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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君既為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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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君既為死(6)

臨近年關,宋微寒將收集來的“證據”整理妥當,懸了許久的心也終於得以安放,只消把這些折子呈上去,冀北二王的罪也就能初步定下了。

在進宮之前,他再次想起了失蹤一載有餘的聞人語及數斯,這麽長時間不見他們的行蹤,那幕後之人又遲遲沒有下一步棋,很難不讓他往壞處想。

但同時,他心裏還藏有一個疑問。

聞人語見多識廣,絕不可能認不出先樂浪王所種之毒是封喉,可她偏偏一會兒說數斯手裏沒有封喉,一會兒又指認他是兇手,前後相悖,到底是她誤診,還是另有用意?

倘若她是有意誣陷趙璟,又何必再走一遭替他洗脫嫌疑呢?

眼下看來,誤診的可能性雖小,卻也比她前後矛盾的行為更可信一些。

至於真相究竟如何,還是得找到聞人語之後親自驗證了。

彼時,“龜居”在天子腳下的兩位親王正聚在建康城的某處酒樓裏“把酒言歡”。

故人相見,沒有兩眼相望無語凝噎,亦沒有冰釋前嫌煥然一笑,只有一盞接一盞的酒水,多數是趙璟在喝,趙瑯看著。

也不知吞了多少酒,趙璟終於開口:“永山都和你說了?”

趙瑯沒有接話,趙璟疑惑地擡起頭,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瞧,四目相對間,一直冷著臉的趙璟忽然笑了出來。

趙瑯曉得他心裏想了什麽,面上卻不動分毫:“嗯。”

趙璟挑眉,頗為惡劣地挖苦道:“經年不見,你倒是越發有手段了,這出聲東擊西的好戲,當真叫哥哥我大開眼界。”

末了,他總結道:“看來在你眼裏,到底還是趙瓊重要得多。”

趙瑯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嘴唇幾不可察地囁嚅一下,終究沒有答聲。

趙璟頓覺索然無味,遂探到他眼前開門見山道:“念在這一回你助我返京,我就當那件事從未發生過。但是,我不希望再發現你把主意打到婧未身上。”

停了停,他補充道:“除此以外,你想做什麽,哥哥一定鼎力支持。你知道的,哥哥待你一向要比旁人更近三分。”

趙瑯擡眼看他,只見眼前人笑語盈盈,神態柔和,若非他眼底絲毫不掩的警告,趙瑯都要將那些不太客氣的話錯會成兄長的諄諄叮囑了。

恍惚間,他似乎頓悟出當年趙璟為何寧願被誤會、也不肯替自己辯解一句的原因了,再一細思更覺可笑至極,遂自嘲道:“君覆自知愚鈍,多行錯事,為感念皇兄不計前嫌,自此以皇兄馬首是瞻,謹言慎行,不敢妄有他想。”

聞言,趙璟眼中迅速掠過一絲苦澀,正無話時,他突然伸手揉亂趙瑯的頭發,緊接著高聲道:“若你不是趙家人該有多好,如此,我就不要宋羲和了,我家寶兒可要比那個榆木腦袋有意思多了,也省得皇上心不甘情不願的。”

趙瑯頓時僵住身子楞在原處,一雙眼也不自覺瞪大了盯著趙璟瞧。

四下陡然靜了,唯有二人相顧無言,門外隱隱傳來雪水滴落的聲響,一聲一聲,直落到趙瑯高高懸起的心裏,也讓原本尚有餘熱的胸口慢慢冷了下去。

趙璟是知道他的身世的……

“大皇兄是這麽…說的?”趙瓊捏著沈瑞呈上來的密奏,手指卻停在最後一張圖畫上,那畫上未見有人,只有一扇緊緊闔起的門,他覺得這畫面實在礙眼,卻又說不清這股懊喪從何而來。

沈瑞目不斜視:“是。”

趙瓊不說話了,不多時又把這些圖紙扔給沈瑞:“燒了吧。”

沈瑞伸手接過,卻見用來記錄的宣紙上印出一道深刻的指印,略一猶疑後擡眼看向他,突然喚道:“皇上。”

趙瓊不解地看向他。

沈瑞輕輕吐了口濁氣,低聲提醒:“想想趙珂。”

聞言,趙瓊的目光霎時淩厲起來,雙唇抿成一條直線,僵著身子站在原處。

沈瑞卻猶若未聞,定了定神後躬身行禮抽身而去,獨剩趙瓊一人輾轉困境苦思不得。

趙珂…麽?

……

“你問我如何看待寶兒?”男人的神情有些迷惑,笑容卻自發地先行跑了出來。

趙瓊點了點頭,托著茶盞抿了一口茶,視線卻悄悄飄到了隔窗的外面。

趙珂一面思索著,一面暗暗觀察著眼前這個小小少年,見他眉宇稚嫩,輪廓還帶著些圓潤幼態,心底倏然生出些沒由來的、卻又很熟悉的柔軟。

久久沒有等到回覆,趙瓊疑惑地轉過眼,見他正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遲疑片刻後輕聲喚醒他:“五哥。”

少年特有的輕盈喚聲,漆黑的瞳孔裏映出自己的身影,看得趙珂驟然回神,他慌忙捧起茶囫圇吞了一口,企圖借此藏住自己不經意的失態。

良久,他才稍稍緩和了情緒,而少年仍全神貫註地看著他,他只好說出一句不算答案的答案:“沒有看法。”

趙瓊微微一楞,立即追問道:“此話怎講?”

趙珂定下神,認真解釋道:“我從未設想過他是什麽樣的人,也不需要他成為誰。”

許是這番話太過至情至性,趙瓊在短暫驚愕後緊跟而來的,竟是酸澀難忍的羨慕和嫉妒。

他抿緊唇,眼鏡卻死死地盯住眼前之人,正當他無言以對時,對面的男人卻兀地道出一句:“千秋,你很喜歡寶兒?”

也不知是這個久違的小字,還是後半句毫不遮掩的問話,讓趙瓊登時無地自容,竟連一個“是”字也說不出口。

趙珂卻似乎看穿了一切,直言道:“你知道他的身世了。”

趙瓊眼中詫異更甚。

見狀,趙珂也徹底確認了,靜默須臾後自我解嘲道:“若你不知道這件事,僅憑寶兒待你的情意,你忌憚的就不是我,而是趙璟了。”

言至於此,他忽然露出苦笑來:“我是他唯一的哥哥,卻還沒你們這些外人做得好,他厭棄我也是情理之中。”

“外人”二字實在太過生冷刻薄,如同一把利刃明晃晃地紮進少年的心裏,因而素來尚忍的趙瓊也不由惱羞成怒,沈聲呵斥道:“你既明白這些,又為何這般待他?”

趙珂訥訥地看著他,好半晌才勉強回了一句:“我當時…是不明白的。”話一出口,他的眼眶已情不自禁紅了一圈。

他蹙著眉,極力克制胸口翻湧的情緒,卻不知自己的狼狽難堪早已一覽無餘。

趙瓊這邊也不太好,此刻的他沒了天子的從容做派,豎眉紅眼,仿佛這世上再尋常不過的一個幼弟。

“彼時,我只當他是我的從屬,天真地以為他生來便是為我而活,因此從未顧及他的意願。”趙珂沈下眉,將自己極力想要忘卻的過往一一拆解,再血淋淋地鋪陳於人前:

“後來,趙璟來了,他奪走了寶兒的目光。我不想輸給他,更不想失去寶兒,只能變本加厲地欺壓他們,妄圖教他二人不得親近,這是我當時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

再之後,我發現了寶兒的身世,我天真地以為自己擁有了最大的籌碼,卻不想這些只屬於我和他之間的情誼,其實是他寸步難行的牽絆。”

趙瓊皺起眉,眼裏也已浮上霧氣。

“我信誓旦旦地向寶兒保證自己可以保護好他,卻不知他的痛苦有泰半是因我而來。

我摔了趙璟母親留給他的鐲子,殺了寶兒心愛的小鹿送給他做禮物……我以為他會開心的。”說到此處,趙珂直勾勾地看著對面的弟弟:“直到入獄的那一日,我才發現,原來,他恨我。”

趙瓊震驚地看著他,只見他笑容滿面,雙頰上卻滾落一簇簇濕痕。

趙珂還在自顧自地重述著:“我不知道恨是什麽,我甚至不明白他為何恨我。

趙璟告訴我,他把寶兒搶走了,再也不讓我看見他了,我就明白什麽是恨了。”

說到此處,趙珂忽然一臉正色,極其認真地對著趙瓊道出一句:“所以,我也應該是恨你的。”

趙瓊沒有接話,他可以想象到趙珂此刻的心情,卻又因這份理解更加悲憤難忍。

趙珂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可今日我看見你,發現自己或許沒有想象中那麽恨你,可能我連趙璟都不恨了。”

趙瓊不明白,追問道:“為什麽?”

趙珂歪過頭:“我想,我們的心情或許是一樣的。”

因為相同,所以他接受了趙璟和趙瓊,甚至包括其他真切關懷過趙瑯的人。

若是二十年前他就能明白這些道理,或許他們就會有另一個結局了。

“千秋啊,五哥時日不多了,你不要…變成另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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