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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不見故人(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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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不見故人(8)

雲念歸躲在夜色隱蔽處,悄悄把手伸進沈瑞的衣衫裏,努力搜尋他的溫度。

他來時正是戰火停休,彼時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一堆屍體,白色的雪混著紅色的血,分明是見慣生死的人,此刻卻反常地靠在樹幹旁幹嘔起來,胃液的酸澀混著喉嚨裏的鐵銹味,直叫他眼眶漲得發疼。

空曠寂寥的大地,他甚至可以清晰聽見自己不同尋常的心跳。

如故從來沒有離開過他……

他及時打斷了自己的思緒,握緊拳頭在高地上翻找起來,從層巒疊嶂的巖地到枯枝叢生的密林,從紅雲翻湧的黃昏到天地一色的白夜。

他盲目地四處亂竄著,用盡全力也無法冷靜下來,腦海裏也禁不住回憶起年少的點點滴滴,胸口的震動也愈發激烈起來。

直等聽見黃鸝鳴叫,看見從漆黑洞口裏跑出來的男人,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年少初遇,黑白肅穆的靈堂裏,少年側身時的那一眼對視,恍如久別重逢的故人,沒有絲毫的交流,他卻清晰聽到胸口擂動的心跳。

他想,先生說過的“失而覆得”,大抵就是這種感覺。

而上蒼眷顧了他兩次,這一次的“失而覆得”遠比之前要更加驚心動魄,或許是第一次的得到太過輕易,老天爺才給了他第二次考驗。

只是,下一次以身犯險的人,可不可以是他?

沈瑞瞧不清他的臉,卻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從那只手上傳來的溫度,他有些窘迫地看了眼坐在洞口邊的宋隨,剛想拉開他的手卻陡然對上那雙死死盯著自己的眼。

一改往常的柔情繾綣,此刻那雙眼睛裏滿是暗潮湧動,狂風暴雨,是男人罕見的狠勁。

失而覆得的後怕、劫後餘生的狂喜、因嫉而生的怒火、身心交瘁的無力,這些覆雜的情緒摻雜在一起,化成了一雙目不轉睛的眼。

黑暗裏,沈瑞甚至可以察覺自己驟然急促的呼吸,他垂下眼,看向那張抿緊的唇,高高揚起的脖頸,僵硬的身體,以及微微顫抖的雙腿。

恐懼是會傳染的,愛也是。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所經歷的腥風血雨何其慘烈,也終於知道害怕了,因而爆發出一股不合時宜卻異常強烈的求生欲。

他想到父親無力垂下的手,母親空洞無神的眼,不由自主握緊了雲念歸的另一只手,傾身上前虔誠地吻向他起伏的胸膛。

而雲念歸也順勢攬緊了放在他腰間的手,摟著他狠狠壓向胸口,他罵不出口的話,全在這裏面了。

外頭寒風呼嘯,山洞裏的火又重新點燃了,鮮艷熱烈的火光湧動著,從冰冷的洞口漫了出來。

與此同時,扮作趙璟的九尾仍馬不停蹄地往回趕,漆黑的官道上空無一人,除了北風的呼嘯聲就只剩下烈馬馳騁的響動。

忽地,寒刃裹挾簌簌風聲從夜色的另一邊襲來,九尾傾身躲過迎面而來的攻擊,下一刻卻被來人扯到地上,兩人頃刻纏鬥起來。

短兵相接,火花四濺,二人打得難舍難分,來回間竟一時難較高下。更詭異的是,二人的路數如出一家,誰也討不得半分好處。

只數十招,九尾便認出了來人的身份,當即反守為攻、殺招畢露,一柄二刃青霜劍硬生生被他耍成了快刀,仿佛他才是那個真正的刺客,只恨不得即刻令眼前人人頭落地。

來者似乎也感受到驟然襲來的滔天恨意,一面暗暗疑惑,一面悄悄尋找突圍的機會。

是的,他並不是真的來殺趙璟的。

可他顯然低估了九尾,對方來勢洶洶,絲毫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正當他找到破綻準備逃跑時,卻意外對上了九尾的眼睛,思緒陡斷,手下動作也無意識慢了一拍,而在這短暫失神後,那柄青霜劍已挑開他的刀、毫不猶豫刺入沒有屏障的胸膛。

刺目的鮮血湧了出來,瞬間打濕了漆黑的衣裳,溫明影慌忙握住刺在胸口的劍刃,暴露在外的眼睛裏卻迸發出不可遏制的震驚,他定定地看著眼前人,久久無言。

男人露出笑來,卻冷得好似這肆虐的寒風,滿懷憎意卻又深埋記憶的喚聲從那張並不熟悉的唇裏吐了出來:“溫、明、影。”

這一刻,溫明影終於從這張陌生面皮下認出了男人。

漆黑的夜裏,他的眼底染上一片晦暗,而向來冷情的目光也忽然變得茫然起來。

冰冷的劍鋒抵在頸間,胸口的血窟窿還在汩汩淌著血,身體的劇痛沖擊著他的四肢百骸,一時間竟讓他分不清這股激蕩不止的痛到底是源於皮肉的撕裂還是因為藏在骨血裏的悔恨。

這一幕,看起來是多麽的熟悉。

溫明影伸出手,五指微微蜷縮,對著虛空抓了抓,一邊又戰戰兢兢地看著九尾,似迷惘、似祈求:“鏡…鏡…。”

聞聲,九尾不假思索踹了他一腳,直把溫明影踹出原地,胸口一顫又是嘔出一口溫熱的鮮血。

對於他的狼狽,九尾面色不改,長劍一揮便挑下那面覆在他臉上的黑布。

看著眼前這張陌生又熟悉的臉,生硬尖銳的目光忽地輕輕一跳,他蹲了下來,捏起他的下顎仔細觀摩著,言語盡是戲謔:“原來…我應該長成這樣啊。”

曾幻想過很多次的容顏,原來也就這麽平平常常,索然寡味。

但再次看到溫明影,他的心也終於落了下來,苦挨七載春秋,他從未活得像今日這般真實。

只要他這麽輕輕一揮劍,這顆頭顱便能頃刻血灑當場,待那時,昔日仇怨煙消雲散,他的餘生或許還會有一線生機。

溫明影不知他想,而是順勢攥緊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他的手捏碎了似的,雙眉蹙起,眼裏卻是滿滿的驚喜:“鏡鏡,你…還活著。”

“你說錯了,溫明鏡已經死了,死在溫明影的刀下。”他一點點扯開溫明影的手,也一寸寸撕開他的心。

聞言,溫明影眼裏的光果然又黯淡了下去,卻不似從前的冷冷清清,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失落。

他看見九尾手上的血,又看見他鬢邊的雪,恍惚間一下子回到又那個鮮血淋漓的雪夜,而那句“只能活一個”的魔咒猶在耳側陰魂不散。

那一日,橫七豎八的屍堆裏,少年的身影格外明顯,地上是血,身上是雪,可他卻依舊毫無防備把手伸向自己。

看著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面容,溫明影跑了,甚至沒敢回頭看一眼。

他為了活下去,做了那場廝殺裏最後的勝利者,可後來的每一日,他卻從未有絲毫活著的感覺。

一母同胞,他們之間的羈絆理應高於這世上所有人,但現在一切都毀了,毀在他的私欲之下。

他應該死在那兒。

這句話他想過很多次,也是他在為人奴仆後僅剩的自我意識,回到那兒,死在那兒。

可當他真正有了死亡的覺悟後,那兒已經什麽都沒剩下了,仿佛那個鮮血淋漓的夜只是一場噩夢,而他的兄弟也只是自己求生的幻想罷了。

他耗盡七年的光陰去尋找、去證實,那是夢,那不是夢,那是夢,那不是夢……一如生死邊緣的掙紮,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結果究竟是哪一個。

可現在,他回來了。

溫明影張了張嘴,卻始終說不出一句話。是啊,他的弟弟回來了,自己原來真的做過那些錯事。

九尾冷眼看他失落的神情,卻並沒有意料中的快意,對著這張臉,他只覺得很煩躁。

七年前,他死裏逃生,一身皮肉卻凍壞了,等到後來終於有人可以救他的時候,卻早已回天乏術、再也無法恢覆了。

此後,他成了九相居士,可以畫出這世上千鐘面皮,卻獨獨找不回屬於他自己的那張臉。

看著眼前這張黯然失色的臉,九尾忽然就不願輕易放過他了。

他要讓他活著,永遠活在痛苦的深淵裏。

思及此,九尾站了起來,撇下他一個人往回走,卻也給他下達了新的指令。

“要想再見到我,就活下去。”

年少時,他們就已經知曉自己的身世,也習慣了臣服,但如果沒有那件事,至少他們的人生至少還存有一絲人情味。

緊接著,九尾又露出一個莫名的笑,陰沈而殘忍,卻意外地與趙璟這張臉並不契合。

趙璟擁有所有珍愛之人的心,他清楚的,所以他的狠是對自己的狠,是對前路的狠。他害人,但他高傲的心卻不在世人身上,不過都是成王敗寇罷了。

可九尾不同,他最親近的人,是自打娘胎裏帶出來的親密,是生死邊緣徘徊的信任,那種被背叛的感覺,比刀子紮進他胸口還要疼的多。

兄長慌不擇路、漸行漸遠的背影,遠要比血肉之苦痛得多,也慢慢成了他胸口無法釋懷的傷。

真正讓他失去求生欲的,又讓他從深淵裏爬回來的,從來都是溫明影……

影,為彼之隨影;鏡,是吾之明鏡。可是後來,形單影只,破鏡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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