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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棋差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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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棋差一著

那日之後,宋微寒還沒來得及去刑部走個過場,便被召進了宮。巧的是,他見到了那個最想見的人。

沈瑞退出殿門,一擡眼便瞧見徐步而來的宋微寒,當即俯身作揖:“卑職見過王爺。”

“嗯。”宋微寒隨意點了點頭,一邊對隨行的公公低聲道:“煩勞公公替本王通報一聲。”說罷,又不動聲色掃了一眼已經站到一旁的男人。

僅隔一息,他迅速收回視線,心底卻不禁再次感嘆起沈趙二人的相似。不過,這兩兄弟的氣質實在不同,前者顯然要比趙璟沈默太多,也疏離太多。想必這個沈瑞也不是什麽好對付的角色了……

這時,尖細卻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王爺,皇上在裏面等您。”

宋微寒略一頷首,擡腳進了殿門。

不遠處,趙瓊正垂著眼坐在寶椅上,見他過來,方才揚起一個牽強的笑。

宋微寒不慌不忙掀開下擺跪於堂下,朗聲道:“臣宋微寒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瓊闊步上前將他扶起,眉間隱隱皺起一個小小的“川”字:“表哥快快請起,此間只你我兄弟二人,不必行此虛禮。”

宋微寒暗暗挑眉,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不知皇上召臣入宮,可是有何吩咐?”

“朕...確有一事要說。”趙瓊也不和他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冬祭之亂,朕已知曉前後緣由,是鴻臚寺那邊出了紕漏,朕已將人查辦。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也已敲山震虎,應盡早結案,以免過猶不及。”

言罷,他略顯不安地盯著眼前之人,宋微寒畢竟是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他必須得想辦法把人拉到同一陣線,才能徹底解決這件事。

聞言,宋微寒絲毫沒有停頓,見坡就下:“臣謹遵聖諭。”

一切盡在意料之中,只是…少帝二度找上自己,看來的確心虛得緊。

“表哥你......”趙瓊清楚地知道自己杜撰的這個借口有多拙劣,偏偏一時半會也確實找不出旁的替罪羊。本以為他還會像之前那般推諉一番,孰料今日竟會如此輕易就應下自己的“請求”,輕易得連他準備多時的腹稿也沒能用上一句。

像怕他不信似的,宋微寒垂眸直直對上他探索的視線,眼中盡是坦蕩。

趙瓊沈默。

他知道自己的這尊帝位不是平白撿來的,也知道是誰幫了自己,但外戚畢竟是外戚,即便比親王可信,也不該坐上攝政王這個位置。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想露出破綻讓人拿捏,但眼前這個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更加…乖順?

聯想到他這數月來的所做所為,包括那場大病,趙瓊不禁生出試探的心思:“表哥,朕可以...相信你嗎?”

宋微寒彎起唇,反問:“皇上不信臣?”

趙瓊先是一怔,旋即會心一笑。

順從、機敏,直白,權力又大,確實比太多人可靠,興許自己的確可以和這位表哥聯絡聯絡感情。

思索間,他眼睛一撇,瞧見宋微寒袖口露出的繃帶,登時面露關切:“表哥,你的手臂...?”

宋微寒掩了掩袖子:“不小心碰到了,皇上不必憂心。”

趙瓊了然,識趣地不再追問下去:“天下已定,表哥不須太操勞了,這萬裏河山,朕會好好守著。”

宋微寒心裏頓時一咯噔,這話說得真有意思,這江山可不就是由他們趙家守著麽?他此番是試探,還是示威?該怎麽答覆才好,表忠心還是順著他的話說?

算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根本就沒有真正合適的答案:“多謝皇上關懷,操勞不敢當,臣力薄才疏,唯有這一身骨頭還能為您驅使。”

“既如此,便更要照管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目的達到,趙瓊也不多作糾纏,與他說了些體己話便放行了。

出了建章宮,宋微寒的臉色轉瞬即變,趙瓊的言行舉止,都意味著這位年僅十二歲的新帝絕非是個甘於受人操縱的傀儡。

他不自覺地聯想到了趙璟,如今自己已無法繼續保全他,唯有退而求其次,褫奪其爵位,貶作庶人。

這也是他和太後據理力爭的結果。

至少,人還在他身邊。

思及此,他將目光轉向身側的青年:“沈大人,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沈瑞對此毫不避諱:“王爺指的可是靖王?”

宋微寒彎起唇:“是啊,這麽一近看,更像了。”

沈瑞並不關心他說這番話的用意,只認真解釋道:“卑職與靖王是同宗兄弟,相貌略有相似,不足為奇。”

宋微寒輕輕一嘆:“怪就怪本王實在眼拙,總以為是他…跑出來了。”

沈瑞道:“王爺放心,倘若卑職見了他,必定親自將人拿下送至貴府。”

宋微寒仔細咀嚼了他這句話,一時有些失落:“那便有勞沈大人了。”

言罷,便緩步而去。行至宮門口,他又是一聲長嘆。

趙璟、趙瓊、趙瑯、沈瑞,這一家子怎麽個個都那麽難以捉摸,下一步,他又該從何處入手?

正當他苦思不得之際,宋隨迎面而來:“王爺。”

見是他,宋微寒頓時暢快了許多:“冬祭一案不必再查了,你過會去刑部知會一聲。”

宋隨頷首稱是,隨即又問道:“您這是遇見喜事了?”

宋微寒一怔,旋即莞爾失笑:“算是吧。”如果二比四稱得上是喜事的話。

二人並肩走在承天門街上,正隨口扯著家常,忽見宋牧急急向兩人沖來:“王爺,靖王出事了!”

宋微寒眉毛一挑:“怎麽,他又把偏殿砸了?”

“不是,是宮裏來聖旨了!”宋牧苦著一張臉,急聲將管家囑咐的通通抖了出來:“來了許多刑部和宗正寺的大人,他們說要把靖王殿下帶走,還說什麽要打入奴籍,您沒發話,管家不敢放行,因而派小人速速請您回府。”

“什麽?!”聞言,宋微寒臉色劇變,聲音也一下拔高了:“本王先行回去,你們隨後跟上。”說罷,便率先上馬揚長而去。

數月以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四處周旋,卻不想太後竟會公然出爾反爾。

貶作庶人已是最大讓步,如今還想把趙璟帶走,甚至妄圖將他編入賤籍。仿佛已經預見某張陰沈乃至暴怒的臉,宋微寒懷著一顆忐忑的心,一路快馬加鞭、幾經顛簸,總算是趕了回去。

彼時,偏殿院門已被圍得水洩不通,兩邊皆是嚴陣以待,一觸即發。

而某趙姓男子正從容地仰躺在搖椅上,四周靜悄悄地,只聽一聲聲竹節搖晃擠壓的摩擦聲有條不紊地來回響動著。

許是被他這幅雍容做派激怒,刑部尚書李叔淩高舉聖旨,厲聲喝道:“本官奉命緝捕要犯,爾等膽敢抗旨不遵!”

“小人也是奉命照管靖王,還望大人海涵,再等些時辰,待我家王爺回府了再傳旨也不遲。”說話的正是樂安王府管事宋宜安。只見他神態謙恭,言語間卻滿是不容置否。

見狀,大理寺卿孟善英開口打起了圓場:“李大人,要不咱們還是等王爺回來再說,切莫傷了和氣。”

李叔淩狠狠瞪了他一眼,暗罵一聲老狐貍,拿腔做派的玩意,真等人回來,這事還能辦成麽?

“便是樂安王回來了又當如何?別忘了,這天下姓的是趙,本官現在就要把人帶走,爾等再行阻攔,便休怪刀劍無眼!”說罷,他抽出佩刀,也不打算再耗下去了,只要能把人帶走,他還不信有誰敢去皇宮要人。

“住手!”眼見情況不妙,宋微寒立即朗聲喝住劍拔弩張的眾人。

一見他,李叔淩當場黑了臉,半僵著身子向他拱手行了個虛禮:“下官見過王爺。”

“下官見過王爺。”孟善英則顯得十分淡然。

宋微寒沒有應聲,徑直越過人群、走向趙璟。

周遭頓時靜了下來,假寐中的趙璟微微擡起眼,恰好對上他關切的目光,下一刻,竟一改常態對著他彎了彎唇。

見狀,宋微寒腳步一頓,總覺得他這笑容有些微妙,似乎還摻了些許莫名的…暧昧?

一旁的李叔淩等不下去了,卻也奈何不得他,只好沈聲重覆:“下官奉旨帶趙璟前往宗正寺,還請王爺放行。”

“趙璟?”只二字,便再無下文。

李叔淩的臉頓時青白交加,自知心急叫錯名諱,卻仍不肯服軟,揚起手中的明黃卷軸,道:“王爺有所不知,趙、咳,他已被打入奴籍,不再是……”

“李大人。”宋微寒開口打斷他:“本王早間進宮面聖,不就耽擱了這麽一會兒,你就在本王府裏舞刀弄槍、要打要殺的。再怎麽說,你也是二品京官,如此枉顧尊卑禮法,這刑部尚書一職,你是嫌做得太久了?”

李叔淩喉嚨一哽,下意識給孟善英遞了個眼神。

孟善英立馬會意,笑著上前道:“王爺,我等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您行個方便。”

“若本王不行呢?”太後出爾反爾在先,宋微寒自然也不甘真做個軟柿子:“今日,誰也不能帶走靖王,這聖旨…你們還是拿回去吧。”

李叔淩當即驚叫出聲:“聖旨豈有回退之說?樂安王,你難道想謀反不成!”

孟善英也被他嚇了一跳:“王爺,這可萬萬使不得,使不得啊。”

宋微寒猶自笑著:“自大乾開朝以來,聖旨須由翰林擬定,禦史審批,再交由禮部頒發。如今禦史不在,此事便交由本王處辦,然本王卻從未見過李大人手上的這封聖旨。”

說到此處,他直面迎上李叔淩不太友好的視線:“這封聖旨既然不合規制,便不能作數。其次,本王身微力薄,如何也擔不起大人口中的這頂帽子,還請慎言,以免禍從口出。”

李叔淩在短暫怔楞後迅速回神,沈下臉警告道:“王爺,這是由太後、皇上親自批下來的聖旨。”

“既如此,本王就更不能放行了。”宋微寒壓低聲音,同樣沒給他好臉色:“大人有所不知,太後已將靖王全權交由本王處置,如今前後不一,其中必定出了紕漏。

靖王位高權重,不同於常人,決計不可隨意發落。二位大人還是回去罷,本王不日便會進宮面聖,以確保天家威嚴。”

李叔淩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孟善英率先截去:“下官明白,下官明白,王爺好生歇息,我等就不叨擾了。”說著,一邊將李叔淩往外拉,一邊將眾人遣出府去。

“孟善英,你松手!”李叔淩不甘心地看向人群後悠游自在的趙璟,雙拳握緊,卻也不敢當眾犯事。

孟善英輕聲一嘆,壓低聲音提醒道:“李大人,今時不同往日,你眼前這位早已不是咱們能輕易拿捏的了。”說不定,這天下已再無人能撼動得了他了。

待眾人散去,宋微寒也沒急著去安撫趙璟,而是對一眾護在偏殿的家仆說:“今日有勞諸位護住王府,元洲,你去賬房給在場的每人支十兩銀子,以作嘉賞。”

宋宜安聽令遣散眾人:“王爺可是要進宮面聖?”

“暫時不了。”宋微寒並不擅長騎術,加之路途顛簸,若非胸中一口氣撐著,估計早就當眾出糗了,哪還有精力再去應付其他人。

思及此,他將目光轉向宋宜安,作為為數不多來自樂浪王府的老人,竟會不計前嫌護下趙璟,其聰慧忠心程度,或許會是另一個宋隨。

“元洲,今日難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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