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李廣難封

關燈
第33章  李廣難封

此言既出,狼目四下一掃:“焉耆小兒,還不速速引頸就戮!”

說罷,盛如年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上陣前,所過之處,肝髓流野,直殺得敵寇棄甲曳兵。但圍擊並未停止,一波倒下,下一波就會立即續上。

車輪戰雖然迂回,但見效卻快。也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烈日漸已西斜,諒是盛如年有天人之勇,也禁不住這般折騰。

殺死臨近的焉耆兵後,左腿也被後方來兵刺了一刀,他立即旋身一個掃腿將人踹出原地,但落地卻膝下一軟,自己也跟著跪了下去。緊接著,他用刀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子,極盡全力爬站起來,朗聲喝道:“來啊!”

焉耆兵已露怯色,見狀更是頻頻後退,領將龍闖當即厲聲一喝:“不必驚慌!他已是末路窮途,耍不出威風了,還不趁此機會將人拿下?!”

眾人面面相覷,短暫猶疑後,撕扯著喉嚨沖了過去。

盛如年卻是豁然一笑。這一日,終究還是來了,只望沒了自己的照拂,那個孩子能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不負他日覆一日的教誨。

恍惚之間,他聽見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遠遠地、從猩紅的迷霧外傳了過來。

是誰?父親?阿姊?還是阿初?

他極力轉動著眼,只見一少年正策馬向他疾馳而來。他身子一抖,當即就清醒了,不由對著那個漸行漸近的身影咆哮起來:

“你回來幹什麽?!”

“趕緊走!!”

“我讓你走!你聽見沒!”

趙璟卻不聽他說,徑直越過重重包圍沖了過來,只見他手臂一揮,就把盛怒的男人撈了起來:“我們一起走。”

隨即一路奔馳,二人直直沖向關山隘深處。焉耆兵見狀紛紛停下腳步,關山隘猛獸橫行,這裏頭可不是人能呆的去處。

龍闖面色一黑,命令道:“原地休整,他們藏不了多久。”

趙璟二人停在一處洞穴旁,這裏巖壁陡峭,雜草遍生,只有這麽個殘破洞穴尚可容身。

盛如年靠著巖壁,喘息不定:“你不該回來。”

趙璟咬緊牙關,須臾後才甕聲甕氣道:“你還在這兒,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盛如年先是一怔,隨即壓著嗓子悶笑起來,拍著他的脖子按在胸口:“好好好,也不枉哥哥平日裏待你不薄!但你實在太糊塗了,這一次,我們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趙璟攥緊他的手臂,沒有吭聲。

他們受命追擊本是密事,這般下場顯然是有人刻意設計。也正是因為想到這些,趙璟才會放棄求援,只身回來救人。

“是我對不住你。”

盛如年胸口一跳,安撫的話還未出口,就驟然嘔出一口血水,不住地咳嗽起來。

趙璟忙不疊扶住他的背,緩下力道輕輕拍打著,語氣裏也帶了些罕見的懇求:“不要再說話了,我...我求你...先歇歇。”

盛如年握緊他的手,強硬道:“不、不是這樣的,阿璟,你沒有錯,是我…是我……若沒有你,我也不至於茍活至今日,是你救了我。”

趙璟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能跟著點頭,不覺已濕了眼眶:“好好好,是我,是我!你別再說話了,先歇、歇一歇。”

“我怕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了。”四目相對,適才還笑得輕松的男人突然就毫無預兆地衰老了下去:“阿璟,你一定要活下去,便是身臨死境,也要想、想辦法活下去。

至於我、我死之後,你不必把我的屍骨帶回建康,就讓我留在這兒。”說著,他緩緩垂下眼,氣息奄奄:“還、還有我的家人....替我和他們說一聲,我回不去了.....”

趙璟將他扶正,固執道:“不行!不行!這些話你自己回去和他們說!”

盛如年笑了笑,隨即又“哇”地一聲嘔出一泡血水,聽著耳邊的呼喚,他不禁迸發出一股極強烈的求生欲,若他能一直陪著這個孩子,該有多好。

但他不能不死。

破虜軍滅,作為一軍之首,他不能不死;敗軍而歸身名裂,為盛家餘蔭,他不能不死;害長皇子身受死難,君父震怒,他不能不死。

“阿…璟,你冷靜點,聽我說。”盛如年捧起他的臉,眼神逐漸冷靜下來:“今日兵敗,即便我能活著回去,也難逃一死。與其茍活一時,不如遂了我的願,好歹落個毀譽半參,不至於讓盛家因我蒙難。”

“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想個法子宰了等在外面的焉耆兵,否則一定會有人在這上面大做文章,你只是個副尉,就讓我承下所有罪責。”說著,他定定地看向趙璟:“阿璟,你必須得殺了龍闖,只有殺了他,立下功勞,你才能長久地活下去。

出去之後,去明威軍找一個叫‘宣賀’的人,他父親是安西大將軍,也是當年跟隨你父親打天下的老臣,有他在,便是朝廷裏有人想借題發揮,也得掂量掂量惹惱宣家的後果。”

趙璟不肯:“我們一起殺了他,我們一起活著回去!”

盛如年艱難撇開眼:“可我不想下獄,我不想毫無尊嚴地活下去。”

趙璟還在試圖逃避,卻聽他大喝一聲:“殿下!”

盛如年軟下語氣,近乎哀求道:“殿下,就讓臣再陪你走上一程罷。”

淚水糊滿了少年的眼,他一面擦著臉,一面死死咬住牙關,數久之後,終於妥協。

“……好。”

關山隘走獸橫行,山壁崎嶇,山外又有數千焉耆騎兵守著,可謂是九死一生。

暮色之下,天際氤氳著成片深紅血色,如同地獄業火,燒得一眾人心惶惶。

朱厭摟住狌狌,強忍著淚水,固執地站在邊境線上往外看。誰都知道他們在看什麽,誰都知道他們在等什麽,但上面下了死令,無一人敢出去接應。

等了不知多久,一只飄揚的纛旗突然從遠處映了出來,下一刻,一個漆黑人影背著血紅晚霞向營地緩步而來,隨著他的走近,繡在血紅旗幟上的“乾”字也愈漸清晰。

人群裏頓時爆出一聲呼喊,所有將士不約而同看了過去。朱厭大嚎一聲,同狌狌快步沖了過去,看著滿身是血的少年,狌狌再忍不住,猛地抱住他,戚戚然大聲哀哭起來;朱厭則緊緊摟住他的腿,一會哭一會笑,遲遲說不出一句話來。

趙璟被猛地一撞,抱在手裏的包裹也跟著掉落在地,咕嚕咕嚕滾了好幾圈,露出一個猙獰的人首。

趙璟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狌狌的背,又牽起朱厭,一腳將地上的頭顱踢到營地前。

他挺起僵直的脊背,深呼出一口濁氣後,朗聲喝道:“陽關左三軍破虜軍奉命誅殺焉耆王子龍闖,雖幾經波折,生死罹難,幸不辱命!”

眾人陸續沈默下來,看著蒼茫暮色下的少年,竟無一人敢上前恭賀這位凱旋的副尉。

再之後,趙璟找到宣賀,在他父親的提拔下,直接破格越為從四品驍騎將軍,破虜軍也進行了重新編制,可他們都知道,破虜軍全軍已然長眠在關山隘山腳之下了。

有了權職,做事也就方便許多,再有宣家人的照拂,趙璟立即以龍闖之死、難以和談為由,正面對焉耆發起進攻。

盛如年的死將他逼成了一尊殺神,他迫切地想要爬上去,遇神殺神,遇鬼殺鬼,僅用五個月就把焉耆軍打得直退到國境線七丈之後。

十四年冬,趙璟被召回建康受封,臨行前一日,他孤身前往關山隘,在那裏,他遇見了另一位焉耆王子——龍驍。

龍驍揚起笑容,沖他招了招手,佯作親近道:“殿下也是來祭奠盛將軍的?”

趙璟和龍驍交過幾次手,知道他為人奸滑,但大乾已經接受了焉耆的降書,他不便與之紅臉,況且,他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龍驍卻有意攔他:“殿下。”

趙璟與他平視,沒有應聲。

龍驍並未被他的冷淡喝退,仍興致勃勃道:“殿下難道不好奇——小王為何會得知此處是盛將軍的葬身處?”

趙璟冷冷地看著他,依舊不置一詞,但他收緊五指的動作卻出賣了他的心思。

龍驍得意一笑,感嘆道:“若沒有那筆交易,殿下恐怕也沒機會再站在這兒了。”

趙璟終於開口了:“交易?”

龍驍卻不願再說下去,只淡淡留下一句便與他擦肩而過:“那可真是一筆好生意啊,成全你,也成全我。”

但下一瞬,他就被一桿銀質長槍穿透肩胛骨、狠狠釘在了石壁上。龍驍猝不及防嘔出一口血,他不由緊皺眉頭,卻還是極力扯出一個笑容:“將軍若是想知道那筆生意的來由,直接問便是,何必如此傷人?”

“要不了命。”趙璟走上前,寒聲警告:“此後,不許再踏足關山隘一步,否則下一次,這桿槍可就不會偏了。”

龍驍暗暗挑了挑眉,還以為他是要問關於“生意”的事,隨即又笑著應好,他還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找趙璟的不痛快:“殿下可知,太仁慈…會死得很慘。”

趙璟懶得搭理他,拔出槍,只給他留了個決絕的背影。

龍驍失力倒坐在地上,良久才嘆息一聲。

看來,他還是虧了。

另一邊,趙璟繞過崎嶇山路,來到一座石碑前,石碑坐落在雪地裏,孤零零地,巍巍然屹立在那兒。

他緩緩蹲下來,伸手擦了擦碑面,將臉貼在冰冷的石碑上,低聲道:“明日我就要回建康了,以後就不能經常來看你了。”

回應他的是獵獵風聲和飛鳥的哀鳴。

長長久久地依偎後,他從懷裏掏出一只冰裂的鐲子放到碑前,旋即轉身離去。

“大哥,你記得等我回來。”

少年風一般的身形穿梭在山路上,往事猶勝昨日,一幕接一幕地重現在眼前。

“我乃四品歸德中郎將盛如年是也!”

“看好了,這一招叫青龍獻爪。式式之中,招招之內,單手紮入,無逾此招。”

“我怕我這一歇,過會兒就爬不起來了。乘哥哥還有力氣,我送你出去!”

“殿下,臣…再陪你走上一程!”

“別怕,哥哥會一直陪著你。”

阿璟,阿璟……

跑!跑起來,跑出關山隘,跑出陽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