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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無風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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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無風生浪

見沈、雲二人離席,宋微寒佯作隨意移開視線,心下不由暗自稱奇。

同為南軍,羽林和期門私底下的競爭並不小,這兩位主事的怎麽反而湊到一塊兒去了?尤其這兩個人,一個寡言少語,一個不怒自威,嘖……

思緒收回,他放下酒盞,這才意識到周身幾近無人,只有少許膽大的官宦女子趁著夜色悄悄投來目光。

他輕輕嘆了聲,好容易搞起來的形象,被盛觀這麽一跪,全給跪沒了。再看眾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估摸著一時半會,他也別想和誰打好關系了。自覺無趣,遂起身告恙先行離席了。

宋微寒一向喜靜,故被安置在行宮最西邊的出雲殿。領路的是個小太監,一路上含胸低眉,步履匆匆,也打消了他寒暄問話的心思。

及至寢室,小太監率先推開門,將燭臺一一點燃,燭火跳躍,頃刻照亮了整間屋子。

宋微寒掃了一眼周遭布置,又把目光投向遲遲不走的小太監:“本王準備就寢了,公公回去覆命吧。”

小太監仍是一聲不吭,下一刻,竟堂而皇之地從裏面把門給闔上了。

“你……”宋微寒剛發出一個音節,就被他反手按在墻上,驚惶之間,猛不疊對上一雙陰翳詭譎的黑瞳。

小太監一手扣在他頸間,一手虛虛捂住他的嘴,聲音低緩:“別出聲,是我。”

宋微寒無聲眨了眨眼,緊繃的身子也不自覺放松下來。

趙璟放下捂在他嘴上的手,眼睛卻一動不動:“適才你和龍驍在說什麽?”

宋微寒如實以告:“問了些高紇的事。”

趙璟眼一瞇,也不說話,只是直勾勾盯著他看,如此對峙了好半晌,才退離幾步、自發坐到一旁的床榻上:“離他遠點。”

“為何?”宋微寒輕輕挑眉,這還是趙璟頭一回這麽主動和自己說些什麽。

趙璟靴子一脫仰躺了下去,淡淡道:“此人極為難纏,你不是他的對手。”

宋微寒走到他身邊,心裏愈發好奇:“有你難纏麽?”

“少拿我跟他比。”趙璟直直看向頭頂的床板,似是記起了什麽,臉色也漸漸陰了下來:“他這個人,最善利誘人心,且毫無底線。”

說到此處,他冷冷一哼,輕蔑道:“一幫沒有開化的戎狄罷了。”

聽了這話,宋微寒也跟著皺了眉頭,他本就不認為龍驍是什麽普通人,但這句“毫無底線”卻未免太出乎意料。

“我聽說,你與那高紇大王子有些交情?”不提龍驍,說說帛弘總歸可以吧。

趙璟倏地直起身,與他只隔了不到三寸的距離:“才讓你離龍驍遠一點,如今又聽信了他的話。”

“這話並不算是他說的。”宋微寒退離半步,追問道:“莫非這是個假消息?”

趙璟將他的臉從頭至尾掃了一遍,緩緩道:”你跟我不和是舉世皆知的事,高紇如今出事,你又得知我與他們大王有故交,你猜,他安的什麽心?”

聞言,宋微寒也沈了心,這才意識到這番對話背後潛藏的危機。

見他沈默,趙璟又道:“我說過,他這個人,最會玩弄人心,這話就算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也無異於出自他的口。”

宋微寒垂下眉,依然沒有吭聲。

“怎麽,做了攝政王,連這點警覺也沒了?”一記嘲諷後,趙璟勾唇一笑,輕聲輕氣道:“宋羲和,這個圈子裏可不會再有第二個受妹妹擺布的趙璟了。你這顆項上人頭,要記得經常看看還在不在脖子上。”

宋微寒登時抿直了唇,但即便心底發怵,卻也並未露怯,他已經習慣了用“平靜”來應對危機。

趙璟對此毫不意外,一手掐住他的下巴:“這個表情,真漂亮。”

說著,面部也逐漸柔和下來:“不過,如今這滿朝上下,也不會再有人敢對你做什麽了。”

說罷,又躺了回去:“睡了。”

宋微寒連忙把人叫住:“你的臉還沒洗。”男人發瘋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這張臉,關系到他的身家性命。

趙璟扔了個瓷瓶給他,其意不言而喻。

宋微寒無奈,只得在房裏尋了塊凈臉的帕子,將瓷瓶裏的液體倒了些出來:“趙…雲起。”

趙璟悶著嗓子應了一聲,隨即一個鯉魚打挺坐直,對著他揚起那張其貌不揚的臉。

宋微寒輕輕按住他的下顎,捏著帕子仔細擦拭,一遍又一遍,直至將那張猙獰的臉擦得無所遁形。貼近了看,他不由心底一凜,趙璟卻表現得異常輕松:“好看嗎?”

“……”宋微寒退後半步,答非所問:“我睡外面。”

趙璟頓時拉下臉,卻也沒說什麽。

宋微寒熄了燈,褪下外衫睡到床沿,長久無言間,忽然輕聲吐出一句:“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趙璟輕哼一聲:“算你識相。”

宋微寒頓時失笑,某種意義上,趙璟其實還挺好相處。

長久靜默後,趙璟忽然低喚一聲:“宋羲和。”

回應他的是綿長而輕緩的呼吸,趙璟歪過臉看向他平靜的睡容,不多時也跟著睡了。

“這樣美好的日子,若不發生些什麽,就太可惜了。”

子夜時分,出雲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直把宋微寒從睡夢裏拽了出來。他摸了摸睡意惺忪的眼,下意識套了件外衫就往外走,方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替趙璟拉好被子,這才安心去了。

一聲輕輕響動後,漆黑的屋子再次安靜下來,而本該入睡的男人卻在此刻悄然掀開了眼。他瞥了瞥掖在頸間的被角,又看向緊緊閉合著的門,須臾後,藏在被子裏的手緩緩摸向胸口。

真是…奇怪的感覺。

……

一腳方踏出去,透骨的寒意便頃刻襲來,宋微寒身子一抖,徹底清醒了。

他順著吵嚷聲向外摸去,隨手拉住一個小太監,問道:“怎麽回事?”

小太監見是他,忙強忍下恐慌,顫顫巍巍說:“稟、稟王爺,好像是死、死人了……”

“什麽?!”宋微寒腳步一停,滿眼詫異。

“王爺。”沈瑞遠遠便瞧見他,立即跑過來,低聲道:“人沒死,只是暈過去了。”但這也不是什麽好事就是了。

見來了個能說話的人,宋微寒也打起精神,邊走邊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沈瑞跟在後面解釋道:“有個隨從在給蒙闐王子試菜時中了毒,人已經救回來了,但現在還沒醒,王子現在一直鬧著要個說法。”

宋微寒不禁蹙起眉:“這麽晚傳膳?”

沈瑞頷首:“說是突然想吃,就吃了。”

宋微寒又問:“皇上知道此事嗎?”

沈瑞道:“還沒稟報上去。”

宋微寒暗暗松了口氣,吩咐道:“先不要報了,這個時辰皇上那邊也該歇下了。”

“是。”

片刻後,二人趕到案發現場,一眼望去,整個院子燈火通明,人也不少。

見狀,宋微寒心一沈,看情形這事怕是兜不住了,屆時,還不知這幫使臣要鬧出什麽幺蛾子。

鴻臚寺卿段元禮已經在了,面色十分難看。好好的國宴出了這種事,太後怪罪下來,丟了烏紗帽都算他命硬。

而那蒙闐王子則正扯著喉嚨連聲質問著他,見宋微寒來了,當即轉移目標,縱然他明知眼前站著的是大乾第一話事人,嚎起來卻是一丁點也不露怯:

“樂安王,你來得正好!本王子在你們大乾的地盤上被人下毒,差點毒死本王子的親信不說,還險些傷了本王子,這事你必須得給出一個合理的說法!”

宋微寒堆起和善的笑,放軟語氣,試圖撫平他的情緒:“王子放心,這是必定的,本王一定會徹查此事,將那幕後兇手緝拿歸案,給您和諸位使臣一個交代。”

阿拉爾迦眼裏閃過一絲訝異,不想他竟如此從容,不由地有些心虛,言語裏的戾氣更是高了幾分:“那是最好!”

宋微寒依舊維持著一個平和親近的笑,安撫道:“如今天色已晚,還請王子先去歇息,這邊的事就交給本王。”

阿拉爾迦轉了轉眼珠,勉強道:“行吧,對了,你們一定要救活本王的親信。”

宋微寒道:“王子放心。”

待阿拉爾迦離開後,段元禮也松了口氣,連忙上前給宋微寒作了一揖:“王爺。”

宋微寒斂起笑意:“此事本王已經大致清楚了,段大人先把人都帶回去吧。”

段元禮大驚:“回去?”

宋微寒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這深更半夜的,段大人還想查案子?而今最要緊的是安撫使臣,這麽大動靜,若弄得人心惶惶,那賊人再趁機渾水摸魚,今上怪罪下來,你和本王擔待得起?”

段元禮腳底一涼,忙應聲道:“王爺教訓的是,下官這就去把人遣散了。”

宋微寒將目光轉向沈瑞:“沈大人,餘下就麻煩你派人加強諸位使臣的守衛了,記住,是所有人。”

沈瑞眸光一凜:“您的意思是——,卑職領命!”

宋微寒這才稍稍安心,隨即忽然想起什麽,開口叫住他:“沈大人,國宴的守衛不是交給金吾衛了,你這是?”

沈瑞一頓,向來沈寂的目光裏閃過一絲尷尬:“稟王爺,夜裏出了些事,皇上便將守衛之職暫時交給卑職了。”

宋微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吩咐了些相關事宜,才疾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但,翌日早,他還是聽到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

阿拉爾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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