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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旁指曲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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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旁指曲諭

“此事本相恐不能應下,陶尚書還是另尋他路罷。”男人輕聲一嘆,略顯無奈地看著眼前的老者。

吏部尚書陶修業向前一步,斑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相爺,當真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麽?”

視線向上,一張年輕俊朗的臉也逐漸映入眼簾。男人約摸三十歲的光景,眸若秋潭,面如冠玉,縱是身處家中,鬢發也打理得一絲不茍。

但可別小瞧這個笑容寬和的年輕人,只一眼掃過去,便是連長他一輪的陶修業也禁不住起了一層虛汗,到底是先帝欽命、容太傅力扶,多少有些本事在身上。

“官員的升降調動素來由吏部掌管,您作為吏部尚書,若有意…保住寧主事,不若親自面聖更好?”顧向闌略微斟酌數息,覺得“保住”比“包庇”聽著要委婉,也好聽些。

陶修業苦笑一聲,若當今能聽得進話,他又何必來求顧向闌這個小輩,誰不知道咱們顧相爺一向油鹽不進吶?實實在在是走投無路、求無所求了。

“相爺,下官委實是沒法子了,那寧辭川雖行事魯莽,但到底沒犯下大錯。且,寧老太爺得知此事後,好一通家法下去,半條命都沒了。而今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再連降四級,著實罪不至此。”陶修業幾近聲淚俱下,作勢就要給他下跪。

見狀,顧向闌忙不疊挽住他的手臂,雙眉微蹙,卻仍好聲好氣地勸說:“不是本相不想幫忙,只是……唉,寧主事招誰不好,偏偏招了逍遙王,您也知道,他……”

言止於此,又拍了拍他的肩,低聲寬撫道:“雷霆雨露,皆為君恩。陶尚書,有些渾水,咱們做臣子的蹚不得。”

“就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陶修業頓時面色戚戚,哪裏是他想蹚渾水,只是…好容易捧出來的三品侍郎就這麽被貶作七品主事,寧家豈能甘心?他身附寧氏,又恰巧是吏部尚書,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寧家施壓於他,他就是想推也推不了。

顧向闌沈下眉,若先帝在時,他或許願意幫那寧主事說幾句話,然當今身懷反骨,越逼他,怕也只會適得其反。

話講回來,若先帝在,也不會輕易去動一個沒甚要緊的小輩。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不影響前朝格局之前,他還沒必要為這麽件小事去磨損自己在少帝心裏的印象。

思及此,他面色不善地掃向立在一旁的青年,似笑非笑:“盛郎中,此事你怎麽看?”

聞言,陶修業身形一頓,臉上一陣白一陣青,盛如初是逍遙王的親舅舅,你問他怎麽看,他肯定是逮著人往死裏整吶!

兩道視線攢射而來,盛如初眼皮顫了顫,他來相府是為公事,可不是專門來堵陶修業的。至於他們口中的寧辭川,他也早問過寶兒,屁事沒有,天知道肅帝為何要整他?保不準那所謂的“冒犯親王”也只是句托詞罷了。

思緒到此,他立即沈腰恭聲答道:“回相爺,下官只是個五品郎中,身微力單,短見薄識,恐不能為兩位大人分憂。”

顧向闌虛虛瞇起眼,終於正色看他,但見青年形色端重,不卑不亢,不由緩緩彎起唇,幽深瞳孔裏也跳出些許異樣的微光。

盛如初見他半瞇著眼笑,心中警鈴大作,隨即便見男人放開托扶陶修業的手,往自己這邊走了幾步。

“陶尚書,您為官數十載,怎還不如一介郎中拎得清?”話雖是說給陶修業聽的,但顧向闌的目光卻始終停在眼前這個青年身上。

盛如初暗叫冤枉,腰也沈得更低,都說這位布衣出身的顧相爺最是不好相與,今日這麽一見,果真不假。往後還是得盡量躲著點,省得再被他拉來做墊背。

“下官……”陶修業一時語結,他怎不知顧向闌的意思,事已定局,自己這個做臣子的又如何能滋擾聖心?

見他一言不發,顧向闌知道他心裏也有底了,遂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聊了這許久,想必兩位大人也已經饑火燒腸了。天色已晚,兩位可要留下與本相一同用膳?”

“不不不,相爺客氣了,客氣了。下官這邊還有些事尚未處理,明日還得趕早朝,就不多叨擾了。”該做的都做了,寧家那邊也不至於再把自己怎麽著。如此想後,陶修業提身向顧向闌行了一禮,隨即意味深長瞥了一眼旁側的盛如初,這才畢恭畢敬退出去了。

“也好,那本相就不多留了。”待把人送離,顧向闌又坐回主座,好整以暇地問向盛如初:“不知盛郎中到我舍下,又是所為何事?”

盛如初立即將手裏放了許久的折子遞過去,並做足了跟著走的準備:“回相爺的話,這是去歲各郡收上來的稅款賬表,雲尚書命下官交由您過目。”

顧向闌接過折子,翻了翻,也不看,而是饒有興致地看向他:“賬目一向由雲尚書或李侍郎送來,今次怎麽是盛郎中了?”

盛如初對答如流:“正巧幾位大人近日要務纏身,無暇親自登門,這核對上報的差事便落在下官頭上了。”

“盛郎中辦事,本相自然是放心的。”再怎麽著,人家爹現在也是太尉,同為三公,諒是顧向闌,也得賣他這個小小郎中幾分薄面,更何況,這個“拘謹”的青年還是自家老師曾經最青睞的學生。

盛如初咽了咽喉嚨,見他絲毫沒有要和自己對賬的意思,非但沒有輕松半分,反而愈發心驚膽戰起來。這麽一想,便禁不住擡了擡臉,卻正巧對上對方探索的目光。

四目相對,兩人均是一怔。

與相貌周正的盛觀不同,盛如初生得十分…輕佻,勾魂眼,薄幸唇,白瓷面龐高鼻梁,真真好一副美書生皮囊。怨不得是能登上《逸乾書》榜首的人物,遠看還不怎麽,這麽一對上眼,見慣了糙老頭子的顧向闌登時眼前一亮,暗道以前怎麽沒發現這人長了這麽副好容色。

盛如初當即垂下眼,總覺得他適才一閃而過的錯愕十分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嘶……不對呀,這個顧向闌是他棄學之後才拜入老師門下的,入仕早,沒做丞相之前又是一點風頭不起,自己不可能在外邊見過他才是。

顧向闌輕咳一聲,迅速調停思緒,繼而笑問:“正巧盛郎中也在,來,幫本相評判評判,本相適才那番托詞,可有何不妥之處?”

盛如初怔了怔,心道他這是故意刁難自己呢?還是想威脅自己莫要將今日的事說出去?左想右想想不通,索性喉嚨一哽,道:“私以為,相爺行事周整,言之成理,並無任何不妥。”

顧向闌點了點頭,嘴上卻仍不肯罷休:“再怎麽說,陶尚書也是兩朝老臣,本相這般推托,唯恐傷了同僚情分。”

聽著這漫不經心的調調,盛如初不由心裏一陣打鼓,隨即壯著膽子擡眼看向他。再次對上他笑意深深的目光,盛如初當即一激靈,這才恍然初醒。

怨不得顧向闌要把自己這個小小郎中放進門,敢情這兩人心裏門兒清,折騰這麽大半天也是做戲應付外頭的人,而自己這個見證者,自然得把今日這番“激烈爭辯”好好宣講一番,也好全了二人的忠義。

“寧主事以下犯上,觸怒龍顏,本就難辭其咎,而今錯已鑄成,縱然您應下陶尚書,也已於事無補,反倒平白惹今上不快。

又則,相爺您素來秉公執法,洞若觀火,卻還能如此耐心地給陶尚書講清其中利害,德厚流光,高風亮節,便是下官從旁竊取個一分半毫,也禁不住為您折服,又何談直面您的陶尚書呢?”

顧向闌聽得一楞一楞的,又是無奈,又是好笑:“還有呢?”

盛如初撇了撇嘴,隨口道:“陶尚書身居高位,閱歷豐厚,或許一時行事有差,但經您提點,想必此刻也已經想通透了。”

言罷,他又低下頭,心想:多多少少得了,他就來送個賬本,聽了一堆廢話不說,還得替人擦屁股。這丞相也是,人看著年紀輕輕,說話真他娘墨跡,怨不得能和那群老滑頭混在一起。戶部那幾個老東西也是,太不夠義氣,下回他再接這鬼差事,就不姓盛!

正想著,又聽顧向闌低低道了聲,似嘆似問:“但話講回來,今上這一次的做法,確實是失了分寸。”

盛如初心裏又是一咯噔,有些不敢置信地擡起臉,只見男人五指按著桌面,正有一下沒一下拍著,神情姿態十分放松。

見狀,他卻不由提起了心。確實,繼段元禮後,部分官員的職位也進行了小幅調動,但本質無傷大雅,不足一提。今日這般興師動眾地責難一個人,還是他即位以來頭一回,究竟是護兄心切,還是另有所圖,誰也摸不準。

顧向闌見他不回話,又笑著安撫:“此間只你我二人,盛郎中不必如此拘謹。”說罷,又指向一旁的圈椅,示意他入座。

盛如初卻不肯坐,他不想和這個人繼續嘮下去了,太危險,太危險:“相爺此言差矣,今上向來寬以待人,海納百川,然,天家威嚴不容侵犯,若這一回寬宥放縱了,下一回又當如何?及早梳理君臣綱常,以一儆百,也是在顧全旁人。”

至此,顧向闌終於滿意:“盛郎中果然心如明鏡,只做個戶部郎中委實是屈才了。”

盛如初正色道:“相爺言重,在其位、謀其事,下官能與相爺一同為君分憂,也就沒有什麽屈才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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