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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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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弄巧成拙

“宋羲和?”趙璟虛虛瞇起鳳眸,出聲叫醒了怔楞中的某人。

“怎麽了?”宋微寒顯然還沒有徹底從適才的震驚裏清醒過來,臉上猶見茫然之色。

趙璟悶笑兩聲,戲弄之意昭然若揭:“我倒是想問問你怎麽了?一進門就魂不守舍的,怎麽,惡事做盡,路上見著討債的了?”

聞言,宋微寒神色覆雜地看向他,隨後露出苦澀而自嘲的笑,他還真是遇見討債的了。

還趙璟的債,還葉芷的債,如今又要還原主的債。

他發現,這具身體裏並沒有任何關於原主“謀反”的記憶,從他有心生變、到被自己占據身體的這段時間裏,只剩下一聲白茫茫的嘆息。

此前他一心鉆研當前局勢,也就沒有過多在意這具身體的狀況,經宋隨這麽一提醒,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一重大缺失。再等他反應過來,所能記起與趙璟相關的,只有原主在他帳下茍活的那段歲月——

宋微寒恨趙璟,恨到恨不能生吞活剝了他,但這些恨意只源於這個人殺害了自己的雙親。至於他做質子那些年所受的屈辱,他是一概不恨的。

從他以一介質子之身貿然拒絕當朝皇子的邀約起,早已做好了承擔惡果的準備。抑或說,他私心裏其實非常理解趙璟。作為邊疆大吏的獨子,若不能為己所用,便是一顆危險的廢棋。

但盡管如此,他仍不願投入趙璟門下。

靖昭王之心,舉世昭昭,他和兄弟明爭,更同君父暗鬥,這樣的人太危險,他不能拿整個樂浪王府的命運去賭。兼之,他並不太喜歡趙璟的行事風格,志不同、道不合,不相為謀。

而他之所以膽敢明確拒絕趙璟,也是因早已篤定後者同為乾臣,決不會貿然對自己下手,受些苦罷了,都是應該的。但他怎麽也沒想到,父親會因為自己的拒絕而死。

既然趙璟不死心,他也只能讓他不得不死心了。但同時,他的內心陷入了極盡矛盾的扭曲。

他憎恨趙璟,卻也體諒趙璟。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君在前,父在後,他作為人臣,理應以江山社稷為先。更遑論彼時的趙璟,是最適合繼承大統的皇子。

但人的私心,又讓他無法正視這種“正確”,因而這一猶豫,就猶豫了整整兩年之久。

這就是宋微寒對趙璟全部的想法了。

恨意徹骨,忠心猶在。

而當顏晗、也就是此刻的宋微寒親身體會到這些矛盾的痛苦,震撼不可謂不大。

那是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自我討伐。因為不理解,所以不曾想過,便也不曾寫過。

如今這個人被掰碎揉開,血淋淋地擺在他面前,他才恍然頓悟自己遠比想象中的更加短視。

他天真地以為,讓原主去和一個步步緊逼、兇狠狡猾的“惡人”相鬥,再有“殺父之仇”這一導火索,所有的發展都是順理成章、毋庸置疑,孰料這之中竟間隔了如此多的自我較量。

體諒、畏懼、敬重、憎恨、忠誠、反叛……這樣矛盾而純粹的心理,超越一切現實規定的道德倫理標準,卻真實存於一個人的心中。

或許正如晏書所言,他並不適合寫作。

人不是程序運轉的機械,規則束縛了行為,卻永遠無法控制人心。

若這個故事不是由他掌筆,或許真的會有另一個不同的結局。

他險些摧毀了所有人。

悔悟之餘,是強烈的求知欲——原主為什麽會救下趙璟?又為什麽會為了趙璟欺瞞太後?

他有預感,這些遺失的記憶會再次打破他對這群人的認知。

如果故事是在自己停筆後開始扭轉,在趙璟生死一線、短短不過數息的時間內,一定發生了一件讓原主決心鋌而走險的事。

想到此處,他眸光一閃,徹底從紛亂的思緒裏掙脫出來。而這之間,也不過只是幾個喘氣的空隙罷了。

首先,當時在場的三個關鍵人物裏,不論葉芷知與不知,他都不想再把她牽扯進來;宋隨太聰明、也太了解原主,多說多錯,自己決不能貿然問他,還是徐徐圖之為好,排除這二者,眼下趙璟是唯一一個可以問的人了。

其次,如果找回這些記憶,他或許也會找到對付趙璟的法子,至少比此刻無頭蒼蠅般的示好有用。

那麽,要…試探他麽?

“我適才見到未兒了。”話一出口,他猛不疊抓住男人的手臂,逼著他對上自己的目光。

趙璟眼角一抽,但見他臉色煞白、滿目悲郁,一時間竟也沒好意思出言譏諷。

見狀,宋微寒更加賣力:“我第一次見她,是我入京的那一日,她藏在人群裏,一個勁地盯著我看,她……”

趙璟好心提醒:“她是在找我。”

宋微寒:“……”

下一刻,他淒慘一笑,喃喃道:“看來,最先入戲的是我,幸好是我,幸好是我。”

見他如此,趙璟果真不再說話了。

“只可惜,我一介庸人,自以為能救下所有人,卻未曾想落了這麽個裏外不是人的下場。”說到此處,他眼圈一紅,半張著唇吐出一口氣,任由這團白霧遮住二人的視線,咬牙哽咽道:“你告訴我,我真的做對了麽?”

“放心,這是你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男人冷冽的聲音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果然!宋微寒強按住狂跳的心,垂下臉猶自苦悶道:“可是,我永遠失去她了。”

還未等他繼續演下去,一只手突然扣住他的下顎、將他的臉生生擡了起來:“但你可以擁有我,你賺了。”

宋微寒:“……”

趙某人的手漸漸向下,梅開三度:“你的心跳得好快。你眼巴巴跑到我面前做戲,莫不是對我有什麽非分之想罷?”

宋微寒猛地將人推開,撇開眼不去看他:“你胡說什麽。”

趙璟托起臉,似笑非笑道:“難道不是?不然你抓我的手做什麽,還那樣看著我?”

宋微寒頓時語結,他這分明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怎麽到趙璟眼裏就成了另一種意思了。

正當他思索著如何反駁之際,卻意外對上他促狹的目光,驟然如臨深淵,人也驚醒了。

試探不成,居然還被耍了。

他抿直唇,迅速沈下心,雖說沒問出關鍵信息,但至少趙璟肯定了他的猜想。

所以,究竟有什麽東西值得原主甘願舍棄唾手可得的勝利?饒過趙璟這一次,可就不一定再有機會弄死他了。

趙璟見他遲遲不接話,挑眉追問道:“怎麽不繼續說了?”

宋微寒悶聲悶氣地回他:“你又何必作弄我,我不提她就是了。”

趙璟這才收起姿態,滿含笑意的眼卻冷得如同一塊寒冰:“最好如此。”

這邊宋微寒久思不得後,幹脆暫時放下了疑問,轉而進入正題:“趙璟,你認為逍遙王是個什麽樣的人?”

趙璟雙睫微斂,大大方方地審視著他,似乎想從他前言不搭後語的問話裏尋出他真正的意圖:“怎麽突然提到他?”

宋微寒對上他的視線,暗暗告誡自己不能再著了他的道:“今日太後向我透露,說他是皇上極在意的人,我在想,是否可以從他身上尋找突破口。”

趙瑯的母親出身不高,又是個不爭不搶的主,臨到先帝去了也不過只是個五品曜儀。至於趙瑯他自己,似乎也延續了母親的脾性,一心問道,不偏不倚。

因而在一眾皇子裏,他沒有絲毫競爭力,但也正因他乖訓溫順,才能在趙璟掃射式的掠奪中存活下來:“從前,他便是個聰明人,現在亦然。”

宋微寒繼續追問:“既是聰明人,為何現在又要趟進這趟渾水裏?”

與他的內斂不同,趙璟表現地相當散漫:“我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怎麽會知道他在想什麽?許是看趙瓊漁翁得利,眼紅了也說不定。”

宋微寒沈默,若當真這麽簡單,趙瓊怎麽可能會執意保他?須臾後,他定了定神,道:“也許我們可以倚仗這份未知,做一回漁翁。”

趙璟挑眉:“你想讓他們窩裏反?”

“是。”

幾日後,坊間突然刮起一陣流言,皆是道冬祭之亂,新帝並非真龍,故而神明發怒,以示天威。

流言來勢洶洶,迅速席卷整個建康城。隨後,又有邊外將士上書為靖王正名,其聲勢浩大,空前未見。

太後迫於壓力,不得不打消判處趙璟的心思,卻也沒有恢覆他的官職,而是以一種不回應的姿態將流言如數壓了下去。

在這之後,為了不引起太後的猜忌,宋微寒也跟著安分了許多。每日裏不是為君上分憂解難,便是為民請命,一時間美名遠揚,廣受讚譽。

而在這間隙裏,他也特意撥出空子,帶著個普通小廝去了趟寒鴉渡。

出乎意料地,那位大名鼎鼎的玉明子並未對他表現出任何的排斥,甚至意外地好說話。

但他…貌似過分年輕了,聽著男人清朗的聲音,他不禁有些好奇帽簾下的這張臉究竟是怎樣的。

“玉明子是每一代沿襲下來的雅號,做出驚鴻、照影的,是在下的先師。”男人撫摸著手裏的石頭,一語道破他心中所想。

宋微寒微微一笑,鎮定道:“多謝先生解答。”驚鴻照影,想必就是盛觀求的那兩把刀了。

思及此,他反守為攻:“不知宋某想要的東西,先生能否做的出來?”

玉明子卻答非所問:“十兩銀子。”

宋微寒眼皮一跳,還以為他也會獅子大開口,不過,十兩銀子…未免也太少了。但看這滿室精致的雕件,他也不好妄加臆測這位玉先生的功法。於是,在短暫思忖後,他從荷包裏取出一錠金子遞了過去。

玉明子暼了一眼擺在桌案上的金子,神情微妙,緩緩開口:“伸手。”

宋微寒疑惑地伸出手,卻見他一手握拳遞了過來,下一刻,一顆精致的金核桃便穩穩當當地落在掌心,這…算是找零麽?

玉明子不動聲色搓了搓指尖,藏在帷帽後的臉倏地陰沈下來,他一面暗暗審視著眼前人,一面意有所指道:“不知公子要做的這張面具,是要送與何人?”

宋微寒眸光一定,面不改色道:“一位故友罷了。”

男人抿住唇,長久之後才緩緩道出一句頗有深意的話。

“想必這位故友,和公子的關系非比尋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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