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月入高樓(2)

關燈
第106章  月入高樓(2)

夜色沈沈,山風呼嘯,夾著凜冽冰霜盡數壓向伏在地上的男人。可他卻仿若未聞,目光死死盯住膝下這片黃土,手也不停向下刨挖著,縱是被礫石割破十指亦不自知。

殷紅的血穿過指縫滴下來,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短瞬的僵硬後,趙璟循著那只手擡起眼,目光觸及來者,半屈的尾指隱隱一抽。

宋微寒虛捧起他傷痕累累的手,輕聲呼喚:“雲起。”

趙璟仍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後,空洞的雙目裏驟然劃出兩行熱淚。

宋微寒看得心緊,雙唇微微一動,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他…他在下面……我要…我要把他挖出來。”趙璟作勢就要抽回手。

宋微寒慌忙攥住他的手,卻又怕傷了他,正左右為難時,便聽趙璟再次重申:“挖出來,把…把他挖出來。”

接著,他又自顧自道:“為何要回來?娘已經死了,我娘已經死了!他為何還不肯放過她?!”

話至末了,趙璟眼中已有癲狂之色,手也反握住他的,聲聲擲地,似是在問詢眼前人,又好像是在質問埋在此地的不速之客。

宋微寒神色覆雜地看向腿下的土坑,一時不知該作何回答。

記憶裏那個威嚴冷硬的帝王猶在昨日,宋微寒怎麽也想不到他竟會在去後瞞下所有人,暗中將自己埋進這深山之中。

倘若九尾未曾發現他並不在成陵,是否意味著這將成為一個永遠無人知曉的秘密?

這才是他想要的歸宿…嗎?

而趙璟之所以如此輕易便能追尋到他的下落,應當早就看穿了父親的心思罷。

“他以為他這麽做就能贖罪嗎?我不接受,娘也不會接受!”說到此處,趙璟再次俯身刨挖起來:“我要讓他滾!讓他滾!他不該回來,更不配再來見娘!”

宋微寒忙不疊擁住他,這才察覺他周身戰栗不止,不覺也跟著濕了眼眶:“雲起,娘還在這裏,你、你先冷靜下來,而後再從長……”

“宋羲和,你根本就不明白!”趙璟啞著嗓子喝住他:“明明我的父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我卻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碾進塵埃,他們追著我,說我是亂臣之後,是豬狗不如的畜生,是命裏帶煞的災星!

在這裏,人人皆可欺我、辱我!我掙脫不得,更不知該如何擺脫那些紛至沓來的折辱。這種日子我過了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是我掰著指頭怎麽數也不數不過來的日日夜夜!”

聞言,宋微寒心中抽痛難忍,卻是一句寬慰也吐不出。

“若只有如此,我尚且能忍得,左右不過都是些混賬話,聽聽就過去了。可我娘呢?她做錯了什麽?因為所托非人,又要給那個人養兒子,她才會含恨而終!”

說到此處,趙璟猛地指向腿下的深坑,罵道:“我和娘所受的苦楚,悉數因他而起!你說,他如今還有何顏面來見娘,又有何資格和她葬到一起!我早該、早該殺了他……”

像是終於找到頭緒,趙璟動作一停,繼而掙開宋微寒,發難道:“是你,是你搶了我的先機!”

宋微寒的手僵在半空:“雲起,我……”

“和你宋家爭鋒相對的是我,覆滅葉氏的也是我,你要報仇也該來找我!”言至於此,他露出譏誚的笑:“你父親一向自詡忠臣良將,你——堂堂樂浪王世子更是多次明言不會摻進儲君之爭,可你看看,你最終都做了什麽?”

宋微寒被他問得發懵。

是啊,他筆下那個光風霽月的樂浪世子,縱然從雲端墜落亦不屈半分傲骨的明慧少年郎,究竟為何會走到這一步?又是為何會在人生登頂之時溘然隕落?

他極力搜尋著這具軀體的記憶,隱約間,腦海裏那個模糊的輪廓逐漸變得明晰,似乎有什麽要在他心底蘇醒。

他看見了一雙滿含悲愴的眼,而那雙眼,正在註視著自己。

思緒到此戛然而止,他晃了晃腦袋,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勸住趙璟:“雲起,我……”

可趙璟已經瘋了,一如當初在寒鴉渡,在聽罷父親的死訊後,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大仇得報的快意,不是伺機求生的奮起,而是因無措引發的瘋狂。

他和那個人鬥了二十年,從懵懂知事到封王拜將,無一日不在和他抗爭,之於憎,也之於一個“愛”字。

沒有人不想聚擁父親的目光。

於是,一個死人引出的舊怨,兜兜轉轉化為了對活人的不甘。

趙璟急需這樣一個發洩口。

但他偏偏不去質問宋微寒曾經的屢次回避,而是把矛頭指向了葉家。

“當日,我將葉昭河押回京後,就把他給放了,並在京中大肆宣揚他供述有功,讓他誤以為葉家猶有一線生機。

等他膽戰心驚地給小兒子過完了生辰禮,我也處理了所有牽扯進來的案犯,就從老東西手裏拿到了葉家三族盡誅的旨意。

但我並未立即去葉家,而是暗中命人把消息傳給葉昭河,爾後親眼瞧著他們挨家挨戶地求,看他們被冷遇,被白眼,被羞辱,那一刻,我才終於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宋微寒聽得心驚,這一段劇情,無論作為作者,還是作為這具軀體此刻的主人,他都記得很清楚。

在原主的視角下,為了救回心上人,他第一次在趙璟面前屈了膝,但他的尊嚴並未換來絲毫寬宥。

這句話,曾是他親筆寫下,也是趙璟親口說出:

“你既不能為我效力,那你這一跪,不如不跪,也許我還會高看你一眼。可惜,沒了樂浪世子這重身份,你在我眼裏,百無一用。”

巨大的無力感頃刻淹沒了他,他強壓住胸口翻騰的苦痛,喃喃開口:“雲起,我沒……”

以他對趙璟的了解,如何看不穿後者將話題引向葉芷的用意。

可是,沒有什麽呢?

他對葉芷清清白白,但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宋微寒,又如何敢為博取趙璟的歡心而否認他們的感情,更無法否決自己描摹多年的夢境。

趙璟還在滔滔不絕地陳述著:“我斬盡葉家百餘口,獨獨留下婧未,你當真以為她有那麽恨我?

我是她唯一的哥哥,是她在世間僅剩的親人,她只是怨我,怨我強逼她一日一日茍活下去。

當日在地牢,她用我的前程脅迫我認錯,以此求得喘息的餘地,不成想被你錯會,反倒落了個賠去夫人又折兵的下場。”

宋微寒沈聲喚他:“雲起,夠了!”

“只是聽這些,你就堅持不住了?”趙璟哂笑一聲,言辭尖銳:“高處不勝寒,羲和,你日後該如何走下去啊。”

宋微寒頓時無言以對,他無法回答趙璟的問題,更不知該如何證明自己的心意。

此時此刻,他只想到——他為了塑造一個合乎心意的故事,賦予趙璟生命的同時,卻又要他嘗盡世間萬般淒苦。

倘若沒有晏書,他永遠都不會看見趙璟經受的苦楚,更不能聽他如此聲嘶力竭地控訴自己的過往。

更甚至,他會死在寒鴉渡的枯草堆裏。

趙璟還想再說下去,卻被趕來的朱厭厲聲打斷:“別說了!”

這一回,他終於拿出兄長的威嚴:“你好好看清你面前的是誰,你不痛快,別弄得旁人也跟著你不高興!有些話到底能不能說出口,說了會有什麽後果,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說罷,他揪起趙璟推向宋微寒:“道歉!”

一旁的宋微寒看得一楞一楞的,隨後連忙去護趙璟:“朱厭,我沒事……”

朱厭橫了他一眼:“你閉嘴!他就是被你養刁的。”

宋微寒當即退回原處,不多時,耳邊便傳來一聲囁嚅:“對不住。”

他不自覺看向朱厭,見他面色稍有回緩才又把目光移向趙璟:“我、我沒事,你別多心。”

說罷,他長出了一口氣,傾身上前擁住他,終於從繁雜思緒裏抽出一絲脈絡。

“雲起,我們…成親罷。”

察覺懷裏驟然僵硬的軀體,他把人擁得更緊,語氣也愈發慎重:“過往之事,是我對不住你,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向我問責。

但是,此時此刻,以及今後的每時每刻,我都想和你在一起。雲起,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溫柔的問詢盡數傳進耳內,直過了好半晌,趙璟才猛然驚醒,他緊緊環住宋微寒的腰,壓在喉間的哽咽亦在這一聲聲寬慰裏奔瀉而出。

趙璟並未予以明確回應,只是抱著他哭得聲淚俱下,一如十八年前鐫刻在他心底的那場大雨。

朱厭抹了把濕潤的眼,轉身下山,獨留他二人狼狽地擁在一處。

宋微寒不明白事態為何會發展到如此地步,只是這一句出口,懸在他胸中的大石陡然落了地。他想,這不僅是給趙璟的交代,更是他一度不敢宣之於口的私心。

他確實還不夠了解趙璟,他們之間還有很多心結沒有解開,然今時今刻,他只想一股腦埋頭栽進去,什麽引狼入室,什麽恩恩怨怨,他都不想再想了。

他只想,只想帶著從寒鴉渡逃出來的趙璟一路走下去。

畢竟,這是一個屬於他們的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