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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東風解意(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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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東風解意(8)

趙瓊這一出,殺敵一千,卻也自損八百。算不上高明,但總算為自己殺出一條生路。這於趙璟而言,同樣利大於弊,趙瓊越是把世族往外推,便是多給他一分勝算。

可當他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卻不見半點喜色,反而將趙瓊罵了個狗血淋頭:“妄圖借一群庸昧酸儒撼動紮根千年的沈屙宿疾,說蚍蜉撼樹都是給他臉了。

他想制衡,本是明舉,可他搞錯了方向,搞錯了順序,憑著一群酸秀才,如何能亂世治國?此前我還願意高看他三分,而今看來,他也就這點本事了。”

說著,又連罵了十六字,只恨不能給他當頭一棒:“婦人之仁,心急氣躁,目光短淺,不自量力!”

宋微寒看他一臉的義憤填膺,不禁莞爾失笑,但他卻不太理解這個“亂”字由何而來:“亂世?”

趙璟難得正色:“皇帝無權,難道還不是亂世?”

聞言,宋微寒嘴邊的笑猛然收住,只聽他繼續道:“他此刻兩手空空,稍有不慎便會將趙家的江山拱手讓出。這些世家貴戚看著無甚用處,卻是他眼下最好的護身符。他這般仁弱蠢鈍,不辨敵友,我如何能不氣?”

宋微寒半笑不笑地揶揄道:“你氣什麽?他不得人心,豈不是正合你的意?”

趙璟正欲反駁,卻在對上他的視線後陡然噤聲,好半晌才洩了氣似地道出一句不痛不癢的話:“你與他背道而馳,尚且因一縷親緣對他一再憐惜,我作為他的長兄,莫非就是那狠心絕義之輩?”

“原來如此。”宋微寒托起臉,長眉微挑,:“為夫還以為你巴不得他死呢,看來是虛驚一場了。”

趙璟臉色更黑,但並未反駁。

“為夫怎麽從前沒發現我家雲起這麽溫柔呢。”頓了頓,宋微寒話鋒一轉:“你口中說的那個敵人,是我吧?”

趙璟面色驟變,只聽他繼續道:“比起赤手空拳的長兄和日漸式微的世族,我這個兩面做派的偽君子才是他真正應該對付的人,對嗎?”

趙璟忙捉住他的手,解釋道:“羲和,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

宋微寒神色不變,淡淡道:“你慌什麽,你說的不就是事實嗎?君臣有別,不論有沒有你,他遲早有一日會盯上我,我只是有些好奇……”

說到此處,他忽然停下,對上他的眼,認真道:“倘他日你東山再起,比之今日的趙瓊,你能做到幾分?”

聞言,趙璟的目光霎時柔和下來:“放心。”

只二字,便教宋微寒那顆有些不太安分的心靜了下來。

他可以不知道趙璟的為人、能力,過去和理想,他不必成為他的知己,但必須得是他的終點——爬也得爬過來的終點。

得到應允,他便將話題又牽了回來:“即便他行錯了方向,但從誰手裏奪權不是奪權?做總比不做好,如若他當真能從這些世族手裏搶回些東西,豈不比放在他們手裏更安心?”

趙璟還是不太認可趙瓊的做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罷朝算什麽,怕就怕狗急跳墻,這建康城外有多少人等著這一天。”

宋微寒點了點頭,忽然湊近他,躍躍欲試道:“那再添上你我呢,勝算又有幾何,千秋的好哥哥?”

“作甚麽叫他那麽親。”趙璟臉一黑,悶聲道:“你手握重兵,打一人易如反掌,但倘若遭遇群圍,未必就能討到什麽好處了。至於我,我只有一雙拳頭,你要嗎?”

“要,怎麽不要?”宋微寒忽地靈光一閃,坐直身子追問道:“提到千秋,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千秋歲和千秋之間,可是有何關聯?”

趙璟嘴角一扯,毫不在意道:“葉家老宅有一棵樹,喚作百歲千秋,算是娘和他定情的地方。他給趙瓊取小字,是在我平定焉耆之後,大抵是做賊心虛,想我日後能饒過他的小兒子罷。”

趙璟回答得毫不猶豫,反而讓宋微寒有些氣短,尤其是他那副忽然淡下來的表情,既不似往常神采奕奕,更不像那日在幽州見到的哀慟,他甚至想不出字眼去描述他的轉變。

他張了張口,把行到嘴邊的安慰又咽了下去,趙璟如此坦然,又何須旁人施以憐憫。

僅一息之隔,他便收拾好心緒,將再次偏離的話題重新拉了回來:“適才你說他心急氣躁、鼠目寸光,我倒不這麽覺得,他能忍上兩年之久,已非常人所能及。

更何談他在前路不明的處境下,能耗費兩年光陰設下此局,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其心機之深、膽量之大,絕不是所謂的仁弱可欺之輩。”

趙璟接道:“又則,他敢為天下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單這份刻苦決絕,便是我這種人此生難以企及的。”

宋微寒糾正道:“不是‘我’,是‘我們’。”

趙璟莞爾:“是,然後呢?”他並不認為對方大費周章扯這些只是為了反駁自己。

宋微寒道:“我認為,他既然能做到這一步,自然也能料想到今日的光景,不出意外,他早已想好了對策。”

趙璟來了興趣:“什麽對策?”

“比如,納妃。”

……

及至三月底,會試結束,這邊趙瓊還沒來得及查看戰果,便聽榮樂匆匆來報——

三位知貢舉裏,任覆在歸家途中與人發生口角,被當街打死,兇手遁出;聞苑被檢舉與人通奸,現已下了刑部大牢等候發落;而盛如初現在還跪在樂安王府前,至今已跪了整整一夜。

聞訊,趙瓊頓時如臨深淵,身子一晃險些栽下去。

榮樂急忙扶住他:“皇上,切記要保重龍體啊。”

趙瓊用力咬緊牙關:“榮樂,是朕害了他們。”

榮樂將他扶回寶椅上,低聲勸道:“皇上,您可不能這麽想,這些時日來,您宵衣旰食,日夜操勞,為的不就是他們嗎?”

趙瓊苦笑不止:“朕想給他們一紙前程,卻不想要了他們的性命。這樣的努力,真的值得麽?”

“皇上,恕奴才鬥膽,這上戰場,哪有不死人的?”榮樂弓著腰站在一邊,輕聲道:“今日犧牲了一位任大人,日後就會有千萬個任大人站出來,有人流血掉腦袋,才會有將來的承平盛世。”

聞言,趙瓊不禁握住拳頭,眼裏滿是悲色:“父皇在世時,常常給朕講他打天下的舊事,右北平城裏走出來的一千六百三十二個兄弟,到了這建康城,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朕從前總是不明白,叔叔伯伯們分明活得好好的,怎麽就是他一個人了?直至今時今刻,朕才恍悟過來,他後來所面臨的困境,沒有一個人能真正替得了他。”

榮樂:“皇上……”

“走,去樂浪王府。”短暫平覆後,趙瓊直起身,率先走在前面:“現在能救聞苑的,只有樂安王了。”

相較於趙瓊的悲痛,此時的宋微寒也不太好過。

看著眼前似曾相識的場景,他都要反思自己是不是和盛家犯沖了。比起耿直但通情理的盛觀,這個盛如初才是真的磨人。

“盛侍郎,你已經跪了一夜了,還是快起來罷,有什麽事咱們進府說。”說著,他再次彎腰握住他的肩臂試圖將人拉起來,為免他再生事端,又在他耳側輕聲道:“雲起就在裏面,如若他得知你這麽折騰自己,你說他會不會自責?”

盛如初詫異地擡起眼:“他把那件事告訴你了?”

宋微寒仍是滿面憂色,語氣卻異常平淡:“是。”

盛如初抿緊唇角,忽而冷眼對上他的目光,開口道:“我想你是搞錯了,我和阿璟確實是因兄長結緣,但讓我二人相交至今的絕不只是所謂的愧疚。樂安王,你飽谙經史,理應明白不該擅自揣度人心,這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不容宋微寒接話,盛如初已猛地蕩開他的手,結結實實在他腳下磕了一個頭。

“下官行事魯莽、不識高低,昔日多有得罪,還請王爺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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