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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鳳闕來朝(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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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鳳闕來朝(10)

這一聲落地,萬籟俱寂。

趙瑯怔怔地站在石階上,容不得他回應半句,趙珂就已經咽了氣。

他靜靜地臥在晨光之下,雙目輕闔,神態安詳,若非落在唇邊的猩紅太過刺眼,只怕旁人見了都要誤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此時,耳邊傳來一聲宛轉哀鳴,趙瑯這才如夢方醒,他快步下到趙珂身邊,撲通一聲伏倒在地,卻不敢碰他,只能無措地舉著手,唯恐擾了他的安眠。

如此良久,他終於確信趙珂不會蘇醒,才傾身將人扶起,卷起袖子擦去他臉上的汙血。

他並不太懂自己此刻究竟是什麽心情,沒了兄長,他理應悲痛萬分。

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傷心,沒了那一日在紫金山的氣氛烘托,此刻的他甚至連眼淚也沒有流出一滴。

不過,這倒是在意料之中,他一向流不出淚。

所幸此地並未旁人,否則叫他們瞧見自己這幅冷血模樣,又要露出“責怪”的眼神了。

如此想後,他竟是笑了。

見狀,跟在他身後的昭洵當即沈了沈心。

趙瑯一邊替趙珂梳理鬢發,一邊問向昭洵:“昭洵,那東西…毒性烈嗎?”

昭洵半弓下身子,答:“請爺放心,‘梨花雨’發作時猶如三月春雨,無聲無息,平順侯走的時候…並不痛苦。”

趙瑯反覆呢喃著那毒物的名字,忽而擡聲吟道:“揮玉箸,灑真珠,梨花春雨餘。人人盡道斷腸初,哪堪腸已無。好名字!好名字!好名字!”

昭洵向他投去擔憂的目光,卻見他脊背挺直,寬敞的衣袍長長地墜了下來。

“走吧。”趙瑯勉力提氣,將已然沒了氣息的哥哥抱起來,卻一個踉蹌又跌下去。他揮退欲意上前的昭洵,再次搖搖晃晃將人攔腰抱起。

一只雪白翁鳥繞著兩人左右翻飛,哀聲戚戚,不絕於耳。

趙瑯停了步子,看它嘰嘰喳喳地好似在訴說著什麽,半晌後,他柔下目光,道:“鳴兒,從今之後,你自由了。”

說罷,不再理會它,闊步向前走去,這條甬道很長,長到他看不到盡頭,卻反而讓他心裏輕松了許多。

不一會兒,一個人影映入眼簾,又一個人影緊接著迎面沖來,他被撞得一個趔趄,再回神,懷中人已落入他人手中。

比鳴兒更惱人的嗚咽聲響了起來,期期艾艾,斷斷續續。

趙瑯垂下頭,再一次看見了他的母親。

他不由笑了一聲,恰巧對上舅舅審視的目光。他楞了楞,唇邊的笑也已自覺收了起來。

盛如初走向他,倏地攬過他的後頸狠狠壓向胸口,柔聲呢喃:“別看。”

一邊說著,一邊溫柔撫著他的背:“沒事了,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

聞言,趙瑯頓時收了所有掙紮,如同兒時一般依偎在舅舅懷裏。

另一邊,盛如冬正局促地摸著兒子的臉,

從眉骨到眼睛,再到鼻子、唇瓣,她從未如此清晰看過他,更從未如此親密地擁著他。

二十年了,她終於得償所願了。

她不禁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聲淚俱下,沒有了,往後就什麽都沒有了。

似是記起什麽,她從懷中取出一只玉扣子掛到趙珂脖頸上,笑道:“鳴鸞,這只平安扣是娘懷你時備下的,這麽些年也沒個機會把它送給你,所幸娘沒有忘記,你看看好不好看?”

回應她的是一段長長的安靜。

“好看吶,娘就知道你會喜歡的,鳴鸞一向最乖了,乖乖來,娘帶你回家。”

“娘以後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

……

說罷,俯身把他背到背上,一步一步艱難向外走去。

不等她走幾步,後方便傳來弟弟的呼喚:“阿姊,你等一等!”

她頓下腳步,一言不發地等候他的下文。

但接下來的話,盛如初卻是對趙瑯說的:“寶兒,舅舅想告訴你一件事。這些年,是舅舅對不住你。”

趙瑯不解地看向他,只聽他突然問道:“你可知阿璟為何會與你離心?”

趙瑯登時冷了臉。

盛如初長出了一口氣,正色道:“恰巧阿姊也在這,就替我做個人證吧。當年,向你報信說寶兒害了鳴鸞的人,是…是不是我?”

盛如冬沒有回應,但她的沈默卻已是最好的答覆。

盛如初又向面向趙瑯,一字一句道:“那個給你放冷箭的人,從來都不是阿璟,而是我。”

這個消息如同疾風驟雨,猝不及防迎面砸過來,直逼得趙瑯眼中風雲激蕩,他白著一張臉,人也險些站不穩。

他晃了晃頭,以求片刻的清醒:“那他呢?他為何…從來沒有向我解釋?”

“阿璟註定身陷儲君之爭,你若與他同謀只會引火燒身,是我求他,求他念在兄長為他舍命的情份上,放你一馬。”頓了頓,盛如初苦笑一聲:“我想你遠離朝堂紛爭,能…能放下阿姊,故而行此下策,誰曾想沒了阿璟,又來了個趙瓊,兜兜轉轉我還是沒能把你救下來。”

聞言,趙瑯當即踉踉蹌蹌倒退數步,視線忽明忽滅,喉嚨裏也隱隱滲出一絲猩甜的鐵銹味。

恍惚間,他再次想起自己和大哥訣別的那一日,想起他抵著自己的額頭輕聲細語,想起他的安撫,想起他的囑托,想起他們曾並肩走過的每一日……

至此,盛如冬再也聽不下去,她率先出了宗正寺,爾後把趙珂的屍身放進馬車裏,迅速離開了這個不速之地。

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身著白衣的男人從拐角處緩緩走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馬車疾馳而去,俄頃,唇間洩出一聲輕嘆。接著,他又看了一眼洞開的大門,回身折返。

長道之內,趙瑯還在和盛如初對峙著。

“既然你已經做了,為何今日又要說出來?”

盛如初半闔下眸子,數息後,才又定定地看向他:“我想你能念及往日情分,對阿璟手下留情。”

趙瑯頓時哂笑不已:“舅舅,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我這一身本事有半數是他教的,哪裏能是他的對手呀!”

停了停,他又顧自下了定論,好似唯有如此方能撫平內心湧起的失落:“縱然你沒有做過這些,他也未必會一直留著我。以他的能力,保一個我易如反掌,他就是嫌我礙了他的事!否則後來也不會…也不會……”

話音到此,趙瑯再也忍耐不得,寬袖一擺便從他身側掠過,筆直向前的目光卻情不自禁再次搖晃起來,記憶裏少年冷峻卻認真的面容慢慢撥開雲霧,再次浮上心頭。

“你想跟著我?”

“我不養無用之人。”

“再見時,希望你能在這裏占據一席之地。”

“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真正的兄長了。”

“寶兒,對不住。”

“以後…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

越是回想,趙瑯的腳步也越走越急,越走越亂。

原來,這些年他所念念不忘的,都是假的,愛也好,恨也罷,一切都是假的。

可這些,趙璟從來都沒有說過,他從來都沒有向自己解釋過,一句也沒有,甚至連一個挽留的眼神也沒有。

趙瑯茫然地環顧著四周,身側人來人往,或行色匆匆,或相伴而行,或歡聲笑語,或黯然神傷。

這所有的一切,皆與他毫無關聯。母親的忽視,舅舅的欺騙,兄長的遺棄……他的人生究竟還剩下什麽?

正當此時,一束光暈落在他臉上,緊跟著,少年清澈盈耳的呼喚從後傳來。

霎時間,周遭人聲漸停,就連頭頂光芒萬丈的太陽也這喚聲裏失了顏色。

他想起來了,瓊兒曾告訴他。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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