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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君既為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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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君既為死(3)

隆冬之際,大雪壓城,不足一月又是喜樂新年。一年接著一年打馬而來,不知不覺趙璟也將二十有七了。

十四年前,他赤條條地落入這座繡樓築成的囚籠,十四年後的今日,依然手無寸鐵、為人魚肉。

嘖……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紅爐入懷,風雪作陪,靖王殿下好生自在。”正當趙璟坐在檐下賞雪時,一道男聲穿過漫天雪絮迎面而來,其聲起調高昂,宛轉悠揚,叫人聽了禁不住為之側目,好要瞧一瞧這嗓音究竟屬於怎樣的絕色人物。

趙璟聞聲仰首,一個高挑人影緩緩映入眼簾,隨著腳步聲的移近,來人的面容也逐漸清晰,只見他滿面笑意,猶勝冬日暖陽,將將要把那酥雪都焐化了似的:“三年不見,別來無恙,璟哥。”

然,趙璟的心要比這冰雪冷硬得多,他半臥在紅木太師椅上,手裏抱著湯婆子,無聲地盯著他瞧。

四目相對,寬敞的院落靜得有些微妙。

熱臉貼了冷屁股,趙瑟卻並不大在意,也不再高作姿態,快步沖到檐下搶去他手裏的湯婆子,一面絮絮叨叨地抱怨著:“璟哥,你未免太薄情,我在外邊替你東奔西走,你自己倒是清閑自在,著實叫我寒心吶。”

趙璟懶得同他做戲,直截了當道:“你又遇見何事了?”趙瑟身份特殊,輕易不會入京。

趙瑟並未答覆,而是環顧四周高聲吆喝著:“宣賀呢?叫他弄壇好酒來,順道再做幾個熱菜,我這一路走來,肚子裏早已經‘萬裏寒光生積雪’了,可沒有心情說正事。”

趙璟無奈喚道:“宣賀。”

宣賀應聲而來,只聽趙瑟啰啰嗦嗦瞎指揮一通:“宣賀,先給我來一壇桑落,再來一道胭脂鵝脯、雞髓筍、羊臂臑……”

趙璟打斷他,對宣賀道:“乳酒和開水白菜。”

宣賀正為難時,聽他這麽一說,立時神清氣爽,背挺直了,人也有力氣了:“是!”

趙瑟無語凝噎,哀怨地盯著宣賀瞧,宣賀心領神會,回以溫和目光以示寬慰。

未幾,一碟泡爛的開水白菜和一壺溫好的乳酒就已端端正正擺到他面前。當然,宣賀還很貼心地替他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

看著這略顯慘淡的水白菜,趙瑟不情不願拾起筷子撿了一根細細看去,神思一動張口就來:“幾葉菘菜,一瓢清湯,大道至簡,如水無形。”

說罷,舉起筷子放進嘴裏細細咀嚼,一面豎著大拇指連連稱讚,卻也不知這之中究竟有幾分真情了。

緊接著,他又倒了兩盞乳酒,一盞遞給對面的趙璟,一盞自己舉著,悠悠念來:“山瓶乳酒下青雲,氣味濃香幸見分。”

趙璟對此早已見怪不怪,自顧自地飲著暖酒,一邊靜靜等待他的下文。

趙瑟喝了酒,胸口熱騰騰地燒了起來,興致也有了:“璟哥,多年不來,不想你這靖王府一如往前,叫我看了好生親切。”

趙璟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掀起:“有酒還堵不住你的嘴。”

趙瑟狡黠一笑,突然吐出一句:“那張姓女子被葉表妹劫走了。”

聞言,趙璟手一頓:“婧未?”

“是。”趙瑟放慢動作,一邊暗暗揣摩他的心思:“那張姓女子是至今以來我們所能尋到的、唯一一條與先樂浪王暴斃相關的線索,如今她被無端劫走,定然與先樂浪王之死脫不了幹系。”

趙璟瞇了瞇眼:“你的意思是…這個女人才是真正的兇手?”

趙瑟接道:“此女一經出現,便立即被葉表妹搶先劫去,這之中顯然大有玄機。”

趙璟暗暗蹙眉,沈聲道:“這只是你的猜測。”

“此前,我倒也不敢如此確信,但葉表妹的出現反而證實了這個女人和樂安王的死有著直接、甚至是唯一的聯系。”趙瑟也不與他拐彎抹角了,開門見山道:

“雖說封喉暫時壓住了宋家人的疑心,但宋羲和入京作質到底是因你之故,他父親的死,你亦難辭其咎。

因此,我們一日尋不到那張姓女子,便一日不能徹底洗脫嫌疑,這也意味著——你將很難得到宋家的支持。

這是眼下我所能想到最能解釋葉表妹劫走那女子的理由。以她的秉性,即便與宋羲和恩斷義絕,也斷然不會妨礙他追尋父親被害的真相,除非這番做法可以損害你的利益。”

說到此處,趙瑟稍稍一頓,見他面色如常才不緊不慢地繼續道:“她很有可能已經知道先樂浪王真正的死因,這個張姓女子就是最好的證明,唉,只希望她不要被葉表妹殺了才好,否則可就真有些麻煩了。”

趙璟半闔起眼,一言不發,讓人一時無法捕捉他此刻的心思。

趙瑟顯然還怕火燒得不夠旺,遂嬉笑著奚落道:“倘若早知那宋羲和與葉表妹有染,你我還不如借葉表妹之手把他騙回京呢?也省得如今羊肉吃不到,還惹了一身騷。”

趙璟忽地斜睨而笑,長目卻利得好似一雙刀子:“你這話是何意思?”

趙瑟登時露怯,連聲告饒道:“我這不是開玩笑麽,咱哥幾個誰不知道您跟樂安王情比真金堅,好似比翼仙,又豈是旁人能摻和進去的?

不過,這事兒真不能賴我,這損招又不是我出的,誰曾想你後來又不想殺宋羲和了,還對人家動了那種心思……”

一邊說著,趙瑟悄悄看了他一眼:“實在不行,你就去告訴他,其實那事兒是咱們自個兒編排出來的,為的就是逼他來京,他親爹的死跟咱們真沒半點關系。”

“你又在胡說甚麽?”趙璟還是那副高深莫測的做派。

對此,趙瑟玩味地轉了轉眼,忽然跳起來道:“我這哪兒是胡說?以宋羲和對你的情意,你直說了他未必不信。屆時,你們夫夫同心,直接從葉表妹手裏把那張姓女子搶回來就是,有了此女作證,我看宋家人還有何話可說?”

趙璟抿了抿唇角,喜怒難辨:“收起你那不倫不類的腔調,煩。”

趙瑟置若罔聞:“你就說,我這個主意好不好麽?”

趙璟輕吐出一口氣,倏然張口:“我懷疑…其實羲和早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平地驚雷驟起,趙瑟笑容一僵,面色也逐漸凝重起來:“知道什麽?”

趙璟又是一嘆,眸中似有暗雷湧動,最終又悉數斂在微微低垂的長睫下:“真正的兇手。”

趙瑟不說話了,正襟危坐地等著他的後文。

趙璟挺直腰面向他,卻並未立即解釋這個令人始料不及的推斷,而是把話題又岔到了宋連州的身上:“宋連州究竟有多難對付,恐怕整個大乾的封地王、乃至先帝與我俱是心照不宣,他沒有死於明槍,自然也不會隕於暗箭。

倘若你的猜測是真,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知道那張姓女子背後之人是誰,並甘願赴死。普天之下,除了他的兒子,以及…這四海臣民,我想不到其他能讓他妥協的理由。”

停了停,他反問道:“你可還記得他死在哪一年?”

點到即止。

趙瑟眼中迅速掠過一絲驚愕,人人都說靖王有窺天之眼,今日再見,他依然不得不為對方的洞悉力而折服。

隨後,他也再次回憶起了那一年——元初十九年,大乾開朝以來最動蕩、甚至險些被顛覆的那一年。

今日的太平,用了多少血才能換來啊。

趙璟並未過多流連於此,而是再次把話題帶回到宋微寒身上:“而彼時,既想要宋連州的命,又能替他保住羲和的,就只有一個人。”

在趙瑟的註視下,他憯然苦笑道:“你說得對,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趙瑟抿緊唇角,終於意識到,這事兒的確麻煩大了。

倘若宋微寒得知他的父母用性命作籌碼,只望換他平安重返故土,卻因趙璟之故連遺願都沒能實現,誰也不敢保證前者還能如今日這般慈眉善目。

因此,他可以知道樂浪王暴斃的所有真相,卻獨獨不能發現趙璟借著樂浪王的死計功謀利,這是兩個概念。

但趙瑟畢竟姓趙,他的心自然也是向著趙家的:“那是他宋家的家事,與你又有甚麽關系?即便沒有作質一事,宋連州的結局也不會更改。

宋羲和入京,不過是加快他赴死的進程罷了,縱然你最後…摧毀了他的遺願,那也他宋家欠盛將軍的,遲早得還。”

提到盛如年,趙璟果然面色驟變,低沈的目光也愈發淩厲。

趙瑟暗暗松了口氣,趁熱打鐵道:“若非這些人、這些事,伯母怎會稽首而死?沈伯伯又怎會抱憾而終?你又何至於陷入如此境地?

倘若這天底下所有事都要追個是非曲直,又有誰能真正算得上清白?不過都是因果報應罷了。”

趙璟沒有應聲,藏在袖口裏的手卻不由握緊成拳。

趙瑟不動聲色湊向他,語氣柔和:“璟哥,你總是喜歡把錯歸咎在自己身上。

伯父、伯母的死也就罷了,而今連一個小小的宋羲和也能令你如此自責,我真的很不喜歡他。”

話音剛落,趙璟立即瞪了他一眼。

趙瑟自知嘴快說了蠢話,只好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行打圓場道:“當然,他人也挺好的,至少他比我和朱厭他們幾個要…嗯…要親切得多?只是,你也不要太為難自己了。”

趙璟暗自平了平心:“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絕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孰輕孰重,我分得清。”

趙瑟這才安心,忽而又想起最初的疑問:“可這又和宋羲和知道他父親之死的真相有何關聯?”

趙璟道:“在樂安王府的地牢裏,羲和曾經來見過我,彼時,他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此前我一直認為他是因初擔大任,憂勞成疾,故而遲遲不肯處置與我。

直至適才我才想明白,真正讓他猶豫不決的,並非我當日的那句‘我不是兇手’,而是我說的第二句話。”

趙瑟楞了楞,追問道:“什麽話?”

趙璟目光一頓,雙眉也不自覺蹙緊了,終究不情不願地說了句:

“我若死了,婧未也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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