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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長歌問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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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長歌問月(2)

那一日,是元初三年的除夜。

歲末春來,寒酥臨枝,在這個喜慶的日子,一向沈寂的皇宮終於添了幾分煙火氣,其中最熱鬧的則當屬淳妃所在的雲華宮。

在眾多宮妃之中,淳妃是眼下唯一一個為武帝誕下龍嗣的妃子,雖尚未封後,但她後妃之首的名頭早已是心照不宣。

尤其她那個兒子,據說在他出生時,武帝於“鳴鸞臨帝闕”一句中取“鳴鸞”二字作為他的小字,可見其寵愛之甚。

加之其母家姜氏一族在前朝只手遮天,這位年幼的五皇子很快便被養出了一副“橫行無忌”的脾性,這不,隨侍的丫鬟歲喜只一個晃神,小霸王就又跑得沒影了。

此時,趙珂正沿著一條曲折小徑往西邊走,他並未離開母妃居住的雲華宮,因此大步橫跨,走得十分肆意,不想身處之地愈發荒涼,又遲遲不見歲喜的身影,當即就鬧了脾氣。

忽而,一個漆黑人影從眼前匆匆掠過,那人似乎走得很急,連他這麽大個人都沒瞧見。

趙珂見狀連忙跟了上去,但到底還是個孩子,不多時就把人跟丟了。

看著陌生的庭院,小霸王生了怯心,眼睛一眨,眼淚就跟珍珠似的成串兒了滾下來,還不等他嗚咽兩聲,一道嬰兒的啼哭兀地打斷了他的恐懼。

趙珂抹了把臉,壯著膽子又往前走了幾步,終於勉強窺見一抹微弱燭光。

他毫不猶豫推開那扇沒有落鎖的門。

“吱呀”一聲在寂夜裏拉得很長,也嚇住了屋裏頭的幾人,尤其是抱著繈褓的盛如冬,看著門裏不斷攀高的影子,蒼白的臉愈發慘淡。

直至那個小小人影映入眼簾,盛如冬身子一顫,眼眶頃刻漲紅濕潤,目光也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嘴唇蠕動,卻始終沒能發出一個音節。

見了人,趙珂心中大石總算落地,爾後徑直走向目瞪口呆的幾人,勾著脖子往盛如冬懷裏看。

就是這個小東西發出的聲音,他倒要瞧瞧是哪個在嚇唬他。

一旁的宮人們終於回神,正想把他哄出去,卻被盛如初制止了。

她已經許久不曾見過趙珂了,如此親昵地依偎在他身旁更是從未有過的事,此刻,心心念念的兒子就在眼前,她如何忍心將他推離?

“鳴…鳴鸞…要看……”趙珂還在費力摸索著。

盛如冬趕忙把孩子送過去,好讓他看得更仔細些。

看著皺巴巴的小嬰兒,趙珂不滿地蹙起眉,卻突然被那孩子抱住手指,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也好奇地盯著自己瞧。

趙珂眉頭又是一皺,耳朵卻沒由來地發燙,他一本正經地移開視線,問向盛如冬:“是…是弟弟,還是妹…妹妹?”

盛如冬眼中蓄滿熱淚,輕聲答道:“是弟弟……”

說罷,她痛苦地闔了眼。當年,她用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為盛家換取一紙平安,卻日日飽受心魔煎熬,如今再生一子,卻也只能藏著掖著,只為能光明正大留住她和鳴鸞唯一的牽絆。

她想,這個孩子是有福的。當他看這人世的第一眼,就把他的哥哥帶來了。

“主兒,歲喜姑姑尋過來了!”但很快,一個不速之客打破了這片難得的安寧。

不得已,盛如冬只能狠心叫人把趙珂抱了出去。

繈褓裏的嬰兒伸手在空中虛虛一抓,卻什麽也沒抓到,登時就哭出聲來。盛如冬一時心急,猛不丁用手把他的口鼻堵住,目光向前,直至那扇門再次闔緊。

歲喜嫌惡地掃了眼面前的破落院子,若非遲遲尋不到五皇子,她怎麽也不會來這個晦氣地方。

另一邊,趙珂突然被人抱出來,眉頭一皺,正要發難,便見那侍女對自己露出哀求的目光,心驀地一軟,剛到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

“五殿下,奴婢可算是找著您了!淳妃娘娘在前殿等您都等急了。”歲喜一眼就瞧見了他,忙不疊沖過來,目光掠過他身後漆黑的屋子,小聲嘀咕道:“果真是跑到這個晦氣地方了……”

聞言,趙珂心裏閃過一絲不耐,磕磕絆絆道:“本、本殿下去哪,還需…需向你稟報嗎?”

言罷,也不等她回應,便闊步向前走去,行至拐角處,他不由地望了一眼那間屋子。屋門此刻緊緊闔了起來,就連原本微弱的燭光也早已隱匿。

待二人離去,眾人才如釋重負地喘出一口濁氣。裹在繈褓裏的孩子也不哭不鬧了,月光打進屋裏,照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他聾拉著眼皮,出的氣比進的還多。

盛如冬鼻子一酸,無聲淚落。

為了應付彤史的記錄,趙瑯尚不足月便被催生出來,又因趙珂這個不速之客,甫一出生便險些被母親悶死在繈褓裏。

那是趙珂給他帶來的第一場劫難,也是悲劇的開端。

數月後,待那嬰孩已經能咿咿呀呀發出幾個音節,這事兒也終於傳進了武帝的耳裏。此時此刻,淳妃再有旁的心思,也只能咬牙看著那個孩子入了皇籍。

但盛如冬終究還是住在他人屋檐下,經此一遭,更是規規矩矩,決不越雷池一步。

再見趙瑯,是在兩年後。

不同於養尊處優的趙珂,趙瑯一身粗布麻衣,人也瘦瘦小小的,見到前者,只會瑟瑟縮縮叫一句“哥哥”,再無其他。

趙珂怔了許久,好半晌才記起自己還有這麽個弟弟。除卻模糊的初遇,趙珂對他的印象更多是來自母親的口中,以及宮人的竊竊私語裏。

人人都說,他是個上不了臺面的皇子,長得不像皇上也就罷了,更是連半點皇室的血性也沒有。諸如此類,反反覆覆。

趙珂卻不這麽想,他確實長得不像父皇,卻與自己有幾分相似。

因此,他要做趙瑯的哥哥。

但不知為何,那個孩子卻對自己的親近避之不及。

趙珂有些發惱,卻也不願自降身份向他示弱。母妃常說,他是這雲華宮裏的天,誰人敢不受他的管教?他當然不允許趙瑯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自己。

最終在某一日,他將羸弱且怯懦的孩子推入淹滿水的荷花池,長久不得抒發的怒氣終於熄了下去。

擁著奄奄一息的趙瑯,趙珂俯身湊到他耳畔,稚嫩的嗓音軟糯而溫柔:“以後,要聽哥哥的話。”

趙瑯緊緊攥著他的襟口,小臉凍得發白,他囁嚅著,選擇屈服:“……是。”

這件事發生時天清氣朗,收尾時亦是無聲無息,不會有人去關註趙瑯的恐懼,包括他的母親。

在日覆一日的失望裏,趙瑯終於學會斂下期冀的目光。五皇兄願意同自己“親近”,母親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麽會去為自己討回公道呢?

他的小字叫寶兒,卻並不是母親的珍寶。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道理。

……

是夜,趙瑯裹著單薄的衣裳獨自坐在石階上。

天上星星很多,一閃一閃的,趙瑯想過生辰了。這樣,他就可以見到小舅舅。

想著想著,一團黑影遮住了他的視線。

趙瑯不由打了個寒噤,支支吾吾道:“五…五皇……”

趙珂眉毛一立,來時的好心情一掃而空,他往前湊近了些,攥住趙瑯的衣領,好叫他不能再往後退。

“你叫我什麽?”

趙瑯楞楞地看著他,須臾後,長睫垂下:“哥哥……”

趙珂終於滿意,一個旋身坐到他身邊,手臂也熟稔地從他背後繞過,語氣溫軟:“這才對,那時你也是這麽叫我的,可不能忘了。”

趙瑯沒有應聲。

彼時他年紀尚幼,不知尊卑有序,只因初遇時叫了趙珂一聲哥哥,便挨了淳妃一頓好打,如何還敢再去犯這雲華宮一宮之主的忌諱。

可身邊這個人,似乎並不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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