想的,你比爹清楚。”

“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哪裏知道他想什麽?”盛如初當即嚷嚷道:“這人整日裏陰陽怪氣的,我都不想和他說話。爹,你趕緊把人轟走,沒準他見了我的慘樣,回頭就說給旁人聽,到時候你的臉就被他給丟盡了。”

“你好意思說這種話,你爹的臉究竟是被誰丟盡的?”停了停,盛觀又道:“不過,確實不能讓他進來。”

盛如初連聲附和道:“就是就是,你趕緊去看看,他人走了沒?”

正這時,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舅舅放心吧,顧相已經走了。”

及至近處,趙瑯才輕聲調侃道:“舅舅很怕他?”

盛如初即反駁道:“胡說!你看我怕過什麽人?”

“既然寶兒來了,爹就不打擾你們年輕人說話了。”盛觀站起身來,意味深長地看了盛如初一眼:“永山啊,爹交代的事,你可千萬不能忘了。”

盛如初連連應道:“知道了,知道了。”

等盛觀走後,趙瑯才坐到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替他蓋好被子,語重心長道:“舅舅,你既無心仕途,又何苦攙進前朝紛爭裏。外公年紀大了,你要記得凡事多顧忌他的感受。”

盛如初乖巧地點了點頭:“舅舅知錯了,寶兒別生氣。”

趙瑯看他還算安生,語氣也就緩和了些:“除了知錯,還要能改。”

“誒喲,寶兒,我的背突然好疼啊。”盛如初皺起眉,滿臉苦色:“你看看是不是又出血了?”

趙瑯當即掀開被褥,見他背後的白布果真又滲出血絲來,不由緊張道:“哪裏疼?”

盛如初抱著枕頭,道:“就是背那兒,對對對,就這邊,你輕點。”

趙瑯按著他的後腰,低聲問道:“這兒呢?”

盛如初不假思索道:“這兒也疼,哪哪都疼。”

趙瑯無奈:“舅舅傷得這樣重,恐怕不宜大補,想來我帶來的吃食舅舅是無暇享用了。”

“我能吃!”聞言,盛如初立馬扭過臉:“我這傷筋動骨的,正當是進補的好時候。”

趙瑯強忍住笑意:“可我聽太夫說,受了這鞭傷,得吃點清淡的,才能好得更快些。”

“胡說!”盛如初義正詞嚴道:“舅舅讀的書可比這些庸醫多多了,你放心,舅舅能吃。”

“好,那過會兒,我就讓人做來給你吃。”頓了頓,趙瑯忽然話鋒一轉:“既然要養身子,這幾日舅舅就好好呆在府裏,可好?”

盛如初轉了轉眼,答道:“我這樣想出去也出不去啊。”

趙瑯緩緩笑道:“最好如此。”

“好好好。”盛如初下意識去抓他的手,卻只摸到一截枯萎的骨頭,他頓時一怔,笑容也戛然而止,隨後暗暗握緊了趙瑯的手:“放心吧,舅舅會……”

舅舅會一直保護你的。

……

翌日午後,趙瓊一如往常孤身坐在案前,看著高高壘起的奏折,雙眉緊蹙。

少年皇帝初展頭角,卻遭遇來自四面八方的討伐,這之中究竟是哪個關竅出了差錯?

正當他苦思之際,榮樂捧著一沓書冊走了過來:“皇上,奴才把坊間有關兩位王爺的志趣軼聞都給搜羅來了,您看看。”

趙瓊斂下思緒,隨手拾起幾本白皮冊子,只一眼便禁不住樂了,《樂浪秘史》、《夜游宮春色》、《鳳雙飛》……這都是誰想出來的名字?

他抿住笑意,隨意掀開一本,序言僅寫了短短數十字,大抵是講元初十年,葉氏舉家遷往建康,途徑樂浪時,少年皇子偶遇王世子,二人相見如故,從而牽扯出後來宋微寒入京的一段故事。

這引言寫得十分隱晦,正文卻單刀直入,用詞辛辣情意綿綿,直看得趙瓊面紅耳赤,好半晌才意識到自己看的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軼聞雜談。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趙璟回京時不過十歲出頭,兩個孺子小兒哪裏來的情竇初開,更何談什麽一見卿卿誤終身?到底是民間胡亂扯出來的風聞,上不了臺面。

眼見著趙瓊面色越發難看,榮樂弓著腰上前小心翼翼道:“除了兩位王爺的,奴才還看見了、看見了……”

趙瓊掃了他一眼,眉間似有不耐:“看見什麽?”

榮樂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舉到他眼前:“奴才還看見了寫您的。”

趙瓊眼角一抽,下意識冷聲重覆道:“什麽?”

榮樂身子一顫,直直跪了下去,戰戰兢兢解釋道:“奴才在坊間瞧見寫您的書,覺著您興許會喜歡,遂自作主張帶了一本回來。”

趙瓊抿緊唇,伸手把書接了過來,只見封頁上端端正正寫了三個大字,道是《朝陽枝》的,名字聽著倒還能入耳。但是,膽敢編排當朝皇帝,其用意尚有待商榷。

不過,他依然來了興趣,遂隨手翻看起來,正看得起興,一個熟悉的名字忽然躍入眼前,他先是一驚,隨即正襟危坐,耐著性子看了下去。這不看不打緊,一看臉也黑得跟鍋底似的。

榮樂見他面色劇變,正要開口卻被他迎面一擊,他連忙捧住滾落的白皮冊子,顫著嗓子喚道:“皇上?”

趙瓊的目光是罕見的陰沈,聲音也壓得極低:“榮樂,朕警告過你,不要自作聰明。”

榮樂當即伏在地上,一面自掌自嘴,一面惶恐道:“皇上,奴才絕無二心啊,奴才只是見您日夜憂勞,本想找個法子逗您開心,卻沒想到做了這等蠢事,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夠了,滾出去。”趙瓊撇開眼,厲聲道:“把東西燒了,別讓朕再發現你耍這些小手段。”

榮樂連聲應是,抱著白皮冊子一路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待行至無人處,才不緊不慢地停下腳步。對著萬裏長空,他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濁氣,作為天子近侍,又是發現那個秘密的人,他只有表現得“蠢”一點,才能保住性命。

正想著,腹部忽然傳來一陣劇痛,分明是艷陽六月天,他卻生生打了個寒顫,待歇了小半晌後,他才強自繃直虛軟的雙腿,疾步離了此地。

不遠處,一華服男子緩緩從陰影下走出,看著漸行漸遠的榮樂,他微微瞇起眼,對著身側之人輕聲道出一句:

“昭洵,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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