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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疑心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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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疑心暗鬼

那醉鬼高高舉起酒葫蘆,酒水傾瀉而下,打濕了他的衣襟。

“灑家誰也不怕,就連那天王老子來了,也照樣不懼!”

圍觀者高聲起哄道:“不怕天王老子,還能怕誰?”

“要說怕,倒...嗝...倒還真有那麽一位。”醉鬼又往嘴裏送了一口酒,朗聲道:“就、就是太尉盛連直!”

聽了這話,眾人一應作恍然大悟狀:

“原來是盛太人,那倒是了,盛大人光明磊落,執法如山,你怕他倒屬平常!”

“盛大人素來剛正不阿,從不屈於權貴,每回瞧見他懲戒那些個欺男霸女的紈絝子,那叫個大快人心!”

“盛大人.......”

.......

茶館廂房內,除雲念歸、宋隨外,一張圓桌,餘下三人各坐一邊,氣氛微妙。

趙瑯輕蹙眉頭,率先開口向趙瓊告罪:“太尉秉性方正,絕不敢有越矩的念頭,還請皇上開恩。”

趙瓊沒有理會他,轉而看向一旁的雲念歸:“朕乏了,回宮。”說罷,作勢就要起身,連適才送來的茶也沒有碰一口。

宋微寒心下一驚,連忙為兩人打圓場:“皇上,此事事出蹊蹺,恐怕另有文章。太尉頻頻高升,怕是引起了不少人的紅眼。”

趙瓊哼道:“表哥這話未免也太低看朕的氣量了。”

宋微寒立即作請罪狀,誠惶誠恐道:“臣絕無此意,是、是臣嘴拙,還請您息怒。”

“朕沒有動怒,表哥你無須在意。”趙瓊漲著臉,悶聲解釋:“朕確實是乏了,出宮這麽久,再不回去,興許又要被母後訓斥了。”

話音剛落,便領著雲念歸先行去了。

宋微寒頓時默然,回身去看趙瑯,卻見對方垂著臉一言不發,便輕輕喚了聲:“逍遙王?”

“樂安王不必擔心。”趙瑯仰面對他勉強一笑,只是這笑意,遲遲不達眼底:“既然皇上回去了,本王也沒有再叨擾的道理了。今夜多謝王爺相邀,再會。”

三人相繼離去,獨留下宋微寒和宋隨面面相覷。宋微寒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眸光暗淡,讓人辨不出喜怒:“行之,本王適才表現得如何?”

宋隨毫不避諱道:“此地無銀三百兩。”

宋微寒無聲笑了笑,道:“此事可不是本王鋪排的。”

這時,隔壁傳來一熟悉人聲:“意料之內的虛偽。”

宋微寒胸口一跳,隨即以眼神示意宋隨。

宋隨心領神會,迅速去往隔壁,卻是去而又返:“王爺,無人。”

“罷了,回府。”有些話,也不適合在外面說。

月明星稀,俚歌唱晚,三更天至,伴著陣陣銅鑼聲,主仆二人乘著夜色悠然踱回王府,遠遠地便瞧見一人候在府外。

“元洲?”走近一看,竟是宋宜安。宋微寒有些意外,這位宋管家一向要務纏身,平日鮮少露臉,怎麽今兒個專程等自己回府了。

宋宜安恭聲回道:“小人來請王爺去沐浴。”

宋微寒不由一楞神,直等看見泛著絲絲熱氣的人造溫泉才堪堪回神:“怎麽今日要到這兒來?”

“原本昨夜就該來的,然彼時王爺多有不便,小人不敢打攪,就作罷了。”解釋完,宋宜安又介紹起這泡湯的來歷:“此謂平陽湯,寓為天平地安、陽和啟蟄,始建於王爺擢升之日。據歷書載,新元日於湯泉中沐浴冥思,焚香默坐,可除去一年的穢氣。”

“原來如此。”宋微寒點了點頭,對著跟進來的幾人道:“你們先下去罷,不必從旁伺候。”

眾人將衣物放下,再一行禮,隨後躬身而退。

待幾人離去,他才認真觀摩起這池子來,平陽湯建在一處很大的宮殿裏,殿內四角燃有明庭香,墻上嵌著四十九顆夜明珍珠,照得此處亮如白晝。

果真今時不同往日,從前原主一介質子,哪裏有這般待遇?

他暗暗感嘆著此處的奢靡,一面褪下衣裳進了池子。周遭水汽蒸騰,肌肉舒展的同時,也不由地開始思忖起適才之事。

他昨兒才當眾內涵過趙瑯,今日就有人忙不疊地在趙瓊眼跟前整這出,究竟是想“趁熱打鐵”扳倒盛家,還是想借機反將自己一軍?

正在他暗自沈思之際,一陣腳步聲突然從不遠處響起。一步一聲,落地輕而穩,端的是一副悠然自得的做派。

不是宋隨,那——

他緩緩松下緊繃的脊背,透過蒸騰的水霧,看到了不請自來的趙璟。

趙璟卻像是沒瞧見他似的,在他的目不轉睛的註視下寬衣解帶,下水後更是旁若無人地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

宋微寒心中一納罕,上回趙璟洗個澡死活不肯讓人看,這回倒是大方。嘖,到底是客氣不朋友,朋友不客氣麽?

但很快,他就註意到遍布在趙璟身上的各種傷,新痕舊跡疊成一片盛放的牡丹,鐫刻在那具軀體上。

見此,他不禁心生悲愴,這些趙璟用性命換取的榮耀,只因自己寥寥數筆便被徹底改寫。再看自己,此刻變作黃天下的渺小一物,倒也不冤。

趙璟樂呵呵地游到他眼跟前,舉手捶了捶胸,擠眉弄眼道:“看。”

宋微寒一時無言,停了好一會才開口問道:“看什麽?”

“結實,威武。”趙璟顧自下了評價,又自上而下地俯視著他:“酸秀才。”

聞言,宋微寒“騰”地直起身,徑直和他來了個近距離照面,他頓時有些尷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趙璟挑起眉:“你做什麽?”

宋微寒撇開眼,向旁邊挪了挪:“……腿麻了。”

趙璟“會意”地點了點頭,側臉看過去,只見泉水淹到他腰上,泥鰍似地游來游去,他神秘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輕聲道:“看你這身板,也不像是疏於練武。”

宋微寒當即坐進水裏:“我是酸秀才。”

趙璟悶聲一笑:“你竟然還會記仇。”

宋微寒:“……”他分明是怕被當場拉起來過招,但此刻也只能啞巴吃黃連,不認也得認。

趙璟也跟著坐到他身邊,雙臂展開,幽幽道:“男人嘛,重自尊是好事,不丟人。”

宋微寒尷尬應道:“…殿下所言極是。”

又是一陣無言。

趙璟長舒了一口氣,仰面看向房頂,也不知在想什麽。

宋微寒暗暗用餘光瞥向他,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該怎麽把今夜的事問出口。趙璟太敏銳,試探肯定是不成的,直接問,他又未必肯說。

正當他遲疑之際,趙璟率先開了口,目光卻還直直停在上方:“這麽好看?”

做賊不成反被擒,宋微寒臉一熱,迅速收回目光:“沒。”

趙璟登時不高興了,游到他面前,板起臉:“不好看?”

“……”如此近距離對著這張半毀的臉,宋微寒自認說不出違心的話,只好學著他的動作也拍了拍他的肩,認真道:“男人嘛,精神足就好。”

趙璟哼了聲,隨即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重又道:“不好看?”

宋微寒:“好看。”

聽他立馬改了說辭,趙璟反而楞了楞,似是有些感嘆,又像是很惋惜:“你從前若能有這般溫馴,今日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宋微寒深有體會:“……是。”

趙璟掃向他猙獰的手臂,忽然岔開話題:“你當真想好了?聞人語雖一介女流,卻並非尋常善類,倘若東窗事發,她得知你這麽哄騙她,決計不會善罷甘休。”

宋微寒身形一頓,未曾想他在接下苦肉計後,竟也猜出了自己的第二步計劃。不過,他這也是為了不浪費,橫豎手也爛了,不如順勢向聞人語求藥,省得他還得找旁人做戲。

“你我如今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殿下向來重情義,必然不會棄我於不顧。”

趙璟卻似沒抓住重點,反駁道:“不是螞蚱,是同一泓池水裏的魚。”說罷,隨手掬起一捧泉水撲在他臉上。

宋微寒連連退後,驚道:“你做什麽?”

趙璟猶自巍然不動,一邊提眉欣賞著他的醜態,一邊不緊不慢道:“你怕什麽,我今日這般模樣,也不能把你怎麽著,你說是不是,世子爺?”

乍聽這個久違而陌生的稱呼,宋微寒霎時僵住腳步,神經也跟著崩了起來。

趙璟則步步緊逼,似笑非笑道:“怎麽不說話?”

宋微寒抿緊唇角,極力壓住恐懼,餘光卻不自覺掃向四圍。趙璟突然發難,雖不至於當場殺人,但萬一他下手沒個輕重,自己肯定也是要吃不少苦頭的。

趙璟將他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心中疑惑更甚,他虛虛瞇起眼,直直將手伸了過去。

宋微寒仍是適才那副作態,不僅沒有躲避,面上亦是一派“平靜”:“是我失言了,你莫氣。”

趙璟停住動作,下一刻,將他鬢間散碎的濕發別至耳後,輕聲輕氣道:“你我既是同一條池子裏的魚,自應是相濡以沫,我都收下你的定情信物了,怎麽著也該給你回個禮不是?”

“你的心跳得好快,有那麽高興?”不知何時,那只好看的手已經移到他胸前。

宋微寒又不說話了,卻也不敢躲,只能極力平覆心緒,奈何面對喜怒無常的趙某人,本能作祟,不多時已汗涔涔濕了半張背。

趙璟卻像是發現什麽新奇玩意兒似的,認真地自言自語道:“看來,你的心比你的臉誠實多了。”

身陷囹囫,宋微寒只能咽下哽在喉嚨裏的涎水,啞著嗓子幹笑道:“不知殿下要送什麽?”

趙璟歪過臉作思考狀,手也收了回來,不過數息,又對著他扯出一個極熱情的笑:“你看我,怎麽樣?”

宋微寒頓時噤若寒蟬,對著他晦暗冷峻的目光,腦海裏忽然映出一句話:

虎落平陽欺惡犬,龍游淺水戲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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