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再生變故

關燈
第28章  再生變故

卻說回那宋微寒,在氣走趙璟後,非但沒有輕松半分,反而憂思更重。

他本意確實是想借趙璟之手突出重圍,又篤定他不會輕易應下,一時心急,不得已行了激將之法。

奈何對方心裏跟明鏡似的,由不得他開口,就已經沒有解釋的餘地了。

想到此處,他不由地又郁悶又悔恨,暗罵自己每每遇著趙璟,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出差錯。

他深深嘆了口氣,無聲瞥向窗外,但見天際一片暈紅,雲霞一層壓著一層,密不透風地疊在一起。

不一會,他收回視線重審起膳房呈上來的案卷,據已有的線索來看,排除投毒和應激過敏,目前最可靠的聯想就只有食物中毒了。但所有菜品都是一齊配備的,便是有相沖之物,也沒道理只有兩個人中毒才是,究竟是哪一環出了差錯?

正想著,支摘窗“咚”地一聲落了下來。

宋微寒聽到動靜,下意識回身去望,入眼卻是熟悉的金帶腰封,再往上看便是無盡的霜白,墻似地堵在他眼跟前。

見狀,他不禁楞了楞神。

這時,來人緩緩壓下腰,與他平視,兩道呼吸頃刻交疊在一起。

宋微寒怔怔地望著他,只覺他眼底仿佛暈了一池春水,溫柔地似乎要將人捂化了。可奇怪的是,他不僅不覺得蹊蹺,反倒認為眼前這個人本就是這樣的。

“可是置氣了?”男人的聲音極輕極緩,連氣息都在這溫存的語調裏慢了下來。

宋微寒往後退了半步,終於覺出味來了,卻又想不明白這幅場景究竟錯在哪兒。

正當他困惑之際,那人已托起他臉側,一手揉去他眉間的皺褶,溫笑道:“不惱了,好不好?”

宋微寒登時屏息斂聲,思緒尚且一團漿糊,話卻已經率先出了口:“好。”

話音剛落,只見眼前之人緩緩傾身向前,下一刻,濕熱的溫度便印到額上了,還不等他緩過神,那道厚重而輕緩的氣息便沿著起伏的棱角一路向下。

他下意識伸出手,卻驟然撲進一團幹冷的空氣裏。緊跟著,視線也逐漸清明,他茫然地四處張望起來,眼前是雜亂的書冊,再看那支摘窗,還好好地撐著。

他眨了眨眼,思緒回還,心底猛地一驚,徹底醒了。而就在這一瞬間,夢境裏的男人在腦海裏化成了一團迷霧,宋微寒想不起他的臉,卻明明白白記得他的名字,他急急喘出一口濁氣,只覺胸口跳得厲害。

為什麽…會是他?

他緊緊攥住衣襟,試圖將那股莫名的躁動壓下去,奈何思緒已然失去控制,只一個低眉,那張模糊的臉便再次貼了過來。

他猛地站起身,一個眩暈間,呼吸更是急促,胸口也遏制不住地起伏著。無奈,他只得長長出了一口氣,隨即慌不擇路出了屋子。

乍一出門,寒涼的風立即迎面撲來,也終於讓他有了喘息的機會,臉仍舊是熱的,卻不那麽燙了。

再次回想那個不著邊際的夢,宋微寒顯然冷靜許多了,夢境不受控制,無論他夢見什麽,都不足以推導現實,更遑論他夢到的人空有趙璟的表,卻並不是真正的他。

夢見男人或許慚愧,但真正讓他不安的,是夢醒記起真正的趙璟後仍不可平覆的觸動。半年相處裏,他自認對他並無異樣心思,怪就怪在這個人一直在吸引他的視線。

是心理暗示麽?

眼見著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宋微寒仍久思不得,一聲嘆後,只好作罷。想不通,就只能等趙璟回來再行驗證了。

正此時,不遠處突然湧現一陣騷動,宮人的驚叫聲在低沈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尖銳。

宋微寒不假思索疾步奔了過去:“怎麽回事?”

宮人見是他,忙不疊回道:“回稟王爺,沙訶王子他、他墜河了!”

另一人接下補充道:“人已經救上來了,適才送去就醫了。”

宋微寒掃向冰封住的池子,雙眉微蹙:“墜河?”大寒天的,這池子裏的冰少說也有一指厚,人怎麽可能會掉下去?

“樂安王。”正當他驚疑之際,一男子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再見龍驍,宋微寒立刻繃緊了神經:“王子這是?”

“回王爺,小王是同沙訶王子一道兒出來的。今日午後,沙訶王子邀小王游湖,卻無意摔進這池子的冰窟窿裏了。”龍驍蹙著眉,面色微微泛著白,口中還念念有詞:“說來也怪,這冰池裏怎麽會有個窟窿?所幸王子並無大礙,否則小王罪過就大了。”

宋微寒聞言兩眼一瞇,附和道:“是啊……”

阿拉爾迦死了不足一日,兇手尚下落不明,在這個人人自危的緊要時候,月彌臣竟然有心思出來游湖?這究竟是巧合,還是龍驍在撒謊?

聯想起趙璟的警告,他不禁陷入兩難,眼下是順著龍驍的指引查下去,還是另覓出路?

正當他猶豫之時,龍驍已替他做了選擇:“王爺,恕小王拙見,事出蹊蹺,只怕其中另有文章,王爺還需以前車為鑒,保全沙訶王子才是。”

宋微寒點了點頭:“多謝王子提醒,此事是本王輕率了。本王這就命人加強警戒,以保諸位平安。”

龍驍笑著擺了擺手,道:“王爺無須自責,小王這番話並非興師問罪,出了這樣的事,最辛苦的恐怕就是王爺您了。”

宋微寒暗暗蹙起眉,這話是指——有人想陷害他?還是他背後的大乾?

起先他倒是懷疑過蒙闐想訛大乾,可如今阿拉爾迦死了,他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同一件事沒必要做兩次,更遑論,他可不認為有什麽好處值得用繼承人去換。

看著笑容可掬的男人,他也緩緩彎起了唇:“王子體察寬容,能與王子結識,本王甚幸。”

隨後便是一連套商業互吹,別了龍驍後,宋微寒立即著手查了冰窟窿的來因,雖不求能有大的突破,但萬萬沒想到會是這結果——

搞出冰窟窿的案犯,正是阿拉爾迦。

而他之所以砸這個冰窟窿,不出意外,還是為了吃。

蒙闐是沙洲之國,城中難養水物,阿拉爾迦聽說漢人有道叫水晶蝦的名菜,一心想著一飽口福。但冬季冰封,水物放久了不新鮮,鴻臚寺那邊也就沒有準備相關菜系。

誰知那阿拉爾迦不信邪啊,一定要吃上這口熱乎菜,常言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這麽一通胡攪蠻纏下去,結果還真就讓他給抓著了。

巧的是,當日吃了這道水晶蝦的,除了阿拉爾迦及其隨從,還有一個人。

“王子可好些了?”宋微寒乘夜趕到月彌臣的住處,但見他抖抖索索裹著幾床大棉被,臉色慘敗得如同一張白紙,心中不免憂疑雙加。

月彌臣被凍得牙齒直打顫,磕磕巴巴道:“多...多謝王爺掛念,小王已、已經好許多了。”

“那便好,王子若是有所需求,可直接差人去做。”宋微寒仔細探查著他的神情,寒暄了幾句後,輕聲輕氣地問道:“昨夜,你可是與阿拉爾王子一同吃了河蝦?”

聞言,月彌臣頓時打了個寒噤,氣息也變得厚重起來,他將臉埋進被褥裏,沒有應聲。

宋微寒眼中閃過一絲狐疑,正要說些什麽,便聽他含糊嘟囔著:“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殺我?阿拉爾迦死了,下一個會不會就是我?王爺,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如是說著,月彌臣陡然抓住他的手臂,一面求救,一面惶惶道:“是不是河神來找我們報仇了,否則阿拉爾迦怎會死得那麽不明不白,我也不會無緣無故摔進河裏……”

男人似是陷進了死胡同裏,任宋微寒怎麽明詢暗問也無法問出有用的線索,不得法,他只能先極力將人安撫了,又命人加強警衛。

甫一出門,宋微寒不由又是一嘆,先是阿拉爾迦,後是月彌臣,下一個會是誰?便是為了設計他和大乾,也不該用這麽個蠢法子,幾個小小的屬國尚還威脅不了他,那幕後兇手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這時,一男聲從身後傳來:“王爺。”

宋微寒轉過身,來者約摸三十出頭的模樣,打扮與月彌臣頗為相似,應當是沙訶國人。

男人彎腰向他行了一禮,開門見山道:“王爺,小人名喚辛,是我家王子的仆從。今次我家王子落水,雖保住一條性命,但小人唯恐生變,步了阿拉爾王子的後塵。故王爺有何想知道的,可以問小人,小人定當知無不言,但求王爺能保全我家王子。”

宋微寒目光微斂,無聲打量著他,只見他不卑不亢,腰背半弓,身形極穩。須臾後,他緩了口氣,道:“昨夜你家王子可是同阿拉爾王子一起吃了水晶蝦?”

辛穩聲答道:“是,小人也吃了,那道菜是無毒的。”

宋微寒登時樂了:“你確定?”

辛猶自從容不迫,既不解釋,也未狡辯:“小人確信。”

“你的脾性倒是與你家王子大不相同。”宋微寒眼神漸冷,面上卻還是笑著的:“你放心,本王一定會盡快緝拿真兇,還諸位使臣一個安心。”

“如此,小人便替我家王子先行謝過王爺了。”辛恭聲致謝,自動忽略了他這番話裏若有若無的警告。

宋微寒略一頷首,徑直離開了。待他走後,辛才直起身子,疾步走到月彌臣身邊。

“人走了?”月彌臣的臉色仍不太好看,但已不見半點瘋癲之相。

“嗯。”辛軟下語氣,心疼道:“王子,您又何必趟這趟渾水?那樂安王鋒芒正盛,連昔日的靖王也要暫避三分,我們又豈是他的對手?”

“中土有句話,叫‘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阿拉爾迦的死,本王子脫不了幹系。”言及此,月彌臣的目光肉眼可見地暗了下來:“我與他知交莫逆,時至今日,又如何能置之度外?”

“再者,這寒天臘月的,那池子裏的冰一時也不會融化,樂安王遲早會發現那個窟窿。屆時,本王百口莫辯,還是免不了被懷疑。”月彌臣靠在墻上,繼續道:“與其等人找過來,不如先他一步,也好堵住他的口。”

辛默然頷首,只聽他繼續道:“不過,樂安王有百龍之智,想要瞞住他,怕是不易。”

辛沈下臉,溫聲寬慰道:“只要您不張口,諒那樂安王也不能拿您怎麽辦。”

月彌臣扭頭看向窗外皓月,昔日好友的笑顏尚且歷歷在目,一轉眼,那個人就成了棺中枯骨。

“……也只能行此下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