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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鳳闕來朝(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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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鳳闕來朝(8)

天光破曉,幾縷晨光從木窗的縫隙鉆了進來,也照出了監牢裏的兩個人影。

當墻面的“正”字落下最後一劃後,溫明宵隨手把石子拋了出去,笑道:“今日可以吃頓好的了!”

趙珂斜眼瞧他,又往墻上的字瞥了一眼,沒有應聲。

溫明宵也懶得理會他,顧自坐到另一邊打坐。忽而,耳邊傳來陣陣重喘,察覺到趙珂的異常,他立馬湊過去,但見他大汗淋漓,單薄的囚衣幾乎整個黏著在身上,人也蜷成一團,低垂的長睫近乎濕潤。

“你怎麽了?”溫明宵拍了拍他的肩,眉頭緊鎖:“大熱天你發什麽抖?”

趙珂自知癮癥發作,一開口嗓子幹得都快冒煙了,只能極力平覆呼吸,僅是如此,便已讓他筋疲力盡。

溫明宵怕他出事,當即起身,一面安撫道:“你等著些,我現在就去叫人。”

再怎麽說,趙珂也是肅帝親自擔保的人,哪怕明天要上刑場了,今日也必須得好好活著。

趙珂扯住他的衣擺,氣息萎靡:“別去,沒人…能救得了我……”

溫明宵有些不明所以:“有病就治,有什麽救不救得了的,我們還能多活一天。”

趙珂無奈苦笑:“心疾…不可醫。”

“……醫得了。”明快的聲線倏而低了下來,溫明宵看向木柵欄外的高大身形,意有所指道:“他來了……”

趙珂身形一頓,接著便不假思索地看向柵欄外,在獄卒的指引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半明半暗的甬道裏走了過來。

趙珂半睜著一只眼,搖搖晃晃從石床上爬站起來,方走了兩步,驟然足下一軟,整個人也向前傾去。

來者迅速接住他虛軟無力的身子:“公子。”

趙珂迫不及待問向他:“君…君覆呢?”

昭洵將他扶正,輕聲寬慰:“爺在等您,不過,您不能這樣去見他。”

趙珂楞了楞,又自言自語道:“是、是,你說得對,我得幹…幹幹凈凈地…去見他。”

昭洵定定地看著他,難得露出笑容:“好,屬下這就帶您去清洗。”

說罷,便彎腰把他背了起來,闊步向外走去。

溫明宵上前攔住他,目光飛快掠過他身後的趙珂,出言譏諷道:“逍遙王當真好手段,分毫不動,便輕易將人心玩於股掌之間。他老人家與其求仙問道,不如去做操獸師,也不算辜負他天賦異稟,你說是不是,昭侍衛?”

昭洵微微仰頭看向他,神色平淡:“不消多時,溫尚書便會趕到,溫公子還是顧好自己罷。”

溫明宵臉色驟變,咬牙切齒道:“那真是多謝你了。”

昭洵不願多耽,略一頷首便要繞過他,卻又被他擡步擋了一道,眉間不由隱隱皺起一個“川”字。

溫明宵半瞇著眼,直言道:“你們給他用了藥罷。”

不等昭洵答覆,他又滔滔不絕道:“你們當真以為僅憑這些腌臜之物便可操控他?莫要忘了,當年的四洲聚娼案,他親自遠赴函谷大營,力抗四方重壓,親手斬了自己的舅舅不說,還要與靖王周旋而不落下風,這之間重重艱險,他所見過的、所能承受的遠比你們想象得多的多。”

在昭洵目不轉睛的註視下,他露出大仇得報的暢快笑意:“得知親手害死的其實是自己一直在追逐的人,縱是逍遙王那樣的人物,想必也會有後悔莫疊的一日。”

聞言,昭洵果然色變,他沈下眸子,抿唇側身而去。

見狀,溫明宵冷笑一聲,也不看他,大搖大擺坐回石床上,等監牢裏的人聲漸漸去了,才緩緩將頭抵住墻壁,無聲淚落。

……

時間在飛快地流逝著。

建章宮外,女人已經跪在這兒數日有餘了。數日來,她滴米未進,只用幾碗清水勉強支撐,膝下也已經沒有知覺了,上好的衣裳上沾著些幹涸的血跡。

夕陽西沈,明月低垂,她那顆急迫的心愈發躁動。眼見著少年從宮殿裏走出來,女人再也等不得,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

說是沖,不如說是爬,拖著一地逶迤的血跡,在侍衛的阻攔下,盛如冬扯著幹啞撕裂的嗓子高聲乞求:“皇、皇上,求您…求您放平順侯一馬,妾身願替他擔下這份罪責!皇上……”

趙瓊腳步微頓,側身看向她,又看向一地濕潤的血跡,苦苦忍耐的雙眸裏沒由來地透出一絲不耐。

所有人都可以替趙珂求情,唯獨這個人不行。

少年是柔軟的,他的心不該如此堅硬,也不該承受太多晦暗。可世道殘忍,你看,又有哪個能逃過呢?

“讓她進來吧。”這絕不是對女人的憐憫。

沈瑞微微頷首,叫宮人把她扶了進去。

盛如冬淚眼婆娑,連連道謝,謝皇帝、謝羽林將軍、謝宮人們,偏生沒有謝那個最該感謝的人。

待女人坐定後,趙瓊開門見山:“五哥所犯重罪,悖禮忘義、欺君罔上,不是朕說放、就能放得了的。”

說罷,他心裏閃過一絲苦澀,倘若他能救得下趙珂,勿需這些人一求再求,他早就去做了。只可惜,他雖是帝王之身,卻也是局中人。

女人沒有聽懂他話裏的無力,“撲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涕泗橫流,一再哀求:“皇上,您救救他,妾身願意替他去死!您把他關起來,叫他一輩子出不來,只要留他一條性命……”

趙瓊苦笑不已:“朕說了,朕救不了他。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日朕把他放了,明日又有一人要殺朕,又有一人要顛覆趙家的天下,朕該不該把他也放了?”

盛如冬頓時語結,卻豈肯甘心,遂咬牙道:“恕妾身鬥膽,您是一國之主,將來是要名揚萬世的聖德明君,手裏豈可沾上至親兄弟的血?”

趙瓊神色一怔,卻並未因她這番悖逆之辭而動怒,他看著狼狽而堅毅的女人,忽而心痛如絞,為另一個他所珍視的人。

“倘若這監牢裏關著的是逍遙王,太妃願意為他頂著烈日跪在外面三日有餘?願意為他豁出性命去違抗君命嗎?”

盛如冬楞在原處,半晌後才緩緩道出一句:“妾身…願意的……”

女人的目光很真誠,幹凈得不摻雜任何雜質。她偏愛著長子,不代表不愛自己的幼子,只是本該平等的愛,只會顯得那些少得可憐的餘光愈發貧瘠。

孤獨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看見了光,你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它就在你的眼前,你卻只能止步不前。

你知道的,你追不上。

趙瓊半蹲在她身邊,目光看向門外的沈瑞,輕聲嘆道:“你既能有這番見地,也該明白朕此刻的處境,退一萬步講,朕即使留得了他一時,也救不了他一世。”

求死之人怎麽救?趙瓊不知道。

“回去吧,好好歇一歇。”

聞言,女人頓時淚如泉湧,她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震痛,當眾哭得聲嘶力竭。

兜兜轉轉二十餘載,她最終還是失去了她的孩子。

趙瓊定定地看著她,似是從她身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身影。

很多年以前,也有一個孩子像她一樣無力地跪倒在地上,一腔熱淚,盛滿整個年少光陰,直至幹涸到再也看不出這兒曾是一片汪洋。

人生即是如此。我知你生於雲端,仍難解人間七苦,但你生來便有的,何嘗不是我的可望不可即?

……

這真是一間明亮的房間,是因為滿室通明的寶珠,也是因為正坐其中的男人。

趙瑯手裏拿著一只通體透白的角梳,從發頂梳到末端,一遍遍地替趙珂梳著頭發,神態柔和。

趙珂則正襟危坐,雙手緊緊交纏,眉間藏著一絲局促,一絲期許,餘下便全是輕快的笑意了。

不多時,趙瑯拿了一面銅鏡來,語調親和:“這個發髻,喜歡嗎?”

“喜歡。”趙珂的笑容毫不掩飾:“只要是你給的,我都喜歡。”

一成不變的回答,如出一轍的語氣,但趙瑯卻沒有再為此煩躁,只是把他拉起來,退後兩步仔細看他。

趙珂轉了轉:“如何?”

“好看。”趙瑯微微笑著,重覆道:“很好看。”

聞言,趙珂歡歡喜喜地牽著他的手走向圓桌,目光掃過滿桌酒菜,鄭重道:“我喜歡的衣服、我喜歡菜,我喜歡的人,真好。”

趙瑯眼中掠過一絲迷惘困惑,隨即又揚起笑容:“要嘗嘗嗎?”

趙珂重重點了點頭,撿起一顆鮮嫩的繡丸,嘗了一口後道:“味道…有些奇怪……”

趙瑯手下一頓:“…奇怪嗎?”

似是察覺到什麽,趙珂頓時狼吞虎咽起來:“嗯,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湯浴繡丸!”

趙瑯面色稍稍緩和:“那你多吃些。”

趙珂一邊吃一邊點頭,每道菜都要仔細品嘗,吃著吃著又抿緊雙唇,大顆大顆淚珠滾了下來,流進嘴裏,混進菜裏,再吃進他的胃裏。

趙瑯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切,看他風卷殘雲,看他淚流滿面,向來平古無波的心似乎再次有了他所不理解的悸動。

有些悶,他得讓昭洵開個窗。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悄悄爬上柳梢頭,一直垂著頭的男人忽然擡眼看他,空蕩蕩的左眼在夜色下格外明顯,而他尚且完好的右眼裏正印著男人的身影。

漲紅的臉,赤腫的眼,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那顆透亮的瞳孔散發出奪目的光芒,男人特有的嗓音也微微啞著,他說:

“寶兒,你怕不怕…這輩子再也看不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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