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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鳳闕來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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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鳳闕來朝(1)

又是新年到,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百姓走街串巷、恭賀新年的身影,劈裏啪啦的炮竹聲、孩童追逐嬉鬧的笑聲不絕於耳。

好一幅人間勝景。

但這些,似乎都與趙瑯無關。

他站在丹墀上,只身一人面對緊緊闔住的朱墨宮門,他就那麽安靜地立在那兒,宛若隨時都會羽化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這扇門終於打開,伴隨著沈悶的低鳴,一位身著鎏墨壓白紋道袍的老者緩緩顯露身形。

在趙瑯的註視下,那老者向前邁出一步,躬身作揖:“微臣參見逍遙王。”

趙瑯手輕輕一擡,示意他起身:“卦相如何?”

一聲幾不可察的嘆息後,蒼老古樸的聲音慢慢蕩開:“連月大雪,長虹貫日,是為異兆。客星懸於中空,紫薇格局劇變。不出三年,山河動亂,百姓罹難。”

趙瑯眸光微動,追問道:“在哪個方位?”

老者身形一頓,嘆道:“北邊。”

聞言,趙瑯瞇了瞇眼,思忖片刻後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有勞太蔔了。希望您今日同本王說的這番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老者目光擡起,正對上他詭譎難測的雙眸,不由屏住呼吸,急聲勸道:“王爺,因果輪回,宿命難改,您切不可…行那等離經叛道之事啊!”

“太蔔放心,本王省的。”趙瑯仍從容笑著:“太蔔也累了,本王就不再叨擾了。”

說罷,不等那老者的下文,便已揚長而去。

昭洵正候在不遠處,見他來,立即闊步迎了上去,素來沈靜的目光裏隱隱藏了些擔憂:“爺。”

趙瑯隨意一拂手:“無礙,回去吧。”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沈默地走在石路上。

正無言間,趙瑯忽而出言問道:“樂安王可有返京?”

昭洵回道:“據悉,已經在返程途中了。”

趙瑯默然頷首,走了沒幾步,又隨意開口:“依你看,本王若此刻派人將他截殺,有幾成勝算?”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只是隨口的一句玩笑,但昭洵還是從他這句話裏捕捉到了罕見的認真,卻也只能打破他的僥幸:“沒有勝算。”

趙瑯腳步一頓,他轉頭定定地看向昭洵,又仿佛是透過他看向自己,半晌後,他啞聲一笑,自嘲道:“是啊,沒有勝算。”

一個沒有實權、手短得只能屈居一城的閑散王爺,拿什麽去和手握百萬雄兵的攝政王鬥?

他素來無黨無派,更不與誰人有深或淺的交情,府中積蓄更是只有一板一眼的月俸,如今遇了事,才深覺孑然一身的無力。

這麽多年下來,他也就只有一個察言觀色的本事了。

然事已至此,再沮喪也是多餘。

走了十數步,他突然又拋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昭洵,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有一日,趙家的江山會易名改姓?”

這一問太過誅心,連一向直言不諱的昭洵此刻也犯了難。

趙瑯一眼看穿他的猶疑,追問道:“你也認為宋羲......”

“爺!”昭洵猝不及防叫住他,面色發白,壓低聲音提醒道:“小心…隔墻有耳。”

趙瑯恍然回神,屏聲斂息繼續向前走,須臾,才輕嘆一句:“本王只是有些…不甘。”

如無意外,這“客星”便是指宋微寒,紫薇星象的變化恐怕也是因他而起,一旦他生出異心,沒有絲毫倚仗的自己勢必只能被迫上了趙璟的船。

他雖有心借趙璟的風救出瓊兒,卻並不願再與後者牽扯過多。

畢竟當初是那個人先一步棄他而去的,不是嗎?

看來,還是得想辦法先從宋微寒著手,橫豎他都是要死的,就看他是想死得體面點,還是遺臭萬年了。

正思量間,幾名官人匆匆跑過,趙瑯餘光一掃,發現這之中竟有一位醫官,當即叫停幾人。

眾人這才註意到他,慌忙行禮:“臣等見過九王爺。”

趙瑯問道:“怎麽回事?”

其中一名官人答道:“太史大人受了傷,下官正要帶醫官去為他診治。”

趙瑯眉頭微蹙:“受傷?怎麽受的傷?”

“許是月前圍獵時留下的舊傷覆發了。”官人垂首答道,末了還添了句:“出了許多血,下官怕有什麽事,便匆匆來請醫官了。”

趙瑯這才發覺他袖間染了大片暗紅血跡,別有深意地盯著那處多看了幾眼:“本王同你們一起去。”

官人頓時面露喜色,連連垂首應是。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太常寺理事的府閣,只見趙珂正僵硬地挽住衣袖,目光低垂,全然不顧鮮血淋漓的肩頭。

醫官忙不疊上前為他止血包紮,趙珂仍垂眸陷在自己的思緒裏不可自拔,官人輕聲提醒道:“大人,九王爺來了。”

聞聲,趙珂立即偏過頭,原本無神的雙眸霎時亮了起來:“君覆!你…你來了。”

趙瑯沒有應聲,而是問向醫官:“他的傷勢如何?”

醫官替趙珂包紮好傷口,起身答道:“回稟王爺,太史大人肩上的傷口原本便有些深,方愈合了些,又被撕裂,一時半會恐怕很難覆原,臣已為他止了血,日後還需小心護養。”

趙瑯略一頷首,命昭洵把幾人送了出去。

眾人陸續散去後,寬敞的閣樓立時空了下來。

趙瑯不慌不忙坐下來,目光移向他官袍上斑駁錯落的血跡,不著一詞。

趙珂沒由來地提了心:“君覆,我沒事,你別…擔心。”

目光落在他發間的玉簪,他默默安慰自己,寶兒一向不戴冠,沒事沒事,總會用上的。

早知…他就留簪子了。

趙瑯只當沒看見他眼裏的失落,自顧自道:“你這一身傷,我會悉數替你還回去。”

趙珂神色微動,隱約從他沈靜的面龐下覺出一絲不安。

即便他早已遠離朝堂,但那日的刺客從何而來,到底還是能猜出個八九分,對於最終的結果,也早就了然於胸。

雖說他當初落馬是趙璟、趙瑯所致,但本質與趙瓊此刻面臨的困境如出一轍。

君臣之間,與其說附庸,不如說是共生。君王之下,清流也好,濁流也罷,爭鋒相對的內核其實是相互依存。

倘人人皆結黨營私、不顧生民,這社稷遲早會被顛覆;但當這些人不存在了,所謂清流也就沒了去處。

而帝王,實際並不須擁有多麽了不起的才能,他只要能善用每一把刀,便足夠了。

更或者,一個皇帝太厲害,厲害到他成了出鞘的刀,最終指向的只會是自己。

這便是今日的趙瓊,亦是昨日的趙珂。

因為親身經歷過其中的艱難,所以他不想再讓趙瑯陷進前朝的重重圍城裏,卻又無法拒絕這片刻的溫情,只能反握住他的手,一再重覆:“我沒事,沒事的,你別多心,不要…為我做傻事。”

又怕他不肯聽似的,竟是將自己的小心思不打自招:“這傷其實早就好了,是…是我聽到你來,自己扯開的。都是我自作自受,與旁人無關。”

話一出口,他反而不敢再看趙瑯,生怕再次從他的眼睛裏看見失望:“你別生氣,我只是…我只是…對不起,我只是情不自禁。”

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沈寂。

趙珂不由自主擡起眼,卻意外從那雙黑眸裏看見本不屬於他的克制和遲疑,以及一些讓人看不明白的困惑。

不過幾個喘息的功夫,趙瑯便恢覆如初,仿佛適才的破綻百出只是趙珂的臆想。

“你已經從宗正寺裏出來了,若想見我,大可來王府尋我便是。”趙瑯抽回手,繼續道:“往後,你要學會自珍自愛。”

最後這一句,聲音低得連趙瑯自己都有些聽不太真切,與其說他這是這告誡趙珂,不如說是在自我寬慰。

趙珂眼裏的落寞被驚喜掩蓋,不等他應聲,便聽趙瑯冷冷撂下一句。

“不過,該報的仇總歸是要報的,可不能叫旁人將我趙氏兒郎小瞧了去。”

……

出了太常寺,趙瑯卻沒再急著回去,他定定地看向眼前的長道,直至天邊雲霞被日色熏紅,他才從漫無邊際的思緒裏回過神來。

昭洵安靜地守在一邊,追逐著他的視線看向重重高墻裏的朱門,意圖借此驅逐環繞在他身側的枯寂。

這樣的事他做了太久,卻從來收效甚微。

但今日的趙瑯似乎有些不同,在得知樂安王返程的消息後,他的情緒變得愈發難以捉摸,尤其是與平順侯說的那番話,昭洵不知他究竟想做什麽,卻輕易從他的種種表現裏察覺出了一絲陌生。

“昭洵。”驀地,趙瑯出聲喚他。

昭洵立即應聲:“屬下在。”

趙瑯卻不說話了。

昭洵也不追問,只是不動聲色向他近了半步。

以他對趙瑯的了解,能讓後者起了殺心卻又如此猶豫不決的,絕不是因為世家那幾個酒囊飯袋。

那麽,就只有趙家那幾個兄弟了。

但不論是為何,只要他想,權貴也好,樂安王也罷,抑或其他什麽龐然大物,哪怕沒有絲毫勝算,他昭洵也必定會一馬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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