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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金風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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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金風玉露

夜色深沈,殘月低垂,耳畔風聲獵獵,殺機四起。

少年穿梭在山林之間,數道黑影緊跟其後,橫刀沾著殷紅血漬,在冰冷夜色裏噌噌作響。

他撥開密林逃往深處,壓抑的氣氛卻如影隨形、似山一般向他壓來,他急促喘著氣,腳下速度愈增愈快。

是誰,是誰要殺他?

正想著,一聲狼嚎從前方傳來,他不禁放慢了腳步,視線左右偏移,胸口也不住地起伏著。

前有惡獸,後有追兵,怎麽辦?

正當他猶疑之際,兩股殺氣已交匯而上,少年執刀倒退,眼見著黑衣人步步緊逼,一道白色殘影猛地從他後方撲了上來,隨著一聲肅殺的嗚咽,溫熱的血徑直澆在他臉上。

回憶定格在這一刻,本該沈睡的男人兀地兩眼一睜,人也立即從夢境抽離出來,他瞪著漆黑的屋頂,背後汗濕一片,腳底卻凍成一塊寒冰。

忽然,一只手搭到他手腕處,他心神一滯,身體迅速做出反應,卻又在即將觸碰到那只手的主人前、及時停下了凝聚殺意的動作。

趙璟輕吐出一口氣,又倒回去攀住他的身體,宋微寒低低一哼,往他這邊靠了半步。

適才的夢境委實太過真實,致使趙璟驚醒後睡意全無,百無聊賴下便索性趁著月色打量起身側之人來。

安詳的睡容,平緩的呼吸……似乎和醒著也沒多少區別。

趙璟抿唇,雙眸微闔,臉附在男人耳側,手也不安分地滑到他腰間。

青年的肌膚平滑而結實,摸得他一再心神蕩漾,然而,還未等他露出一個完整的笑,整條手臂卻如被定住一般僵在了原處。

趙璟倏地睜開眼,隨即又凝神往那處摸了摸,直摸了好半晌才緩緩收回已然僵硬的手。緊接著,又幫他把裏衣收整好,才又躺直了。

數次試探,他懷疑過對方被掉包,也懷疑過他是有所圖謀才隱忍不發,卻萬萬沒想到他竟果真成了一介廢人,看來上一回狌狌成功帶他出長明宮也不是對方有意為之了。

原來這就是他口中的“險些命喪黃泉”,是誰要殺他?太後?亦或是那個已經死了的人?他決定與自己合作,是已經察覺出藏在太平之下的巖流了麽?

思緒到此為止,趙璟沈下目光再次抱住了他,心道:宋羲和啊宋羲和,你最好不要生出旁的心思,否則連我…也保不住你了。

翌日早,宋微寒一睜眼便見趙璟瞪著自己,一時沒緩過神,茫然道:“怎麽了?”

趙璟也不瞞著,徑直問道:“你是何時沒的內力,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問住,雙手撐起身子,徹底清醒了。

原來他沒能繼承原主的一身功夫並不是自己不會催動,可原主為何會失去內功,這又和他遺失的那部分記憶有何關聯?在他抓住趙璟到被自己占據身體的這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自己變成他,又真的只是巧合嗎?

一個接一個疑問盤旋在心頭,以致他一時之間竟難以維持面上的冷靜。

僅此一眼,趙璟就已經有了答案:“你不知道。”

“……是。我將你捉回來不久後,便突發惡疾,再等我熬過來,卻已經毀了身子,並缺失了半數記憶。之前怕你借此拿捏我,便沒說出來……”宋微寒艱難點了點頭,短暫權衡後還是道出了自身的處境,當然,部分情節該潤色潤色,該抹去抹去。

趙璟眉毛一立:“現在不怕了?”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動,須臾後道:“你需要借助我的力量重整旗鼓,否則也不會心安理得地和我在一起。再者,若你掌權後還想殺我,我說與不說有何區別?”

趙璟彎起唇:“在你心裏,我就如此唯利是圖?”

宋微寒道:“我並不認為你是個會和’敵人‘談情說愛的人。”

趙璟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而是非常溫情地對著他說:“羲和,你要記住,我是個好人。”

宋微寒眸光微閃,宦海無涯,“好”這個字可並不適合用在這裏,尤其對於惡名昭著的靖王殿下,這句話著實有些荒謬。

趙璟虛虛瞇眼:“怎麽,你不信?”

宋微寒偏頭錯開他的視線:“算是罷。”

趙璟朗聲一笑,道:“你先別急著否定,我這番論調,你遲早會明白是指什麽。”

那麽,問題繞到最初:“因此,除了你先前提過的愧與忠,你和我合作、甚至交好還欠缺一個最直接的理由,我並不認為你是一個為茍活、而不惜放下殺父之仇的人。”

宋微寒心一沈,隨即直面迎上他的目光:“我認為,你不是兇手。”

果然麽?趙璟瞳孔微縮,而後正色道:“看來你失去的記憶裏,有你我當日對峙的片段。”

這回卻要輪到宋微寒震驚了:“你怎麽知道?”

趙璟歪過臉:“我如何得知,以及你父親暴斃的真相,我作為疑犯,可並沒有口頭給自己脫罪的立場。有些事,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證實。”

說著,他又貼近了些,低聲道:“我倒是要問問你,若你最終查出我確實是幕後黑手,又待如何?”

聞言,青年身形一僵,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難回答,他應晏書之約幫扶趙璟,不論後者究竟有沒有害過宋連州,自己都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但他偏偏成了宋微寒,即便他對這個活在背景裏的父親沒有多少感情,此刻也斷斷不能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毫不在意。

長久後,他張了張口:“屆時,就不是我想怎麽著,而是你殺不殺我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殺我,就意味著…你不是兇手。”

趙璟又是一笑,忽而發難扣住他的下顎,慢聲道:“我問的是,如果我是,你當如何?”

宋微寒微微蹙眉:“你想我怎麽回答?”

趙璟凝眉看他,理直氣壯道:“我想你說,’不論趙璟是怎樣的人,做過什麽事,我宋微寒決不會背他而去。‘”

宋微寒尾指一動,重覆念道:“不論趙璟是怎樣的人,做過什麽事,我…我決不會背他而去。”

趙璟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半晌後才意猶未盡地道出一句:“好!很好!”

說著,他松開手,繼續道:“’仇恨‘二字未免太過淺薄,昨日之交,難免今日不會反目;昨日之敵,亦可為今日之友。

你父親、我父親,這宦海裏的每一個人,每一種關系,不過都是受時局驅使。說到底,你我鬥了六年,幾番歷經死難,以至於到了今日的地步,成王敗寇,怨不得任何人。”

宋微寒再次沈默,他想起當日趙璟在馬車裏說過的話,這樣的覺悟,怨不得是學霸王道的人。長久後,他將人推開:“我該回去了。”

趙璟伸手攔住他的去路:“這才什麽時辰,你急什麽?”

宋微寒無奈道:“我失蹤大半夜,行之那邊不好交代,而且,若他得知你我……”

趙璟輕哼一聲,不滿道:“到底你們哪個才是主子?”

宋微寒莞爾:“行之畢竟與我相交多年,他又是奉父親之命跟隨我,他的想法我或多或少還是要顧及的。”

趙璟眉頭一皺:“按你的意思,是打算隱瞞我們的關系了?”

宋微寒搖了搖頭,道:“不,我準備直接告訴他。”

聽了這話,趙璟反而更不高興:“看來你很重視他。”

宋微寒道:“行之向來敏銳多智,我瞞不住,也不能瞞,與其遮遮掩掩,不若大方說出來,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趙璟挖苦道:“你就不怕他因此叛出?他可是你父親的人,你不報仇也就罷了,還和我廝混到一起,嘖嘖嘖……”

“所以,我才必須證明你不是兇手。”停了停,宋微寒又補充道:“不僅是為行之,更為了我父親的舊部。”

若趙璟是皇帝,他為平衡朝局打殺重臣無可厚非,但他偏偏只是個王爺,這至多只能算作黨派之爭,宋連州的舊部自然沒有效忠他的道理。

“要想讓他們聽從你,必須得有一個合理的借口。因此……”

“因此,不論我是不是兇手,你都會讓他們認為我是被冤枉的。”趙璟挑起眉,續著他的話說了下去:“但你能’騙‘得了其他人,卻不一定能’騙‘住宋隨。”

“自古以來,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你是長子,又是唯一的嫡出,先帝不在,你就是他。行之深受父親教誨,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你不必擔心他會做出違逆之舉。”說到此處,宋微寒頓了頓,道:“但我始終認為當初是我錯判了。”

“那我們就等著看。”趙璟摸了摸下巴,突然跳起來道:“我去看看有什麽吃食,用完膳再回去也不遲。”說罷,便穿好衣裳先行去了。

宋微寒獨自枯坐半晌,心下無趣,遂在房間裏隨意轉了轉,這時,一張熟悉的圖畫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把東西拿過來,一看果真是自己當日畫的圖紙,竟不想被他帶了過來。

他暗暗失笑,把東西又放回原處,卻失手打落一旁的冊子。他手指一頓,懷著忐忑的心把冊子撿起來,結果在看到書名後險些又把它摔下去。

無他,只因書面上題著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打眼得很。

道是:合歡寶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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