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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半推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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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半推半就

正是日上,金烏高懸,照得屋內亮堂堂的,宋微寒立於堂下,不覺間背上已起了一層薄汗。他正在給趙瓊講述蒙闐王子案的細節,以及與巴圖爾的約定,當然,該修飾的修飾,不必要的也已略過。

“當是時,臣因一時之急,僭越行事,妄自應下蒙闐使臣,還請皇上責罰。”說罷,他作勢就要跪下來。

趙瓊連忙將他扶住:“君命有所不受,表哥不必自責,若換朕在場,也一定會抓住這個機會。”

歲貢、關稅是次要,種/馬才是真要緊,因地形之故,大乾要想培育出優質戰馬,必須得從草原引進種/馬進行一次次地改良。而在此之前,他們並沒有找到合適的“索要”種馬的契機,因此,蒙闐給出的條件,確實沒有推拒的理由。

而且,這並不只是一筆交易,而是上對下的“幫扶”。

宋微寒微微曲著腿,並未立即起身:“臣鬥膽,還請您將這起案子的頭功記在刑部頭上。”

“表哥這是…何出此言?”趙瓊張了張唇,瞳孔微張,頗有些震驚的意味。兩人俱是體面人,也從不吝惜表面功夫,但他不明白,這件事做就做好了,眼前人又何必作出一副“功成身退”的做派?

宋微寒腰身一沈,垂首道:“稟皇上,數日之前,太尉無端負荊跪在臣的宅邸前,教臣出了好一陣’風頭‘,臣惶恐,想著安生幾日,也好避避風。”

趙瓊先是一怔,再看對方的神色舉止,不由啼笑皆非,敢情他已經猜出那日是自己的手筆,在這討饒嗔怨呢。他拍了拍青年的手臂,也不拆穿,只抿著笑意溫聲應下:“原是如此,那便如卿所願。”

隨即又板下臉,佯怒道:“太尉此行確實過了火,等回宮後,朕就替表哥對他敲打一番。”說著,又是一笑:“不過,這藏歸藏,賞賜卻不能略去,朕記得你最喜墨寶,正巧朕手裏有一塊書聖的拓本,擇日送去你府上,如何?”

“多謝皇上厚賞。”宋微寒覆又躬身謝恩,低垂的眼閃過一絲精光。相較最初,趙瓊的應變能力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認知,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孩子,他的心性成長速度實在太快。作為劇情裏原定的天下明主,他的權變天賦似乎並沒有因為自己的到來而削弱半分。

真要命。

思及此,他打算再告訴趙瓊一個更好的消息:“臣還有一請,望皇上準許臣告假回鄉。”

“回鄉?”趙瓊臉色驟變,險些將這句“告假”錯會成“致仕”,他急忙斂下異色,沈聲追問:“表哥這是作何?”

“稟皇上,臣…已經許久未曾歸家了,再過數月便是先嚴先慈的忌辰,臣想趕回去看看他們。”青年微微弓著腰,寬大官服綴在身上,襯得他身形愈發孤寂,教人看了頓生哀憐之心。

是了,樂浪世子丹心碧血,便是再尊貴的身份,也不能掩蓋他的本質。

察覺到對方逐漸安靜的氣息,宋微寒趁熱打鐵道:“臣行事縱脫,有負聖恩,恐再難擔任監國一職,自請卸任。”

這一下,連趙瓊僅有的那點疑慮也被擠沒了。這是宋微寒掌權的第二年,正是植入黨羽的最佳時機,但他不進反退,不論究竟是因為思鄉心切,還是識時務避鋒芒,他這一步,都讓趙瓊很滿意。

“表哥言重,自朕登基以來,是你日夜操勞,宵衣旰食,方有了這盛世太平。”趙瓊擡起眼,並未被他的“示好”沖昏頭腦:“你若要回去,朕自當準允,只是,這監國一職朕不能收回。朕少不經事,還需表哥你多多提攜,這麽著,你先回去,這位子等你回來再繼續坐。”

“多謝皇上撫恤,臣定當竭盡所能,為您奔走驅馳。”宋微寒幾近感激涕零,末了卻也不忘夾帶私貨:“臣離京期間,您可請三公協同扶政,盛太尉方正不阿,顧相高瞻遠矚,一剛一柔,克得其和,可為您所用。至於禦史,雖有些固執,但畢竟是開朝元老,且深受世家子弟擁護,當予重用。”

“表哥放心,朕明白。”趙瓊點了點頭,他確實動過換下禦史的念頭,一把老骨頭,占著位置不幹活,偏偏一時也奈何不得。但聽了宋微寒這一番話,他才恍然想到範於飛的背景,換人容易,但想換成他想要的那個可就難了,罷了,占著就占著,無用勝有用。

想到此處,他眸中閃現些許微光,看宋微寒是越發親切了。若非宋微寒所處的位置實在特殊,自己的力量又太過薄弱,他也不必如此畏懼與這個人親近。

“此去冀州,山高路遠,不知何時才能再見,表哥可還有何要囑托朕的事?”

宋微寒楞了楞,隨即面露正色,趙瓊已經足夠聰明,以柔克剛他懂,韜光養晦他懂,權衡利弊他懂,施仁布德他也懂,自己還真沒有能教他的東西。思及此,他轉了轉眼,微笑道:“不忘初心。”

趙瓊亦是一怔,下一刻,微蹙的眉兀自松開,他強按住心下的觸動,認真道:“朕會謹記於心。不知表哥何日啟程?”

宋微寒斂下眼,腦海裏閃過一個人的身影,他暗暗握緊拳頭,數息後,又緩緩松開手指:“明日便出發。”

趙瓊驚道:“這麽急?”

“是,早一日走,便早一日見到家中父母。”說著,宋微寒忽然瞥向左右,壓低聲音道:“此外,臣還有一要事相商。”

趙瓊心領神會,揮手屏退眾人,這才道:“有羽林丞在外守著,表哥可放心直言。”

鋪墊了這麽許久,終於到正題了,宋微寒輕輕呼出一口氣,將自己的顧慮與想法一一道明,當然,所有的說辭都是站在趙瓊的角度來考慮的。

“臣所報之事,關乎靖王的去留。”

……

當日晚,刑部陸續整理好文書,當眾公布了阿拉爾迦的死因——因貪口舌之欲,誤服相沖之物。作為宗主國,大乾願予萬兩黃金、萬旦糧草作為補償,以慰王子在天之靈。

消息一出,蒙闐使臣無不跪泣謝恩,或是感大乾之情宜,或是哀王子之殤。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論是為了掩蓋醜聞,還是為了避免洩露蒙闐此刻的處境,那個也曾受人愛戴的王子,於整個蒙闐而言,這一刻,永遠成了歷史。

到此,糾纏數日的案子就這麽圓滿收場了,圓滿到讓觀戲的看客們相當失望,原以為是中場助興,誰曾想如此中規中矩,實在無趣。

再說趙璟這一邊,他獨自在樂安王府待了十日,眼見著諸位藩王、使臣陸續辭歸,也沒見著宋某人的身影,聯想起失蹤多日的宋隨,他似是預感到什麽,擡腳就捉住剛進門的宋牧:“你家王爺呢?”

宋牧登時白了臉,腿也直打哆嗦,聯想起宋隨的囑托,便也不再隱瞞下去:“王、王爺回冀州了。”

“什麽?!”聞言,趙璟臉色一變,只覺得轟地一聲,思緒頃刻亂作一團,他氣得直接把人提溜起來,咬牙切齒道:“你說他回冀州了?”

宋牧哆哆嗦嗦點著頭,含糊道:“是、是。”

趙璟一手把人扔在地上,狼目發紅,兇相畢露。宋羲和究竟想做什麽?嘴上說合作,結果卻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

宋牧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信和一只瓷瓶:“這、這是…是王爺留給您的。”

趙璟按捺住心中不滿,接過信仔細看了起來,入眼是熟悉的字跡,僅寥寥數語,再無其他:

“聞人相隨,君可自避。此乃回春良藥,混水敷於傷處,不日便可重見天顏。此去經年,君當自重,勿念。”

聞此,趙璟臉色越發陰沈,攥著瓷瓶的手越收越緊,竟似要將它活活捏碎似的。

宋牧膽戰心驚地跪在地上,生怕他再像之前那般大發雷霆,他這個小身板,沒準一拳也挨不住。正胡思亂想著,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脆響,他不禁循聲看去,只見那只瓷瓶已碎得七零八落,再觀那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屋子裏哪還有他的身影?

見狀,宋牧頓時身子一歪,倒坐在地上,心中哀道:完了……

趙璟再次一聲不吭回了千秋歲,眾人雖有些意外,但見他一身戾氣,也不好問究竟發生了什麽,直到幾日後,宮裏頒了聖旨下來,他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家主子這是被“始亂終棄”了。

當是時,趙璟正窩在內室裏發呆,手裏攥著將要被揉碎的信紙,目光如炬,似要將眼下這些字燒出洞來才好。

忽而,門外傳來一陣短促的敲門聲,間以男人試探的輕喚,他不耐煩地直起身,“騰”地把門拉開。

正在敲門的手突然一落空,三人徑直打了個照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來者二人不禁相視苦笑。

趙璟冷冷睨著兩人:“你們最好有要緊事。”

九尾硬著頭皮開口道:“主子,宮裏來聖旨了。您不在,樂安王府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現下正極力搜尋著您的下落,您還是先回去罷。”

趙璟臉色不變:“什麽聖旨?”

九尾道:“肅帝欲將您遣去九江守陵。”

大抵是猜到了這是誰的手筆,趙璟的眼神越發不友善了:“守陵?他倒是看得起我。”

燭陰暗暗一嘆,知道他正在氣頭上,遂上前一步提醒道:“主子,我們還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公然和皇帝作對,這道聖旨必須得接。”

趙璟皺了皺眉,不答反問:“你說,他這是什麽意思?”

燭陰一怔,隨即意識到他口中的這個“他”究竟是指何人,他迅速沈下心,正色道:“可趁機養精蓄銳。”

屆時山高皇帝遠,行動自然也比今時今刻更自在些,樂安王此舉,確實是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其次,九江成陵是先帝墓冢,尋常人不可造次,於此刻的趙璟而言,這是除樂安王府外、最好的護身符。

許是體會到對方的良苦用心,趙璟連日陰沈的臉終於放晴:“既如此,我便依他一次。”說罷,人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九尾無奈莞爾:“燭陰,你說主子是不是這些年肆意慣了,如今已作假成真了?”

燭陰與他對視一眼,長嘆一聲後揚長而去。

“假作真時真亦假,真作假時假亦真。人究竟是什麽樣的,如何能一語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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